雨后的天空蔚蓝无际,阳光透过玻璃,在店内柔柔的铺了一层金光。
奇尚语推门离去时带起的震动,使得玻璃上残留的水珠汇聚成相同的轨迹,一道道往下滑落。
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石晓阳收回视线,有些不知所措地拿走桌上的袋子。
假期便利店没什么人光顾,石晓阳大多时候都很清闲。只要处理完店里的事情,空余的时间他都可以自行安排,往常他会拿出高二的教材和习题坐在收银台那埋头苦学。
但现在便利店门被推开时,石晓阳人却只直愣愣站着,全然没注意到周遭的动静。
柜台被轻叩两声,石晓阳从怔愣里回神,看清来人,神色闪过一丝紧张。
“衍哥。”
傅承衍朝他点点头,“干嘛呢?在外面就看你在发呆,连书都没看了。”
石晓阳是从暑假开始在这上班的,傅承衍这店不算忙,开学了顾客基本是学生,学校放假了就闲得没边。
他之前招过一个兼职,只做学期中,放假就辞职了。傅承衍反手在门上贴了张下学期的招聘信息,也闭店休息了。
接到石晓阳电话那天,刚好是期末最后一天,傅承衍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去开家长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所以一开始接到石晓阳电话时,他语气并不好,尤其在听到对方想工作的时间是暑假,他态度更恶劣,“不招暑假工,别来烦我。”
这通电话也没放在心上,隔天他回便利店拿东西,看见石晓阳在他店门口来回晃,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招聘单。
傅承衍不知道昨天打电话的就是他,收好东西准备锁门。“想应聘的话开学再来。”
看他就要走,石晓阳鼓起勇气憋出句话,“您可以再考虑一下吗?假期工资低也没关系。”
傅承衍听出他话里的窘境,回头看他,语气软下来,“昨天那人是你?”
石晓阳点头。
“你成年了吗?”
石晓阳局部地抠着手,“没有。”
“我这儿也不招未成年,好好学习吧。”
石晓阳努力争取,“我学习挺好的,不影响。”
傅承衍听笑了,问他:“哪个学校的?期末考多少分?口气这么大。”
石晓阳答:“一中。”
“分班成绩还没出来,但我之前都是第一名。”
听到一中和第一名几个字,傅承衍两眼放光,半信半疑:“从小到大都是第一?”
石晓阳老老实实回答:“差不多吧。”太小的记忆他不记得了,但从记事起他就是第一名,也不算骗人。
这消息可比什么应聘来得让人高兴,傅承衍一改前态,答应他假期可以在便利店上班,工资不降反升,条件是下班后去他家给一初中生补习。
石晓阳想都没想就应下了,在他看来这都是很简单的事,补习第一天傅承衍听他讲了两套题,也摸清他实力了,心想这么便宜又单纯的家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一时间两人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傅承衍对石晓阳很满意,也愿意敞开心去和对方相处,刚上班那天就给石晓阳说过上班时间随便,补课的时间也可以随时调整。
他不知道石晓阳在对待大部分事情上是绝对的一板一眼,有自己的准则,不管傅承衍怎么强调,他依旧每天八点准时到店开门。
店里需要忙的杂事不多,但石晓阳从不会让自己闲着,没事就看书学习,哪怕上家教时休息的空档,他也会在旁边跟着刷题。
兢兢业业上班,认认真真补习。
这样的认知也让他在对待傅承衍时放松不下来,总是时刻保持员工和老板的拘谨状态。
傅承衍为了让他把那声老板改成衍哥硬是每天软硬兼施,最近才有成效。
也因此,石晓阳留给傅承衍的初印象除了聪明,还有固执倔犟。同时在他身上基本感受不到少年该有的稚气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在傅承衍看来,石晓阳就像一座默然沉寂的冷山,那座山里没有葱茏的树木,没有清脆的鸟鸣。万事万物都留不下痕迹,只剩他自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静默的度过四季。
*
所以偶尔看到石晓阳露出不常见的另一面时,傅承衍欣慰的同时也会吊儿郎当地打趣他,“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晓阳居然给自己放假了。”
石晓阳呆呆的,像个故障的机器人想转身又中途卡住了,嘴唇无意识抿成一条线。
傅承衍看得想笑,也不再逗他,“到点下班,还舍不得走呢?”
石晓阳拿起自己的书包,犹豫着把奇尚语给的那袋药装了进去。傅承衍听见动静凑过去看,“什么东西?这么小心翼翼的。”
一看那满兜的药,他才注意到石晓阳嘴角的伤,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你被人打了?”
石晓阳摇头,“没有。”
“那嘴怎么了?”傅承衍说着去拉他的手,看见肘弯贴的绷带,脑子立马就脑补出了一堆石晓阳被人欺负的画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轻轻就养孩子留下的后遗症。
“就是意外。”石晓阳的回答及时阻断他思维发散。
“什么意外能把嘴和胳膊弄成这样?”
看他一副立马就要拉着自己去讨公道的样子,石晓阳赶紧解释:“就是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被撞到了,真的是意外。”
“对方道歉了吗?态度怎么样?你别总是闷着不说话,好多人就看准了你这种性格的好欺负。”
傅承衍噼里啪啦说得起劲,石晓阳低头看见包里的药和气泡水,脑海里又浮现出奇尚语把它们递过来时的场景。
先前淋湿的头发已经微干,被他随意往后抓了几下,有几缕散落在额前,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慵懒惬意。
脸色泛着薄红,剑眉星目下低垂的长睫蝴蝶振翅般扑腾扑腾扇着,柔软明亮的阳光一闪而过,仿佛连光都在偏爱这张脸。
那实在是很俊美的一张脸,想到这儿,石晓阳神色柔和,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道歉了,他不是故意的。”
“你在这上班,就是我罩了,以后被谁欺负了要马上给我说。”
石晓阳看向傅承衍,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为难,半天没有说话。
傅承衍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头上搓了两把,有些无可奈何,“记住了就点头。”
石晓阳认真点了点头。
——
补课的地方在傅承衍家,补课对象名叫苏可望,说是初中生,但其实年龄和石晓阳一样大,石晓阳并不关心他为什么还在上初三,只当是脑子笨多留了两级。
便利店四点下班,五点开始补习。石晓阳对于这份工作原本是很有自信的,毕竟对他来说,没有比学习更容易的事了。
但给苏可望补了快一个月,他才后知后觉傅承衍当时为什么宁愿多给钱。
苏可望是典型的注意力集中不了三分钟,每次石晓阳给他讲题,能听进去一半都是谢天谢地。
如果只是这样,石晓阳都还觉得无所谓,但更严重的问题是苏可望特别粘傅承衍。
刚开始补习,傅承衍都是在旁边跟着的,有时石晓阳讲着讲着,一抬头发现苏可望直勾勾盯着傅承衍,两只眼睛里除了傅承衍,什么都看不进去。
后来他单独在房间给苏可望补习,约束效果也不大。借着上厕所的由头,一小时能跑十几次。
最后傅承衍实在没办法了,这几天只要石晓阳来给苏可望补习,他就去店里待着,等结束了再回去。
虽然直接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但石晓阳却更不好受了,因为这几天苏可望把傅承衍不在的原因都归咎在他身上,比之前更折腾人,石晓阳有生之年第一次觉得学习没那么轻松。
敲门声持续了五六次,石晓阳才听到屋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拖沓的摩擦声。
苏可望打开门,满脸生无可恋,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抬手就想把门关了。
石晓阳快速挤进去,越过他径自走进书房,熟练拿出资料摆好。
苏可望倚在门边,语气跟个少爷似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听的,你自己学吧,我打游戏去了。”
石晓阳始终秉持着家教老师该有的职业操守,加上傅承衍私下里多次拜托他一定要把苏可望这根幼苗培养成参天大树。
于是面对苏可望的威胁,他直击要害,“你不学的话,那衍哥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苏可望气得深吸一口冷气,瞪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你怎么这么恶毒!”
“都怪你,现在他连家都不回了。”
石晓阳默默背下这口大锅,“所以你想让他回家就赶紧过来听课。”
苏可望横眉竖眼地朝他冷哼一声,屁股是坐下了,可浑身的细胞都在散发着我跟你没完的警告。
石晓阳权当看不见,趁他还愿意听讲时赶紧把任务完成。
每次补习四小时,两小时讲知识,两小时刷题。
熬完前两个小时,苏可望又张罗着要赶人走。
石晓阳坚守师德,“题没做完我是不会走的。”
“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石晓阳不受影响,苏可望又另辟蹊径,从他嘴上的伤口下手。
“你跟人打架了?”
“打赢了吗?”
“有人帮你吗?”
“哦对,你应该没朋友。”
“你在学校也这么讨厌吗?”
石晓阳:“…………不是打架。”
苏可望哦了一声,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揶揄他:“那你是跟人亲嘴了,嘴唇才变成这样的?”
石晓阳:???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他不说话,苏可望变本加厉,“看不出来啊,你还是闷骚型的,你对象是你们学校的吗?长得好不好看?”
苏可望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石晓阳这嘴真是跟人亲出来的。
石晓阳知道苏可望是故意的,可在胡说八道方面,他显然不占优势。
苏可望得意了,神在在的啧啧几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和你谈恋爱,肯定无聊得要死。”
不想再听苏可望说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石晓阳盯着他做完一张试卷就收拾东西走了。
人刚走到楼下,发现傅承衍给他发了一堆信息,全都是关于苏可望的。看间隔时间,基本五六分钟就发一条。再看最早一条的发送时间,差不多是他刚开始补习时,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高频率的消息是从这两天才开始的。
石晓阳搞不懂他俩什么毛病,只担心苏可望补习的成效不值得傅承衍支付的那些钱。不过结果怎样都是个人选择,他尽力就好。
给傅承衍回了补习结束的消息,石晓阳开始纠结今晚要不要坐公交回去,不过下一秒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选了步行回去的路线。夜晚凉快,路上行人不多,这条日日往返的街道与往常无异。
晚风拂过,石晓阳毫无征兆的想起包里那瓶汽水,放到现在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冰凉,但清爽的青苹果香混着气泡在口腔里炸开时,石晓阳承认,确实挺好喝,他还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