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水路，凌澈将车停好，空气中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说不上来。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是……”凌澈仔细辨别了一下，不太确定：“血腥味？不会发生了什么吧？”
霎时间，凌澈脑海中这些年看过的悬疑、探案一下子涌入，不会让他们遇上真的了吧。
“想多了，是妖，而且它的妖气更重。”虞念凝眉：“这在人间这么不收敛妖气，看来伤的不轻。”
“这就是妖气。”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气味，但会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
虞念点点头：“我去看看。”
虞念边说着就走，凌澈赶紧也跟了上去。
漆黑的巷子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虞念的手电一下子打了过去。
突然被照亮的瞬间，长着鹿角舔舐伤口、化成十来岁孩童模样的妖突然一滞。随后露出尖利的爪子，俯趴在地上，嘶吼一声，警告着来人。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浑身新血覆着旧血，衣裳褴褛，脏兮兮的。
虞念没靠近，手电晃了晃，好言相告：“小妖怪，你知不知道来了人间就不能随便露出妖身的，万一一个不小心吓坏了路人怎么办？”
小妖怪见她不害怕，还同自己讲话，知道她们肯定是修炼之人，遇上这么人可就倒霉了。弓起身子，喉咙间发出声声低吼，双目赤红，摆出一副凶狠不好惹的样子。
虞念：“凡是来人间的妖都是要登记的，千年前定下的规矩，没人跟你说，或者说你根本没有去玄妙司登记。”
“它不通人言？”凌澈不经疑惑。小妖怪一直没说话，也没对虞念说的话有任何的反应。就像只被突然闯入领地的动物，防备着来人。即使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
虞念也懒得管它听不听得懂，总之这大半夜的不能让它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还是先把它带回去，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明天再把它送到震雷这边的妖籍管理司去。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现在将你带回去，明天送你去妖籍管理司去。”虞念边说着，边把手电递给凌澈，走了过去。
面对虞念的突然靠近，还听见说什么明天要将自己送到妖籍管理司去，小妖怪瞬间像被触碰了逆鳞，蓄力猛地朝虞念冲了过来。
虞念一侧身，轻巧躲过，顺手还抓住了阿流的后衣领，提了提：“你说你，我又不是要拿你怎么样，幸好遇见的是我，要是被管理司的人发现，少说要关上几天的。”
“放开我。”小妖怪在虞念的手上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喊：“我不去管理司，我不去登记，你们这些玄门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东西。”
虞念一弹它的脑门：“安静，我承认，是有些，但肯定不是我，好坏嘛。人妖都有。”
小妖怪见挣扎不过，眼看就要被提着走出巷子，又哭喊起来：“我求求你了，不要卖了我，也不要吃我，我不好吃，也不能让人长生，强身健体都做不到，我求求你了。”
虞念听的云里雾里的，实在是没听懂它说的话，问道：“什么吃什么卖？”
小妖怪显然没听见虞念的问题，一个劲的哭求：“求求你，放了我，我去妖界，我守口如瓶，绝对不说出去……”
虞念更加听得不明就里，这小妖经历了什么？什么“卖”，什么“吃”的，难道现在有人买卖妖？
小妖怪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筋疲力尽又是满身的伤，彻底昏死过去。
虞念将小妖怪带了回去，那些疑惑等明天醒来再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回去之后，虞念找来一些伤药，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又换去了它的一身血衣。她这里没有没穿过的新衣服，便找来了一套她自己的旧衣服给它换上。
小妖怪的伤口她认真看了，几乎全是玄门的法宝留下的伤口。她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个该不会是什么伤人的恶妖吧。还拒绝登记，要不是伤重，怕是要逃回妖界了吧。
等等，那它口中说的“吃”、“卖”不会是吃人，买卖人的意思吧，亏她之前还觉得有蹊跷，以为小妖怪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待遇。
算了算了，都带回来了，总不能再扔出去。再说扔出去吓到普通人怎么办，万一再伤了人可就罪过了。
明天一早她就把它送到管理司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那就让管理司去查好了。要不是现在深夜，管理司的人都下班了，她恐怕现在就已经过去了，反正之后的事千万别跟自己扯上关系就行。
虞念关了门，确保万无一失，封住了小妖怪的法力，还足足加了三层法咒，这一晚绝对翻不了天。
凌澈不明白了：“它只是没登记在册，万一有其他原因了，而且它伤的那么重，看着也不像是吃人的？”
“它吃不吃人也不能给你写脑门上。”虞念说：“它的伤口是法宝造成的，再加上它没登记在册，所以极大的可能它是从妖界非正规手段来人间的，说不定还是穷凶极恶之徒，所以明天一早，我就把它送去管理司；所以，你晚上小心点啊。”
听到这话，凌澈瞬间收起了同情心，道：“我是不是也需要几层的法咒。”
虞念耸了耸肩。
“欸，等一下。”凌澈拉着回房间的虞念，往小妖怪待的房间看了一眼，可怜地说：“你确定这安全吗，万一打开了怎么办，我也打不过。”
虞念乜一眼，再不济的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法力都使不出的小妖怪，而且对面还是个小孩子。
虞念抽出手，拍了拍凌澈的肩：“放心，我做事绝对万无一失，要是真害怕，这个给你。”说着，她塞给凌澈十几张符箓：“绝对保平安。”
凌澈还能说什么，只能收下。而且他相信虞念，她说的万无一失就是万无一失。况且就是楼上楼下的关系，虞念绝对靠谱，肯定不会让自己成为小妖怪的盘中餐的。
夜半无人，本应该是万籁俱寂的时候，偏偏有人大晚上的不安生，撞击声不断传来，扰得不失眠的人也不得不失眠。
凌澈来到关小妖怪的地方，往门上敲了敲：“你安静点，逃不出去的，这样只会受伤，而且再吵的话，我可喊人了，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撞门声戛然而止，似乎真的震慑到它了，很管用。
凌澈打着哈欠，看了一眼今夜的上弦月，正准备回去睡上一觉，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比刚才还要巨大的声响。
凌澈一激灵，抬头望向楼上，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迈步上前，来到门边。
里面传来稚嫩的叫骂声：“你们都是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妖就不是命了吗？你们吃了哥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我恨你们！我不会去玄妙司的！”
小妖怪的肩膀在它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变得血肉模糊。但它不会放弃，它哥哥好不容易才将自己送出来，它不能再被带回去，它不想哥哥的努力成为徒劳，它更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它再一次蓄力，瞧准眼前的门，加速了过去。
它与门相撞的瞬间，它听见皮肉再一次和门撞在一起的声音，同样也听见木门裂开的声音。它的身体没被再次推了回来，而是随着被撞开的木门倒向前去，被一个柔软兜住，又被弹了起来，它踉跄往后退，被门槛绊住，跌坐在地。
两扇门彻底和门框分离，“砰砰”砸成了四分五裂。
这下好了，这小妖怪惹出祸了，修门的钱是一定要赔的。
小妖怪气血连连亏损，脚步虚浮。它几乎是没有半分停顿重新站了起来，却因为身体实在是支撑不住，扶住门框好一会儿，稍许缓了一点过来，立刻往外冲。
凌澈看着它径直往这边撞过来，好心的退到旁边，看着它一头撞上来又被弹了回去。
小妖怪不信邪，试了一次又一次，它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这才作罢。
凌澈看它终于歇了气，才半蹲下来：“这是结界，你以为是扇普通的门吗？”
听到人的声音，小妖怪身体猛地往旁边一缩，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那副神态配上它的虚弱，看上去丝毫不令人畏惧，像濒死挣扎的困兽。
凌澈：“别挣扎了，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但是你要再损坏什么东西，赔的可不止一点了。”
小妖怪更恼了，试图发出一声低吼吓唬眼前的人，可声音嘶哑的不像话，跟呜咽差不多，很快消散在风中。
“小妖怪，你有名字吗？”
小妖怪没有回答凌澈，警惕地看着他。
不说也没关系，凌澈又问：“你说你哥哥被吃了，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小妖怪听到“哥哥”两个字，眼眶瞬间红了，藏不住的悲伤都溢了出来。它抹了一把泪，悲伤化为愤怒，目光中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依旧什么都不肯说。
凌澈伸手在它眼前晃了晃，索性门前的石阶坐下，继续说：“谈个条件吧，要不你今晚不要再吵，要不你跟我说说你的事，你要是做到其中一件事，我们考虑不送你去玄妙司怎么样？”
小妖怪的眼中仍是愤怒跟仇恨，静静的，没有说话。
凌澈当它选择了第一种，可以睡个好觉。不错，起身，朝房间走了几步，身后的小妖怪突然叫住了自己。
“你能帮我见一个人吗？展狸，她是除了冼玉大人唯一一个常年待在人间的大妖了。”
凌澈瞥了一眼楼上，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我是人间修炼而成的妖，没入妖界，妖界不会管的，去管理司登记，我会死的，我好几个修炼的同伴都被卖了，都被吃了。”
凌澈露出诧异的神色，虽然他有听闻过卖妖的传言，却没想过能明晃晃的摆在面前。他记得虞念之前说过，盟约之下妖与人并无异，更何况还是完全修得人形的妖。这是千年前立下的盟约，人和妖才得以和平相处了千年。妖不能伤人，玄门也不得随意伤妖。
他第一次偶然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说是什么得了道的牲畜，吃了能延年益寿。他还以为是营销的噱头，当时的他也不是很感兴趣，就没应了邀约，再继续了解。
凌澈：“你是说，人间修炼的妖怪，没入妖界姓名，要是去管理司，就会断了生路？”
小妖怪闭上眼，绝望的点头。
还记得那天，它终于能够化出一个完整的人形，去找离开了很久的哥哥。它的哥哥临走之前，是说去管理司登记妖籍身份，很快就会回来，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好几年光阴。
它刚走到出山的地方，便看到一个人往这边走。小妖怪还当自己是刚完全化形的时候，还不适应，下意识地躲起来，怕吓到人。
它绕道远远的，遥遥地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它看到了他要寻找了哥哥，伤痕累累的哥哥。
它想也没多想，见到了等了这么久的哥哥还是这副模样，本能冲破了理智，它立即冲了出去。
哥哥看见是他，心中庆幸，庆幸之余，身体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去。
小妖怪就是个十来岁孩子的身体，根本接不住自己的哥哥，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树叶簌簌地响，哥哥察觉到了不对，也终于在这个时候明白过来。他既然已经没有了用，还放他离开，还放回抓住他的这座山中。他们想让自己回到自己的老巢，找到其他妖抓回去。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小妖怪逃出去，让小妖怪带着自己看到的这些逃出去。去找冼玉，去找展狸她们这些在人间的大妖，让她们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情，维护他们妖的公道。于是趁着还没靠近的时候，将他的所见所闻全部言简意赅的告诉了小妖怪。
最后，哥哥没能逃出去，为了自己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量，挣开了束缚将自己送了出去。
自己也没敢再回去，怕把其他小妖暴露了。它一路不停地往临安来，还得躲避追捕。
“哥哥太瘦弱了，妖丹被剖，身上全是伤，没人看得上，才多活了几年。”小妖怪哽咽着声音说道。它后悔不已，他悔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小，为什么没有保护哥哥的能力。
它的哥哥没了卖价，被假意放了回来，作为诱饵。
它手脚并用的向前，却被结界拦住，同凌澈隔了一堵透明的墙。
小妖怪早已经泪流满面：“他不对付妖界的妖，只对付我们这种在人间修炼而成的妖，还没来的及去妖界的妖；他剖了我们的妖丹修炼，然后拿我们的皮肉去卖；哥哥我没害过人，我都是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修炼的，我们不杀人修炼，所以，我求你让我见展狸大人一面好不好？”
眼前的小妖怪化作的人形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么苦苦哀求，换谁都会有恻隐之心。可他也不能承诺什么，他只能将它的话转达，甚至不用转达，只看楼上的人会有什么选择。
小妖怪看出凌澈的为难，它也明白，他是人，自己是妖。它同他讲这些就是在赌，赌他的的同情。只要能见到展狸大人，告诉展狸大人真相，为其他同伴们争取到生机，最后就算是死，沦为他人盘中餐也无所谓了。
它缩了回去，没再说什么。双手环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凌澈再次往楼上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不再，他大概知道了虞念的选择了。
第二天一早，照旧没什么事情，虞念都是十点左右才懒洋洋地下楼。
凌澈终于看到人下来，上前就准备说起小妖怪的事情，让它见一面展狸，那小妖怪看着挺可怜的，而且也不像是说得假话。
虞念抬了抬眼皮，看凌澈嘴一动，就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抢先一步说：“阿澈，要是它说的是真的，用邪术修炼是很严肃的事情；可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我们是人，它是妖，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它送到管理司去，要是真的有什么，管理司肯定会查，要是玄妙司这边上下默认的话，见了展狸也无用，他们没有妖界名册，说到底就是展狸想帮忙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人族和妖族的关系很微妙的，至少要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凌澈当然知道虞念说的这些，那些人做的这些事不就是会钻这么一个空子，可是……他想起他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他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得狠了，也急迫的想要见院长一面，虽然最后院长还是以孩童们之间的小打小闹草草收尾，可对于那时候的自己就是希望。
“它只是想见展狸一面，一个心愿而已也不行吗？”他还是想帮忙，想说上一两句，万一成功了呢。
虞念没说话，绕到前面，看着并不算热闹的街。离着她这里最近的是个卖玉石料的，她认识，叫陈珪，买家看上了一块玉料，正在讨价还价。
她静静站立着不动，在想那个小妖怪的事情，她不想掺和，对她来说并无益处，可凌澈说的也没错，它只是相见展狸一面，一个心愿而已，是它现在唯一可以触及的希望。
经过修炼的，特别是这种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而修炼，对修炼的人来说是邪路子，迟早会遭到反噬。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有很大的裨益，卖个高价，卖给那些有钱人，确实能见奇效，但也只是金玉其外，内里依旧是苟延残喘，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要说真正管用的，她这里倒是有一个——凌澈，他的血肉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灵药，只可惜林家就剩下凌澈这么一位后人了。据说有人因为林家人得了道，但是究竟是得了道还是死了无人知晓，毕竟林家人也是人，和那人修炼没什么区别。
陈珪和那买玉料的客人终于都拿到了对方满意的价格，买家爽快拿下。
陈珪理了理摊上的玉料，转头看见虞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心里犹豫着，又不确定，踌躇半晌，终于还是走上前去。
虞念正发着愣，见陈珪上来，一脸神秘兮兮。
陈珪凑上前，道：“虞姐，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
陈珪平时就爱看一些神鬼志怪，对这些方面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的话，一点都没有的话，谁会将自己从来没见识过的东西写出来，想要想象、联想，总得有个做依据。
虞念一挑眉：“陈珪，你怕不是看哪篇小说又看得入迷了吧。”
陈珪忙摇头：“我说认真的，世界上真的有，我昨天就……”他看了一眼周围，小声地说：“昨天我就见到了，就在着附近。”
虞念想起还关着的小妖怪，说：“哪来的妖怪，你肯定是看错了，晚上又黑，说不定就是眼花了。”
“你别不信。”见虞念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陈珪今天非得分说个明白。
他详细描述了昨晚见到的妖怪，长着鹿角，小孩模样，就藏在那个巷子里。眸色血红的看着自己，他当时都要被吓死了，忙不迭地跑了。
尽管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虞念还是不信，只说是他看错了，还说要他给出证据来。
陈珪没了办法，他昨夜被吓走了。今早想起来回去一看，什么都不见了，就连那血迹也消失不见了。但他确定以及肯定昨晚确实是见到了，昨晚他清醒得很。
陈珪不服，仍辩解道：“虞姐，你不是干这些的吗？怎么还不信呢？你不要告诉我，你们这一行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虞念：“信则有，不信则无，买个安心也不亏。”
行吧，陈珪也是无话可说。他还以为虞念干这一行，多多少少知道点门道，敢情平日里收人钱财，所谓替人消灾是给个安心啊。
陈珪还是相信任何事情都不会空穴来风，昨日他一定是见到了，只可惜虞念不信，最后只得讪讪回了摊位。
虞念进了屋。
凌澈抬眼看了一眼虞念，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陈珪，再回头见虞念往后面去，他急忙起身，跟了上去：“现在送过去吗？”
虞念目光扫过，坐在门口，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阿流，道：“展狸明天才会回来。”
“这么说，你答应了？”凌澈很是意外道。
震雷这边是司家的主事，虞念也不是很想去打交道，就当做个好事，就算见了展狸，也不太能改变什么，凌澈既然想，就等到明天之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