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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花间意(七)

近日,高家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高广禄惯常以权势压人,不曾想在强娶过的女子中,竟然也有彼时声名不显、而后逐渐发迹的。这几日,京中众人茶余饭后,无不拿这件事当成谈资。

“三年前叶家式微,叶夫人当时也只是个说不上话的姨娘,母女俩势单力薄,不得不从了贵人们的安排,这才将叶小姐嫁给高广禄当妾室。”

“说到底还是高家那纨绔使的手段。”有人接话道,“保不齐也有叶家原先夫人的手笔,看不惯庶出的女儿故意的。”

“谁说不是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纷应和,末了又感慨道:“要说现在这位叶夫人也真是争气,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爬上了正室夫人的位置,可算能给女儿出气了。”

“是呀是呀,叶夫人跟几位侯夫人都有交情,早就今非昔比了,只有那高公子不知收敛,故态复萌,竟然在珍宝斋当众甩了叶小姐一巴掌!”

有当日在城南画舫,亲眼目睹了叶夫人怒斥高将军的人道:“这下可算抓到高家的把柄了。你们不知道,那天高将军五大三粗地往哪儿一杵,却被叶夫人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别提多滑稽了……”

“叶夫人当时就把女儿带回了家,转头请静云寺的师父们到府上做了场法事,对外声称去晦气。好像还向大师问了吉凶,这不,敲定了今天这个黄道吉日,要亲自去高家把女儿当时的丫鬟、嫁妆,这些年的穿的用的,一并带回家呢。”

这件事到底是惊动了朝堂,高将军被一群文臣参了家风不正,据说这几日都焦头烂额的。

酒楼里的食客只当听了个笑话,一边闲谈,一边转头透过窗户,盯着街上退亲的队伍看得津津有味。

周围锣鼓喧天,寻常人家娶亲都比不上今日这番和离的动静。叶家的车马从街头排到街尾,叶夫人牵着女儿走在前方,身后仆妇丫鬟们捧着她的妆奁物什,前头还有小厮开路吆喝,这排场,的的确确是独一份儿了。

叶夫人当年身份低,不能风光送女儿出嫁,如今却是风风光光地将女儿迎了回来,再无半分当年的隐忍。

众人看着看着,少不得感叹几句:女儿要想在婆家不受委屈,还得是娘家靠得住。

马车中,宣白薇听着外头的动静,回头望向萧褚:“叶家今日办宴席,邀请我过去呢,萧大人可要一起?”

萧褚斜倚在马车里,手里握着一卷书,闻言头都没抬:“你何时与叶家关系好了?”

“就上次啊,还是托萧大人的福。”她坦然道,“而且广结善缘,难道不好吗?”

如今相处得久了,宣白薇也没有之前的谨小慎微,已经能相当熟悉地与他拌嘴了。毕竟这位萧大人也不是吃人的恶鬼,看上去虽然不近人情,却出乎意料地大度,不会与旁人一般计较呢。

这是宣白薇在多次顶撞却未被怪罪后,悄悄总结出来的小秘密。

萧褚啧了一声。

关系亲近了就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非但宣白薇,连他自己也是如此。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地问一句:你去了,那我呢。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你去就是。”

再一次如愿以偿,宣白薇冲他粲然一笑:“多谢萧大人!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今日行程的!”

少女步履轻盈,三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走远了。马车内逐渐安静下来,是萧褚早已习惯的环境,可不知怎得,此刻竟然显得尤为空旷。

他盯着手里的那卷书,看了半天也没有翻页,索性直接放下了。

今日的行程么。

没有行程。自己此次回京,只需联络好这些年埋下的暗桩就好,要避人耳目也不是只有与她同行这一个法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好。

思索间,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衣襟之中,摸出了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一粒珍珠。

一粒他在客栈落脚时,从自己的门缝中意外拾得的珍珠。萧褚初时以为,这是哪个来刺探的女侍不慎掉落的,为防万一,他将其作为证物保留了下来。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设想中的女侍仍然没有半点踪影,倒是宣白薇,在寻堂妹时丢过一枚珍珠耳坠。

萧褚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一手支颐,一手捏着那粒珍珠,凑到眼前反复打量。

他不是不通人事的稚童。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过分在意,即便萧褚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是解这番风情的。留她在身边倒也不难,只是仔细想想,自己心中并不舒展,好似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她是青阳王安排过来的,自己只是将计就计,若最终深陷其中,岂不是如了青阳王的意、于自己而言太没面子?

不、不是这样的。

是自己来日抽身离开,她的家族是否可以保全的问题;是有着那般血海深仇的自己,是否要拉一个人一并沉沦的问题。她一个弱女子,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别提保护家人,或是替自己承担什么了。

……还是不对。

萧褚捏了捏眉心。

不过是有几分兴趣罢了,自己半途而废的兴趣不少,她也一样,何至于到需要考虑后果和将来的地步?

这次对了,几分兴趣而已。

他默念着这句话,双目微阖。可不知怎的,脑海中的那道人影非但挥之不去,反而愈发清晰起来,连走路声响和呼吸的动静都依稀可闻。

……不对,她好像真的回来了!

萧褚在她进来的前一刻收起了珍珠,微微抬眸,神色如常:“不去赴宴了?”

说完这话,他才发现宣白薇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他立刻问道:“怎么了?”

叶夫人视她为恩人,应当不至于刁难她才对。

宣白薇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平复心情,许久才道:“今日恐怕不能与大人同行了,我有些私事要办,还请大人送我一程。”

萧褚点了点头,并不多问,转手敲了敲马车壁,对外头的徐百里道:“送她。”

***

马车行驶在路上难免颠簸,幅度虽不大,但身边的人还是摇摇晃晃的,片刻后一头扎进宣白薇的怀里。

宣白薇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了。

宣若云双目紧闭,意识全无,被推开后靠着马车的另一边,一点都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宣白薇原本是要赴宴的,只不过刚到叶府,叶夫人就单独过来见她,一阵寒暄问话之后,竟然带她去客房,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我今日去接嫣儿的陪嫁丫鬟,碰巧发现柴房里关着一人。”

叶夫人道:“嫣儿说她是外地商人进献给高广禄的,似乎也姓宣。我当时就想到了你,便多打听了几句,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如今高家处在风口浪尖,不敢多说什么,我便顺势将人带了回来。也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是吸进了些迷药,并无大碍。”叶夫人叮嘱道,“后门外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宣姑娘尽可将人领回去,往后千万小心,不要再被那些黑心肝的商人利用了。”

她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还当宣若云是被奸商坑害的。可宣白薇知道,这件事多半是叔父和婶娘主动为之。

他们竟然真能做出卖女求荣这种事!

这次来京城给祖母过寿后,叔父一家一直没有回去,而是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邸,虽然地方不大,地段也不繁华,但明显已经是在此地扎根的打算。

此刻,宣白薇已经到了这处宅邸的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敲门,随即不等里面的人应答,直接抬手推开,走了进去。

“是承富回来了吗?”

“有没有若云的消息?将军府打算什么时候办喜……”

王氏和宣老太满心欢喜地跑出来,结果迎头看见宣白薇,当即就变了脸色:“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宣老太拉着脸道:“姑娘家家的,一点礼数都不讲,直接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宣白薇也不跟她们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若云呢?”

“……”二人脸上同时划过一抹心虚。

“关你什么事?”王氏道,“当初让你多提携妹妹,你不也是爱搭不理的吗?怎么这时候又回头来找?”

自从上次瞧见大房这丫头又攀了根高枝儿,王氏的心里就不是滋味,总想着不能被她给比下去了。奈何家里没有门路,思来想去,也就赴百花宴的时候,若云跟高家那位公子搭上了话。

那位公子好像还挺喜欢若云的。

夫妻俩一不做二不休,立刻设法将女儿送了过去。现在只等高家风光迎娶,自己就能当小将军的岳丈岳母了!

宣白薇简直要被气笑了。

“就算你们不信我,好歹也出门打听打听吧。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不就是高家的事?”

“高广禄为人轻浮,根本不会善待妻妾,更别说善待所谓的岳家。大理寺卿的女儿都免不了受磋磨,你们还在奢求什么?那等魔窟到底有什么好去的?”

她声调拔高,显然是气极:“旁人的父母想方设法要把女儿接回来,你们倒好,竟然主动凑上去!”

王氏语气讥诮,打断道:“宣白薇,我好歹也是你长辈吧?”

她原本就爱摆长辈架子,如今被劈头盖脸地一顿指责,当即忍不了了:“当初大哥大嫂说你的婚事只能他们决定,那现在若云是我的女儿,你又凭什么没大没小地叫唤?”

“……”

早就知道说不通。

宣白薇甚觉无力,也不想再争辩了,冷冷地道:“门外有一辆马车,宣若云在里面。”

她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王氏愣了片刻,忽然焦急地过来拦她:“你等等!什么意思?你把若云拐回来了?”

宣老太眼睛一瞪,连忙小跑出去,打开马车一看,当即哀嚎:“哎呦,这怎么回来了?”

心中的猜想被证了实,王氏甚至无心去看看女儿,指着宣白薇的鼻子就开骂:“好哇你,之前不肯牵线,现在倒炫耀起你有门路了?”

“都送进府了还能把人捞回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好,见不得若云把你比下去?”

“显得你多疼妹妹似的,你自己倒是攀上高枝了,不但不肯拉姐妹一把,竟然还回头坏我们的婚事!天杀的哟,怎么会有当姐姐的这么坏心肠?”

“婶娘。”宣白薇终于抬起了眼。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截住了王氏的话头:“叔父近来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王氏顺着这话继续骂:“他忙外头的事,哪像你,只知道坏我们的好事!”

“哦。”宣白薇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婶娘可能不知道,叔父在城东养了个外室,那外室还给叔父生了个儿子,今年应该已经四岁了。”

“……”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院落瞬间死寂。

宣白薇平静地道:“所以啊,与其指望女儿攀附,婶娘还不如督促长宗多看几本书。”

王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本就尖细,如今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婶娘没听清么?”宣白薇道,“城东如意坊第三家,门口种着棵老槐树的那个小院。叔父与那女子认识应该有七八年了,平时出门经商,总会拐弯到这里住一阵;每年祖母寿辰时,你们一家上京小住,他也会悄悄去陪他们母子。”

“如意坊的宅子啊,可是比这里好太多了。想来叔父还是很疼爱他们母子的,没把他们安置在崇州,而是京城。”

宣白薇顿了顿,随即微微一笑:“哦对了,那孩子小名叫宝儿,眉眼跟叔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婶娘要是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氏的脸彻底扭曲了。

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嘴唇翕动着像是要骂人,再也没心思管被抬回来的女儿了。

与王氏相比,宣老太倒是平静得多,甚至反而是惊喜占了上风。她搓了搓手,试图上前拉儿媳:“别冲动别冲动,这要是真的,将来长宗多了个互相扶持的手足兄弟,这也算好事儿不是?”

“宣、承、富!”王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她理都没理婆母,猛地转身出门,似乎是要立刻去如意坊看个究竟。

宣老太倒是想追,奈何年纪大了,实在追不上气头上的年轻人,跑到门口时只能看到王氏远去的背影。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讪讪的回来了。

“薇丫头。”宣老太似乎犹在不可置信,“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宣白薇看着宣老太希冀的眼神,忽然笑了笑。

城东如意坊第三家、门口种着槐树的小院、那个叫宝儿的孩子,每一件都是真的。是她无意间在街上瞧见叔父的身影,好奇他来京城怎么不到自家去,这才跟上去一探究竟,随即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自己身为晚辈,不好去指摘长辈的短处,又不好告诉父母,只能缄口不言,一个人默默守着秘密。若不是因为若云这件事,她或许会继续这样装作不知。

婚事关乎若云一生的幸福,纵然自己与她不算和睦,宣白薇也不希望看到她往火坑里跳。那些女子人人都想逃离高广禄,只有婶娘他们,居然在这个档口,还在把女儿往高家送。

眼下告知了婶娘外室子的事,宣长宗不再是家中唯一的男丁,那么家里的钱财就不一定都属于他,王氏定然一心都扑在这件事上,若云或许能就此躲过一劫。

当然,此事过后,叔父婶娘他们定然会更加不待见自己,这份亲缘,或许就要到此为止了。

宣白薇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若是不知情便也罢了,可既然遇到了这事,无论如何都是要救若云的。今日说出了这个秘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

她虽未说话,但宣老太看她的神色。已经猜出了**分。

“诶呦,我的孙子!”

宣老太喜不自胜,甚至难得地没有再数落她,急匆匆地将宣若云扶进屋子后,就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

萧褚在马车里静静地坐着等待。

方才他让徐百里替宣白薇赶车,自己则留在原地,本是不想掺和这件事的。可不知不觉间马车就挪了位置,院子里的争执还是被他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

片刻后,宣白薇走了出来。

她脸上还带着争执时的严肃,靠近后自然而然地坐进马车,说不出的熟稔,似乎半点不怕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不同于往日温婉闺秀的形象。

萧褚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看着半晌后,强迫自己偏过了头。

马车内一时无话,宣白薇平静片刻后,似乎缓过来了,随即抬头看向面前的萧褚。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偏着头看向车外,表情淡淡的,只露出利落的侧脸轮廓。宣白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自己早就知道了叔父有外室的事,算得上早有底牌,可之前面对叔父的诘难时却从未说过。那是屈服于世道对晚辈、对女子的要求,不走这条路,只能更加积极努力地寻找别的解决办法往前走。

直到遇见这位萧大人。

他初时的锋芒是对着自己的,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收起了锋芒,甚至不吝于提点自己几句。自己欲言又止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也是他告诉自己:能说出来就更好了。

宣白薇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自己当真……从他身上学到了好多。

似乎是感受了她的目光,萧褚双眉微蹙,终于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没有之前的逼近与退让,二人都没有说话,都是极淡极淡的目光,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宣白薇心跳得忽然有些快。

她想,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自己当真是大胆了许多,如今都敢这样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

那萧褚呢,他是怎么想的,为何也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宣白薇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说不上是烫手,还是熨帖舒服。

良久之后,还是她先一步别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道:“萧褚。”

萧褚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宣白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京城有个萤雪斋,是我……我常去的地方。”

“那里的藏书有很多,掌柜的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今日因我的家事耽搁了,下次再逛京城,我带你去这里,行吗?”

“……”

听上去很像寻常的询问呢。

但是上次去珍宝斋,甚至中途转去城南画舫,她都是自顾自地安排了。若说只是去没去过的地方,自是哪里都一样,她大可如往常那样安排,无需今日这般询问。

萧褚是何等的敏锐,过耳一听,就听出了藏匿在话里的别的意味。

她在邀请自己,去看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