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去玉城吧,”赵玄捧着手炉,脚步轻快,“再过几天,玉城会有一场诗会。”
祝寒枝点头,“可以。”
两人买了些干粮,坐着牛车出了城。祝寒枝盘腿坐着,用稻草编着绳环。赵玄则抱着手札,写下他所认为的铜钱案的始末。写好后,他取出帷帽盖在脸上,枕着包袱休息。
“怕被人认出来吗?”
“算是。”赵玄掀开皂纱一角,冲祝寒枝眨眨眼,“我身份比较特殊,不太好大摇大摆走上街。在容城那几日,我都有上妆掩饰,轻易不会被人认出来。”
祝寒枝“嗯”了一声,递给他一条草金鱼。
赵玄笑着接过,举着草金鱼看了一会,手搭在胸前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天色已晚,他掀落帷帽,发现赶车的老伯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正在翻书的祝寒枝。
赵玄疑惑道:“老伯呢?”
祝寒枝言简意赅道:“跑了。”
“跑了?”赵玄更加疑惑了,“这么晚了,周围又没有村落,他要跑去哪里?”
“想家了吧。”祝寒枝指了指不远处的破庙,“今夜先在那里落脚。”
“啊?……好。”赵玄揉揉眼。牛车一停,他便抱着行囊跳了下去。
祝寒枝拍了拍牛背,把牛轭解开,让它也能在庙中歇下。她把干草堆放在牛背上,一人一牛跟在赵玄身后进了破庙。
赵玄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焰便雀跃起来。干草被点燃,噼啪作响。他收好火折子,接过祝寒枝递来的烧饼和肉脯,小心靠近火源。
屋内一时香气四溢。赵玄连连赞叹,趁热啃了一口。
“古往今来,好多怪事都发生在破庙。”见祝寒枝在饮水,他便转头对着牛讲,“寒夜,郊野,破庙,旅人……若是一个人,便是遇到狐妖精魅,问他有何心愿;若是一群人,喔,那能遇上的就多了。或是教唆他们互相残杀,或是混迹人群、看他们惊吓而死……”
老黄牛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摇头晃脑,似在应和。赵玄刚要夸它,便被它抢走了烧饼。
“你啊你。”他笑着摇头,摸了摸老黄牛的脊背。
夜里寒气重。赵玄把剩下的干草铺开,取出衣物一层层铺上,躺下休息。半梦半醒间,听到了砸落的水声。他吸了吸鼻子,想把披风盖到头顶,但又舍不得新做的荷茎绿披风。于是坐起身,打算看露水是落在哪里,自己要不要挪到别处。
又一滴露水滴下。但不是落在他的手上,而是落在了神像手持的莲叶上。神像形容安静,垂目敛容,不知有多少旅人因此得以在她膝下安睡。
赵玄仰头望着神像,觉得此情此景莫名有些熟悉。仔细想了想,好像他与祝寒枝初见时,也是如此。
只是神像手中的菡萏会留香待后人,而那朵玉兰则是从生到死都与他相伴。
寺在林中,偶能听见兽嚎鸟鸣。祝寒枝端坐在门口,横剑在膝,借着月色看剑谱。有野狐闻到顺着气味寻来,低叫着乞食。
祝寒枝没有起身,仍旧低头看书。金剑飞出,从地窟中赶出来一只兔子。狐狸立刻将身体紧紧伏在地上,静待时机。兔子一早闻到了它的气息,跺脚、蹬地,飞奔逃命。金剑在旁拦了一下,狐狸看准时机咬了上去。它回头看了看祝寒枝,叼着兔子跑向了深林。
又过了片刻,挟带着寒气与腥气,巨大的白色兽影落在她面前,发出低沉吼声。金剑绕着它,似乎很高兴。
“久见。”祝寒枝合上书,“有什么事吗?”
兽影伏在她膝前,下巴在她膝上磨蹭,喉咙间溢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树妖作乱,逃到玉城去了?可以。我来处理。”她用书卷敲了敲巨兽的脑袋,“山君,我明天还要赶牛车。牛闻到你的气味,会吓得走不动路。”
白虎原地伸了个懒腰。离开时,用虎尾轻轻扫过祝寒枝的下巴。
这一夜赵玄睡得极安稳。醒来时,只听老黄牛不断发出哞哞声。
寻声望去,只见祝寒枝正手持牛轭,站在原地。老黄牛不知为何躲着她走,不肯叫她靠近。
见他醒来,祝寒枝把工具交到他手上,转而去提行李。
“这是怎么了?”赵玄慢慢靠过去,给它顺毛,“走到前面的村落就有瓜果吃了。想不想吃?嗯?”
车轮骨碌碌转着,缓缓驶向前方。路过村庄、准备在此歇脚时,赵玄忽然想起,这牛车不是他们的。
“老伯走了,那他的牛车怎么办?”
祝寒枝翻身下车,“送到官府。他伙同别人想趁机打劫,被我识破,跑了。两地相隔不远,他们大概率会找过来。”
竟是如此。
想到昨日那句简明扼要的“想家了”,他不禁笑着摇摇头。
——被人识破抢先一步赶走了牛车,又不敢去报官,可不是欲哭无泪想回家。
两人将牛车送至官府,打算重新雇一辆车。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戴孝的男人正冲一个扛旗的算命方士作揖,似乎想拜托他做些什么。方士听后却冲他摆摆手,没有应下。
周围聚了不少人。赵玄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转头问祝寒枝,“要去吗?”
祝寒枝思忖片刻,点头应下,“可以。”
赵玄立刻挤进人群,向低头抹泪的男人行礼。他自称玄郎,途径此地,同行友人亦是方士,或可为兄台分忧。
男人立刻还礼,自报家门。他唤作王生,是家中独子。父亲早亡,由母亲一手带大。然母亲前几日因病离世,送入棺中时,棺内竟传出异响。
“我心中亦十分不舍。”王生声音沙哑,面带倦色,“但母亲为我操劳一生,我总该叫她安稳走完最后一程。”
他郑重向赵玄鞠了一躬,“我愿以田地相赠,只求母亲早日超脱。”
赵玄回了一礼,目光瞥向人群外的祝寒枝。
“二位如若不弃,可暂住寒舍。”王生推开院门,请两人进去。
赵玄暗暗观察祝寒枝态度,回礼道:“承蒙信赖。那这几日便叨扰了。”
安顿好他们后,王生便在母亲棺前跪下诵经。邓氏的棺材停在院中,烧纸的铜盆中积了厚厚一层纸灰。
祝寒枝俯身,指尖在棺身暗红色的地方抹了抹。
“王公子,你方才说,令慈是因病去世。敢问具体是何病症?”
“看病的大夫只说是积劳成疾。”王生睁开眼,手中佛珠发出搓响,“都怪我不争气,害得母亲忧思成疾。何至于斯,何至于斯啊……”
见他精神不好,祝寒枝没再问下去。
她指了指厨房,“王公子,我们一路上只有干粮果腹,现下想吃些热食,不知可否借用一下厨房?”
王生摇摇头,“抱歉。近日家中突逢变故,厨屋已多日未生火。两位可以我的名号同村里人借些吃食,我之后会还上。”
“多谢。”说罢,祝寒枝就带赵玄离开了。
赵玄低声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毒杀。”她摊开手,指尖的艳色蹭在掌心,晕开一片血影。
“原来是为了这个借厨房。”赵玄将手巾递给她,随后叹了口气,“但他既然敢将人带到家里,恐怕早就都处理干净了。”
祝寒枝把手巾叠好,塞在袖中,“所以要劳烦你向周围人打听一番。”
赵玄点头。
他叫住了背柴回家的大伯,谎称捆柴的绳子松了,高处的柴好像要掉下来了。就这样顺势扶着筐,跟着大伯走了一路。
“小伙子,你是谁家的孩子?”大伯仔细把他看了一遍,“不像村里的后生。”
“伯父好记性,我确实不是本村人。”赵玄笑了笑,抱拳作揖道:“您知道王生住在哪里吗?我同他是远房表亲,他母亲是我姑母。我是晚辈,既路过此地,没有不上门拜会的道理。您可知道我表兄家在村中何处?”
“当然知道。你表兄可是村中出了名的孝子!那年他才六岁,就知道用湿帕子给母亲敷额头。邓氏的风寒病好了,他的手却冻烂了。前几年村里遭了灾,家家少粮。是他割肉放血,才从山里捉来了野物,没叫母亲和村人饿死。”
老伯坐在路边歇脚,摇头惋惜:“只可惜邓氏福薄。前几日夜里过了身。”
“啊?竟是这般不巧。”赵玄语带遗憾,“那我更要登门吊唁了。姑母只表兄一个孩子,我既来了,哪里能让表兄一个人打理。”
“若邓氏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外甥,能与你表兄互相扶持,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老伯叹了口气,“你往村东头走。看见槐树,再往北走几步就是你表兄家。”
赵玄帮老伯把柴摞好才行礼告辞。路过村民平时浣衣、洗菜的地方,他又向洗衣的婶子和卖糖的阿妹闲谈了几句,发现众人对王生的评价出奇的一致——母亲在世时百依百顺,母亲病故后恸哭呕血。
他不禁陷入沉思:这样的孝子,真的会做出毒杀亲母的恶行吗?
回到院中时,王生仍跪在母亲棺前,一边诵经,一边往铜盆中放纸钱。火焰把黄纸烧得粉碎,被风吹散,院中像是下起了细雨。
赵玄关好房门,捋顺门帘,从篮子中取出买来的腌肉和菜饼。祝寒枝在桌旁坐下,问他打探的如何。
“他白日所说不假。他曾与同村的姑娘彩宁结亲,后来被邓氏做主休了。听说是因为那姑娘好吃懒做,不善耕织。三年前他考中秀才,但因家中长辈无人照料,最后辞官了。今年年初,邓氏染了风寒。服了大夫开的药,但总不见好。病情反复,缠绵数月。前几日终于能出去摘野菜,却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村中人还同我讲了王生幼时侍奉母亲的事。”赵玄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疑惑,“我想不出他缘何会对母亲痛下杀手。有没有可能,是邓氏不想王生因侍奉自己而耽误仕途,一时想不开,给自己下了毒?”
祝寒枝夹了一片腌肉摞在饼上,点头道:“你说的有可能。但我不觉得邓氏能持之以恒的给自己下慢性毒药,吐血三月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