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转过两条街后,又被一位陌生礼官拦住了。
这次的理由更离谱,她走路的时候袖子甩起来的幅度太大了!
“我袖子甩多高关你什么事?”祭瞪着眼前这位礼官,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姑娘此言差矣。”礼官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丈夫国礼法第一百二十一条,凡行于街市,衣袖摆动幅度不得超过三寸,过则失仪,失仪则不端,不端则……”
祭实在听不下去了,捂住了耳朵,趁他不注意立刻开跑。
结果穿过几条巷子后,她就被他带人堵住了。
“把她抓起来!”礼官一声令下,卫士立马逼近了她。
祭无奈,只得拿出真本事,几下把他们全撂倒了。
礼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见到从她腰间布袋探出头的纸鹤,脸色顿时变了,“你从哪里得来的信物!”
祭低头一看,把纸鹤拿了出来,“自然是你们公子给的!”
“贵客在此,是我等失礼了!”礼官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
祭有些意外,没想到纸鹤还有这作用。
礼官直起腰来,“姑娘既有纸鹤在身,当早点拿出来才是。”
祭默默看着手里的纸鹤,心想,那家伙不会早就预料到了吧?
“既然知道我是贵客,你可以让开了吧?”祭道。
礼官脚步不动,沉吟片刻,道:“虽然如此,但规矩不可废……”
祭一听还是躲不过牢狱之灾,赶忙道:“你们公子说了我远道而来,不懂你们这里的规矩情有可原,一切都可以记他账上!”
“不可能!公子最守规矩不过,怎会让你破例!”礼官高声道。
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他咳嗽两声,盯着纸鹤看了片刻,道:“你,随我去觐见公子!若此事为真,我自不再为难于你!”
若是不去,他定然不会放过她,一路被人围追堵截也不是个事儿。
祭捏着拳头权衡了一下,“也好!”
就这样,她被架进了王宫。
进了宫后,卫士放开了她,只留下礼官在前给她带路。
宫里的人看她的目光,更加诡异。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又齐刷刷移开,连转头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路过的宫女个个低眉顺眼,走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甚至连呼吸她都听不到。
祭凑近一个宫女看了看,胸口有在起伏。
是活的。
她松了口气,挪步走开。
宫女被她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王宫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也比她想象的要空。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人都跟摆在那里的物件似的。
站岗的卫士一动不动,若不是他们会眨眼,祭都怀疑他们是人俑。
打扫的宫女动作整齐,扫地的幅度,抬手的角度,全都一模一样。
连花园里的花圃和树都被修剪得对称至极。
“走这边。”礼官面无表情道。
祭跟着他七拐八绕,穿过三道门,绕过两个花园,最后被带到一间偏殿台阶前。
殿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很是清雅。
礼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祭,目光很不客气:“在此等候,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哼哼,过错?她错在何处?错在没让规矩烦死?错在只是正常走路,正常甩手?
礼官进去通报后,很快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这次念在你认识姬德公子的份上,违背规矩之过便不给你记录在案了,再有下次绝不宽恕!”
姬德!
之前遇到的男子竟然就是姬德,是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祭一个激灵,再回过头就发现,那个礼官转身离去了。
他走路的步伐规规矩矩,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连转弯的角度都用尺子量过一般。
祭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终于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有病。”
她骂完,便抬脚往殿内走。
殿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卷竹简,一盏清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礼”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穿着的月白色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执笔的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用力,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润素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祭站在门口,有些愣神。
不得不说这姬德长得是真不错。
她正看着,他突然抬起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祭的心里一个咯噔,心虚起来。
她之所以被抓进来,是因为她又犯了规矩!她还当街殴打礼官!这可就尴尬了!
但姬德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地从她脸上滑过。
“姑娘来了。”声音依旧清淡。
祭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离开的礼官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姬德身边,躬身行礼,“公子,下官还有话说!”
姬德点头:“请讲。”
“这女子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言行粗鄙。虽不知她如何拿到您的信物,但下官怀疑她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公子切不可轻信!”
祭的眉毛跳了跳。
探子?她确实是探子,却不是那种探子啊!
姬德放下笔,抬眸看向礼官。目光依旧是柔和的,平视前方,落在礼官胸口。但不知为何,那目光却让礼官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陈礼官,”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此事我自有计较。”
陈礼官一愣:“公子,这……”
“无需多言。”姬德说,“若礼部追责,只管让他们来找我。”
陈礼官无法,最后只得皱着眉头,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祭和姬德两个人。
祭看着他,心道:这人做事挺够意思的。
“姑娘请坐。”姬德指了指长案对面的一张席子。
祭走过去,盘腿坐下。
这个姿势她从小坐到大,再自然不过。坐下之后她还顺手把裙子拢了拢,免得碍事。
姬德的目光落在她的坐姿上,微微一顿,然后移开。
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丈夫国的人是不是连坐姿都有规矩?她这样盘腿坐,会不会又不合规矩?
正想着,姬德开口了:“姑娘来自何方?”
“从登葆山那边来的。”
“登葆山……”姬德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袖口顿了顿。那里,两条小蛇正悄悄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别开视线,继续道:“那是个好地方。听说山上有许多灵草,能治百病。我曾在典籍上看到过,有一种叫续骨草,专治跌打损伤。还有一种名为安神花,能让人安眠无梦……何故千里迢迢来此?”
“哦,”祭随口应道:“我就是来采些治咳嗽的草药。”
“治咳嗽?”姬德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落在她下巴处,没有直视眼睛,“姑娘咳嗽?”
祭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她又不咳嗽,采什么治咳嗽的药?
她连忙补救道:“不是给我自己,是给我姐姐。她从小体弱,一到换季就咳。”
姬德点点头,没有追问。
祭松了口气,心想这人虽然规矩多,但至少不烦人。而且还挺好说话的,自己说姐姐体弱,他也没问东问西。
下一秒。
“姑娘的衣带,”姬德的目光落在她腰间,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没系对,若姑娘实在学不会……”
他微笑道,“在下真的并不介意示范正确的系法。”
祭嘴角一僵。
哈哈,之前让蛇蛇们使用的障眼法被他看穿了。
“不用了。”她挤出笑容,“我觉得这样挺好。”
姬德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连杯子举的高度,低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祭看着他,忍不住问:“公子一直这样吗?”
姬德抬眸:“怎样?”
“做什么都有规矩,”祭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连喝茶都要讲究角度,举多高,低多少度,喝几口,每口间隔多久,是不是都有规定?”
姬德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微微上扬,比之前的笑容真实许多,带着些无奈和自嘲。
“姑娘好眼力。”他说,“我从小被这样教导,习惯了。”
祭撇嘴:“习惯?那你不累吗?”
“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
“对啊。”祭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连衣带怎么系都有规矩……这难道不累?”
姬德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姑娘从登葆山而来……”
祭安静地等着下文。
“我听闻登葆山是众巫师往来天界之地,”姬德说,“想必姑娘见过不少巫师。他们……也是这般守规矩吗?”
祭嗤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屑:“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走路带风,说话带吼,喝酒用碗,吃肉用手,哪有什么规矩!”
姬德听着,眼睛闪了闪。
“真好啊。”他感叹道。
祭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没什么。”姬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姑娘既然来采药,真不需在下帮忙?”
“真不用了。”祭连忙摆手,“我自己找就行,不劳公子费心。”
姬德点点头站起身,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那便祝姑娘这趟顺顺利利。”
这是要送客了。
祭也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拱得歪歪扭扭,左手高右手低,角度完全不对。
她自己不在意,姬德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递给她一只纸鹤。
“再会。”
祭嘴角抽了抽。
虽然他笑容浅淡,目光温和,但她依旧觉得自己被揶揄了。
不拿白不拿!
她收起纸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回头一看,便见姬德还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投出一道安静的影子。
跟幅壁画似的,真嫁给他,她不得无聊死?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依旧柔和,问道:“姑娘有事要问?”
“公子,”她开口,“你刚才说我衣带系反了,你要示范正确的系法。如果我说好,你真的会示范吗?”
姬德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愣,又笑了起来。
“会。”他说。
“那你不觉得……”祭想了想措辞,努力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这样跟一个陌生女子说话,还动手示范系腰带,也不太合规矩?”
姬德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别处,而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姑娘,”他说,“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说着他拿笔在纸上勾勒几下,送给了她。
接过一看,她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殿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纸面上动作优雅地系着衣带的墨色女子啧啧称奇。
这个男人有点东西!
殿内,姬德坐回长案前,开始处理公务。
刚写了几个字,他却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礼书上。
上面有一个墨点,是他画系带示意图时滴上去的。
不大,就芝麻粒那么一点,但在一页工工整整的字迹里格外刺眼。
一页礼书,就这么废了。
他抽出这页纸看了一会儿。
上面是他抄了一半的文字,是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章节,从“男女不杂坐”到“叔嫂不通问”。
他手指翻飞,片刻之后,一只纸鹤在他掌心成形。
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任它随风摇晃。
“来采药吗?”他轻声说。
窗外,祭正叉着腰站在花园里,跟一个修剪花枝的宫女大眼瞪小眼。
“这棵树为什么剪成这样?”祭指着那棵被剪得左右完全对称的树,满脸不可思议,“左边一根枝,右边一根枝……就不能让它自由生长吗?”
宫女面无表情,手里的剪刀还在咔嚓咔嚓地响:“姑娘,树木修剪需依礼而行。左三刀右三刀,前后左右各三刀,不可多一刀,不可少一刀。”
“那这树要是想往左边多长一根枝呢?”
“不可。”宫女咔嚓又剪下一根枝,“左边只能有三根,多一根便是逾矩。”
“可这样,它觉得难受怎么办?”
“树不会难受。”
“你怎么知道?”
这人哪来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宫女终于停下剪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困惑。
祭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转身就走。
走着走着,她想起姬德最后那句话:“姑娘,规矩是给人守的,不是把人守死的。”
“姬德是吧,”她小声嘀咕,“你到底是个什么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姬德是个什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