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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礼簿随你撕

远远的,薎就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城池轮廓。

她擦去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可算到了。

她拍了拍身下虎兽的脑袋,虎兽矮下身去,她顺着光滑的皮毛滑下去。

她喂了虎兽一把肉干,轻声跟它告别。

虎兽吃着肉干,高兴地拱了一下她的腰。

薎被拱得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山坡。腰间的荷包掉落地面,里面的两只纸鹤被震了出来。

母巫的青蛇陡然变大抵住了她,才没让她真的滚下长坡。

虎兽趴在地面上,正夹着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没事吧?”青蛇吐着蛇信道。

“没事,方才多谢你,青。”薎道,伸手拍了拍虎兽的脑袋,“不怪你,是我没站稳。走吧,回家去吧。”

虎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薎看着地面上的纸鹤,想起来这是祭交给她的。

她的腰被撞得有些疼,弯不下去,只得命青蛇把荷包叼上来给她。

两只纸鹤翅膀上还写着字迹,端端正正的。

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

“礼法第三十七条,凡见礼官……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礼法第六十九条,男女授受不亲,未婚不可有肢体接触……”

都说字如其人,可这个姬德……他竟然撕礼簿来折纸鹤。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她想。

薎揉着腰,一点点往坡下挪。

又走了一段路,她终于抵达城门口。

薎直接递交了信物。

门口的守卫见了,立马变了脸色,派人进城通报,让她稍等片刻。

丈夫国的风土人情,祭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她们时间也不多了,这次她打算直接表明身份,去见这位姬德公子。

况且她心里有个猜测,或许他早就认出祭的身份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把她也认出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一紧张就想要咳嗽。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完了,这下子想装自己身体很好,也装不出来了。

旁边引路的宫女已经到了,面无表情地等着,也不催促。

宫女穿着标准的藕荷色宫装,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咳了好一阵,薎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面颊微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公主,客气了。”宫女面无表情道。

她引着薎来到轿子前,抬手示意:“公主,请。”

薎点点头,拒绝了她的搀扶,踩上脚凳上了轿子。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宫里。

薎跟随在宫女身后前往太子居所,刚走几步。

“公主留步!”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刺挠得薎头皮一麻。

她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色礼官袍子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善。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步伐整齐,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分毫不差。

这人想必就是祭嘴里那位烦人的陈礼官了。

袖子里的青蛇青青,给了她肯定回复。

陈礼官走到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一礼。

弯腰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公主初来乍到,需先接受规矩速成。请随下官来。”

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

她被带进一间偏殿。

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

正中铺着一张青竹席,席上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笔墨竹简。

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对称的。

四个礼官分立左右,正面还有一个,众人以他为首。

薎被按坐在席子上。

“公主,”陈礼官开口,“我丈夫国规矩繁多,公主既是未来公子的正妻,需得悉数掌握。今日先学最基本的起居之礼。”

薎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连个休息的间隙都不给,祭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撑过三天的?

“第一条,每日卯时起身,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下榻。”

薎在心里记下:卯时,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她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才起,这一下要早起一个时辰。

“第二条,起身后需沐浴更衣。沐浴之水需温而不烫,凉而不寒,以手探之,不冷不热为佳。更衣之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衣带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

薎点点头,继续记。

“第三条,用膳需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食不言,寝不语。食毕需漱口,漱口三次,每次三息。”

薎的眉头微蹙。

每口咀嚼二十一下?那吃一顿饭得多久?

“第四条,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行不露足,履不扬尘,如履薄冰,悄无声息。”

步幅半尺?那不就是迈一小步?从这走到门口得多少步?

“第五条,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可高声,不可疾言。每句话不超过二十字,每句话间隔至少三息。问话需先举手,举手需先欠身,欠身需先正坐。”

“第六条,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喜怒哀乐,皆需有度。笑时嘴角上扬不过三分,怒时眉头紧皱不过三息。”

“第七条……”礼官还在继续。

“第八条……”礼官孜孜不倦。

“第九条……”礼官仍旧滔滔不绝。

薎听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都没这么热闹。

她笑话过祭,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祭说得太保守了。

这地方岂止是变态,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礼官还沉浸在教导中,乐此不疲。

“第二十三条,见长辈需行深揖礼,双手交叠,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

薎的眼前开始发黑。

“第三十一条,见平辈需行浅揖礼,双手交叠,躬身三十度,停留两息……”

薎头痛欲裂,喉咙发痒,嘴巴干渴。

“第四十五条,见晚辈只需颔首即可,但颔首角度需控制在十五度……”

薎捂住嘴巴,“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她咳得眼泪直流。

旁边的礼官们停下背诵,齐刷刷地看着她。

“公主!”礼官不赞同地看着她。

“嗯?”薎喝了口茶才缓过来,目光淡淡飘向这个礼官。

陈礼官皱眉道,“您这咳嗽,怕是不合规矩。”

薎笑了,“咳嗽也有规矩?”

“我国有咳疾之礼,讲究咳三声即止。”

陈礼官一本正经地说,“不可多咳,不可少咳,不可咳得太响,不可咳得太轻。咳时需用手帕掩口,手帕需叠成方形,边长一尺,四角对齐。咳完需将手帕折叠整齐,收入袖中。”

薎感觉自己要翻白眼了。

“您方才那通咳嗽,一共咳了二十七声。”陈礼官继续道,“太多了,还请下次请注意。”

她捂住眼睛,心想:祭,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想打人了。

“若我多咳了呢?”她问,“你们又待如何?”

“自然是依照礼簿规定处罚,直到您学会为止。”

“大人,”她问道,“圣人建“礼”目的为何?”

礼官:“约束众生,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反问,“难道不是为了叫国民能够在稳定的秩序中幸福地生活吗?”

“如果一条规矩只会让所有人感觉到不解和愤懑,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祖宗之法怎可废除!”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在场礼官纷纷面色大变。

“好的规矩当出于民意。”

门口处,月白色靴子顿了顿,停在原地。

来人抬首看向屋中侃侃而谈之人。

面对众人的指责,她目光不闪不避,“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必顺民意,如此民心可活,如树,扎根于国,反哺于国。以陈规烂矩拘困人心,源头水死,久之民怨堆积,国如烂泥塘一方,又如何源远流长?”

面含霜,身如柳,却有慧心一颗,胸襟气魄非常人能及。

姬德眸光微闪,叫来侍女吩咐了几句。

屋中礼官们没办法反驳她的话,只能以祖法如此,不敬祖先驳斥。

薎听得头疼,只得以单手捂着额头,神色疲惫。

想来她一路旅途劳顿,已是不易。

姬德跨入殿中,目光扫过众礼官,“吵吵闹闹,就是你们规矩?”

薎只觉得世界都安静清爽起来,她抬头看去。

一年轻公子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温润如玉,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礼官们齐齐行礼:“公子。”

“何故将公主带来此处?”姬德看着他们,并未让他们起身抬头,“不知孤要亲自接见公主吗?”

“回公子,这是规矩。”陈礼官硬着头皮道。

“规矩?”

“礼法第……”

“孤可不记得这规矩必须今日完成,”姬德打断他,“尔等妨碍命令,不尊上官,不敬公主,这件事又怎么算?”

礼官们面面相觑。

“公主初来乍到,闹出过不少笑话,我等此举是为了公主考虑啊……”陈礼官抬起头,还想反驳。

姬德一个眼神落下,他的头不自觉越来越低,渐渐息声。

“自去领罚。”姬德摆摆手。

“是。”在姬德不容置疑的冷淡注视下,陈礼官再次躬身行礼,带着其他礼官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薎和姬德两个人。

薎松了一口气。

她靠坐在席子上,浑身软绵绵的,连坐都坐不稳。

姬德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笔墨竹简,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公主,身体可是不适?”他轻声问道。

薎想说“没事”,结果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连手帕都来不及从袖口抽出来。

姬德递上一方洁白手帕给她,薎顾不得许多,连忙接过来捂住嘴。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类似竹子的清新淡雅气息,并没有熏染其他香料。

这让薎好受许多。

她咳完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温和,落在她脸上,薎只觉得有月光落到脸上一般,自然而平静,并不让她觉得讨厌。

姬德见她咳完了,便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姬德接过托盘,走回来放在薎面前的小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一碟蜜饯。

薎看着那碟蜜饯哭笑不得,这是把她当孩子对待了吗?

她在家吃药,从不吃这个。

“这是我丈夫国的养神汤,可养精蓄神,润肺止咳。公主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薎低头看着那碗药,热气升腾起来,拂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药到得太快了,短时间内准备好这碗药根本不可能……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或者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身体不好的?

从她递交信物进城的时候?

他发现她的身份了?

见她面色有异,姬德思索一番,解释道:“宫中事物繁忙,劳心费神,故而常备养神汤。方才于门外见公主神色疲倦,便吩咐了下去。”

没发现吗?难道是她多心了?

可装成薎太难了,成日维持活力四射的模样,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做到。

她们之前太想当然了。

算了,她说自己是祭,在这个陌生国度,谁会说她不是?

她是什么样,“祭”就是什么样。

“多谢公子,劳你费心了。”薎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真苦。

比她平时喝的那些药还苦。

以前的药虽然苦,但苦得有规律,她喝多了就习惯了。

这养神汤的苦却太陌生,猝不及防冲进嘴里,冲上脑门,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还是忍着苦,一口一口喝完了。

姬德将蜜饯推到她面前,薎连忙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公主旅途劳顿,本该好好休息才是,是我安排不周,才叫公主劳神至此。”

薎嘴里含着蜜饯,感觉确实精神了许多,抬头看向姬德。

“礼官们被规矩训导已久,丈夫国中以他们最为信奉礼簿中的一言一语,并将其奉为圭臬。”姬德道,“与他们辩论,并无法说服他们。”

“那你呢?”薎眨眨眼,声音略有含糊道。

姬德见到她脸颊鼓起来一小块,不由得轻笑一声。

为避免对方察觉并认为他轻浮无礼,他赶紧转移视线看向窗外。

“我?”他淡淡道,“泥塘中的一员罢了。”

“是吗?”薎从袖子摸出两只纸鹤,“可它们却不是那么说的。”

姬德默默看了她一眼,笑道:“纸鹤非活物,如何会说话?”

“谁说不是活的。”薎笑了笑,拿起笔给纸鹤点上眼睛,朝它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只纸鹤化作黑白色的飞鹤,仰头鸣叫,在他们周身飞舞。

原来,它们还可以如此鲜活吗?

姬德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赞叹道:“公主术法了得。”

“一点无聊的时候学的小把戏,让公子见笑了。”薎道。

她从小身体不好,大多数时候只能呆在屋子里,为了消磨时间,特别喜欢学些杂乱的术法。

纸鹤飞过几圈,就重新飞回她手里,变回原来的模样。

姬德见她神色疲惫,唤了侍从进来,叫他去准备轿子,转头对她道:“厢房已命人收拾妥当,公主可先去休息,其余事宜日后再说。”

薎眨眨眼,又听他说,“公主住处距离此地有段距离,乘坐轿子方便一些。”

“谢谢。”

咦?

这也不像祭说的那么气人嘛!

这不是很善解人意吗?

“公主,”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养神汤需连服七日,每日早晚各一次。我会让人按时送来。”

薎点点头。

不多时,轿子到了,薎由侍女扶着坐了上去。

她透过薄纱往外看,姬德在轿子外,微微拱手。

“在下尚有事在身,便不送公主了,公主回去后好生歇息,有事可尽管告知侍从通知我。”

第二日,姬德如约送药而来。

薎喝完药发现,碗边出现一只纸鹤。

是姬德趁她喝完随手写了字折的,他写字,折纸,有条不紊,做起来很写意优雅。

但那翅膀上写着一行字就不太优雅了。

薎接过来,默默跟着念道:“礼簿第三十七条: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向姬德,“我记得第三十七条是……”

姬德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薎赶紧止声,偷偷往旁边看了看。

周围没有人,只有侍从们站在门口,安静得跟树桩子一样。

呼,他们应该没有听见什么。

姬德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好笑。

薎拿着那只纸鹤,实在难以想象。

这个看似最守规矩的男人,不仅偷偷撕礼簿,还写这样的话来宽慰她。

他指着纸鹤道:“可以留着它,以后若是觉得礼官废话太多,就拿出来看看。”

“不过,不可让礼官们发现它。”他朝薎狡黠地眨了一下眼,“否则你又要被念叨一整天,还要被罚抄礼簿。”

想到那几个说起礼法没完没了的礼官,薎就是一阵头疼,她赶紧保证道:“绝对不让他们发现。”

他看着薎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像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终于找到一个同谋的贼,欣慰又欣喜。

“小时候,每次觉得他们太烦了,我都会在心底默念这句话,把他们想象成别的东西。”姬德笑道,“再听他们念叨,就不会厌烦了。”

姬德离开后,薎仔细端详着手心里的纸鹤,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字,“哈,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姬德,还挺有趣的?

不对!薎想了想。

祭说他每次出现都温和有礼,但总能精准踩中她的爆点。

现在想来,那些“精准踩中”,说不定是故意的?

如果他就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反应呢?

如果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醒和挑刺,都是他故意为之呢?

他在试探她!

可为什么呢?

薎暂时没想通。

“这人可真有意思,还挺……”薎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个词,“狡猾。”

她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青蛇,摸摸它们的头,轻声道:“规矩虽多,但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人还挺好的……你们觉得呢?”

三条青蛇盘成一团,正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附和般点点头。

远处,姬德走在回自己殿宇的路上。步伐依旧规规矩矩,每一步都像量过。

走着走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礼簿。

这是他今早刚抄完的新本子,厚厚的一本。

他翻到第三十七条,看着那一行字:“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撕下这一页,折成纸鹤,学着她吹了一口气。

纸鹤依旧是纸鹤,只是执拗地围着他绕圈,却并不鲜活。

姬德看着那只小鹤,默默道:“这回的她身体实在虚弱,需要好好照顾才行,可不能像上次那般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