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薎就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城池轮廓。
她擦去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可算到了。
她拍了拍身下虎兽的脑袋,虎兽矮下身去,她顺着光滑的皮毛滑下去。
她喂了虎兽一把肉干,轻声跟它告别。
虎兽吃着肉干,高兴地拱了一下她的腰。
薎被拱得一个趔趄,差点滚下山坡。腰间的荷包掉落地面,里面的两只纸鹤被震了出来。
母巫的青蛇陡然变大抵住了她,才没让她真的滚下长坡。
虎兽趴在地面上,正夹着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没事吧?”青蛇吐着蛇信道。
“没事,方才多谢你,青。”薎道,伸手拍了拍虎兽的脑袋,“不怪你,是我没站稳。走吧,回家去吧。”
虎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薎看着地面上的纸鹤,想起来这是祭交给她的。
她的腰被撞得有些疼,弯不下去,只得命青蛇把荷包叼上来给她。
两只纸鹤翅膀上还写着字迹,端端正正的。
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字。
“礼法第三十七条,凡见礼官……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礼法第六十九条,男女授受不亲,未婚不可有肢体接触……”
都说字如其人,可这个姬德……他竟然撕礼簿来折纸鹤。
真是个矛盾的人啊。她想。
薎揉着腰,一点点往坡下挪。
又走了一段路,她终于抵达城门口。
薎直接递交了信物。
门口的守卫见了,立马变了脸色,派人进城通报,让她稍等片刻。
丈夫国的风土人情,祭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她们时间也不多了,这次她打算直接表明身份,去见这位姬德公子。
况且她心里有个猜测,或许他早就认出祭的身份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把她也认出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紧张,一紧张就想要咳嗽。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完了,这下子想装自己身体很好,也装不出来了。
旁边引路的宫女已经到了,面无表情地等着,也不催促。
宫女穿着标准的藕荷色宫装,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咳了好一阵,薎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面颊微红,“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公主,客气了。”宫女面无表情道。
她引着薎来到轿子前,抬手示意:“公主,请。”
薎点点头,拒绝了她的搀扶,踩上脚凳上了轿子。
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宫里。
薎跟随在宫女身后前往太子居所,刚走几步。
“公主留步!”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刺挠得薎头皮一麻。
她扭头看去。
一个穿着深色礼官袍子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看她的眼神很是不善。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步伐整齐,连摆臂的幅度都一样,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分毫不差。
这人想必就是祭嘴里那位烦人的陈礼官了。
袖子里的青蛇青青,给了她肯定回复。
陈礼官走到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躬身一礼。
弯腰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公主初来乍到,需先接受规矩速成。请随下官来。”
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里走。
她被带进一间偏殿。
殿不大,方方正正,陈设简朴。
正中铺着一张青竹席,席上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笔墨竹简。
四面墙壁雪白,没有任何装饰,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对称的。
四个礼官分立左右,正面还有一个,众人以他为首。
薎被按坐在席子上。
“公主,”陈礼官开口,“我丈夫国规矩繁多,公主既是未来公子的正妻,需得悉数掌握。今日先学最基本的起居之礼。”
薎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连个休息的间隙都不给,祭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撑过三天的?
“第一条,每日卯时起身,先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而后方可下榻。”
薎在心里记下:卯时,就是天刚亮的时候。她平时都是睡到辰时才起,这一下要早起一个时辰。
“第二条,起身后需沐浴更衣。沐浴之水需温而不烫,凉而不寒,以手探之,不冷不热为佳。更衣之序,先里后外,先左后右。衣带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
薎点点头,继续记。
“第三条,用膳需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食不言,寝不语。食毕需漱口,漱口三次,每次三息。”
薎的眉头微蹙。
每口咀嚼二十一下?那吃一顿饭得多久?
“第四条,走路步幅不可超过半尺,目光需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左顾右盼,不可回头张望。行不露足,履不扬尘,如履薄冰,悄无声息。”
步幅半尺?那不就是迈一小步?从这走到门口得多少步?
“第五条,说话需轻声细语,不可高声,不可疾言。每句话不超过二十字,每句话间隔至少三息。问话需先举手,举手需先欠身,欠身需先正坐。”
“第六条,笑不露齿,怒不变色,喜不形于色,悲不现于容。喜怒哀乐,皆需有度。笑时嘴角上扬不过三分,怒时眉头紧皱不过三息。”
“第七条……”礼官还在继续。
“第八条……”礼官孜孜不倦。
“第九条……”礼官仍旧滔滔不绝。
薎听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万只蜜蜂在飞都没这么热闹。
她笑话过祭,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祭说得太保守了。
这地方岂止是变态,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礼官还沉浸在教导中,乐此不疲。
“第二十三条,见长辈需行深揖礼,双手交叠,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
薎的眼前开始发黑。
“第三十一条,见平辈需行浅揖礼,双手交叠,躬身三十度,停留两息……”
薎头痛欲裂,喉咙发痒,嘴巴干渴。
“第四十五条,见晚辈只需颔首即可,但颔首角度需控制在十五度……”
薎捂住嘴巴,“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她咳得眼泪直流。
旁边的礼官们停下背诵,齐刷刷地看着她。
“公主!”礼官不赞同地看着她。
“嗯?”薎喝了口茶才缓过来,目光淡淡飘向这个礼官。
陈礼官皱眉道,“您这咳嗽,怕是不合规矩。”
薎笑了,“咳嗽也有规矩?”
“我国有咳疾之礼,讲究咳三声即止。”
陈礼官一本正经地说,“不可多咳,不可少咳,不可咳得太响,不可咳得太轻。咳时需用手帕掩口,手帕需叠成方形,边长一尺,四角对齐。咳完需将手帕折叠整齐,收入袖中。”
薎感觉自己要翻白眼了。
“您方才那通咳嗽,一共咳了二十七声。”陈礼官继续道,“太多了,还请下次请注意。”
她捂住眼睛,心想:祭,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想打人了。
“若我多咳了呢?”她问,“你们又待如何?”
“自然是依照礼簿规定处罚,直到您学会为止。”
“大人,”她问道,“圣人建“礼”目的为何?”
礼官:“约束众生,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反问,“难道不是为了叫国民能够在稳定的秩序中幸福地生活吗?”
“如果一条规矩只会让所有人感觉到不解和愤懑,那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祖宗之法怎可废除!”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在场礼官纷纷面色大变。
“好的规矩当出于民意。”
门口处,月白色靴子顿了顿,停在原地。
来人抬首看向屋中侃侃而谈之人。
面对众人的指责,她目光不闪不避,“一个国家想要长治久安,必顺民意,如此民心可活,如树,扎根于国,反哺于国。以陈规烂矩拘困人心,源头水死,久之民怨堆积,国如烂泥塘一方,又如何源远流长?”
面含霜,身如柳,却有慧心一颗,胸襟气魄非常人能及。
姬德眸光微闪,叫来侍女吩咐了几句。
屋中礼官们没办法反驳她的话,只能以祖法如此,不敬祖先驳斥。
薎听得头疼,只得以单手捂着额头,神色疲惫。
想来她一路旅途劳顿,已是不易。
姬德跨入殿中,目光扫过众礼官,“吵吵闹闹,就是你们规矩?”
薎只觉得世界都安静清爽起来,她抬头看去。
一年轻公子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温润如玉,见她看过来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礼官们齐齐行礼:“公子。”
“何故将公主带来此处?”姬德看着他们,并未让他们起身抬头,“不知孤要亲自接见公主吗?”
“回公子,这是规矩。”陈礼官硬着头皮道。
“规矩?”
“礼法第……”
“孤可不记得这规矩必须今日完成,”姬德打断他,“尔等妨碍命令,不尊上官,不敬公主,这件事又怎么算?”
礼官们面面相觑。
“公主初来乍到,闹出过不少笑话,我等此举是为了公主考虑啊……”陈礼官抬起头,还想反驳。
姬德一个眼神落下,他的头不自觉越来越低,渐渐息声。
“自去领罚。”姬德摆摆手。
“是。”在姬德不容置疑的冷淡注视下,陈礼官再次躬身行礼,带着其他礼官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薎和姬德两个人。
薎松了一口气。
她靠坐在席子上,浑身软绵绵的,连坐都坐不稳。
姬德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笔墨竹简,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公主,身体可是不适?”他轻声问道。
薎想说“没事”,结果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连手帕都来不及从袖口抽出来。
姬德递上一方洁白手帕给她,薎顾不得许多,连忙接过来捂住嘴。
手帕上带着淡淡的类似竹子的清新淡雅气息,并没有熏染其他香料。
这让薎好受许多。
她咳完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温和,落在她脸上,薎只觉得有月光落到脸上一般,自然而平静,并不让她觉得讨厌。
姬德见她咳完了,便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侍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姬德接过托盘,走回来放在薎面前的小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碗药,一碟蜜饯。
薎看着那碟蜜饯哭笑不得,这是把她当孩子对待了吗?
她在家吃药,从不吃这个。
“这是我丈夫国的养神汤,可养精蓄神,润肺止咳。公主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薎低头看着那碗药,热气升腾起来,拂在她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药到得太快了,短时间内准备好这碗药根本不可能……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或者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身体不好的?
从她递交信物进城的时候?
他发现她的身份了?
见她面色有异,姬德思索一番,解释道:“宫中事物繁忙,劳心费神,故而常备养神汤。方才于门外见公主神色疲倦,便吩咐了下去。”
没发现吗?难道是她多心了?
可装成薎太难了,成日维持活力四射的模样,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做到。
她们之前太想当然了。
算了,她说自己是祭,在这个陌生国度,谁会说她不是?
她是什么样,“祭”就是什么样。
“多谢公子,劳你费心了。”薎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真苦。
比她平时喝的那些药还苦。
以前的药虽然苦,但苦得有规律,她喝多了就习惯了。
这养神汤的苦却太陌生,猝不及防冲进嘴里,冲上脑门,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她还是忍着苦,一口一口喝完了。
姬德将蜜饯推到她面前,薎连忙捻起一枚放入口中。
“公主旅途劳顿,本该好好休息才是,是我安排不周,才叫公主劳神至此。”
薎嘴里含着蜜饯,感觉确实精神了许多,抬头看向姬德。
“礼官们被规矩训导已久,丈夫国中以他们最为信奉礼簿中的一言一语,并将其奉为圭臬。”姬德道,“与他们辩论,并无法说服他们。”
“那你呢?”薎眨眨眼,声音略有含糊道。
姬德见到她脸颊鼓起来一小块,不由得轻笑一声。
为避免对方察觉并认为他轻浮无礼,他赶紧转移视线看向窗外。
“我?”他淡淡道,“泥塘中的一员罢了。”
“是吗?”薎从袖子摸出两只纸鹤,“可它们却不是那么说的。”
姬德默默看了她一眼,笑道:“纸鹤非活物,如何会说话?”
“谁说不是活的。”薎笑了笑,拿起笔给纸鹤点上眼睛,朝它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只纸鹤化作黑白色的飞鹤,仰头鸣叫,在他们周身飞舞。
原来,它们还可以如此鲜活吗?
姬德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赞叹道:“公主术法了得。”
“一点无聊的时候学的小把戏,让公子见笑了。”薎道。
她从小身体不好,大多数时候只能呆在屋子里,为了消磨时间,特别喜欢学些杂乱的术法。
纸鹤飞过几圈,就重新飞回她手里,变回原来的模样。
姬德见她神色疲惫,唤了侍从进来,叫他去准备轿子,转头对她道:“厢房已命人收拾妥当,公主可先去休息,其余事宜日后再说。”
薎眨眨眼,又听他说,“公主住处距离此地有段距离,乘坐轿子方便一些。”
“谢谢。”
咦?
这也不像祭说的那么气人嘛!
这不是很善解人意吗?
“公主,”姬德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这养神汤需连服七日,每日早晚各一次。我会让人按时送来。”
薎点点头。
不多时,轿子到了,薎由侍女扶着坐了上去。
她透过薄纱往外看,姬德在轿子外,微微拱手。
“在下尚有事在身,便不送公主了,公主回去后好生歇息,有事可尽管告知侍从通知我。”
第二日,姬德如约送药而来。
薎喝完药发现,碗边出现一只纸鹤。
是姬德趁她喝完随手写了字折的,他写字,折纸,有条不紊,做起来很写意优雅。
但那翅膀上写着一行字就不太优雅了。
薎接过来,默默跟着念道:“礼簿第三十七条: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向姬德,“我记得第三十七条是……”
姬德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薎赶紧止声,偷偷往旁边看了看。
周围没有人,只有侍从们站在门口,安静得跟树桩子一样。
呼,他们应该没有听见什么。
姬德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好笑。
薎拿着那只纸鹤,实在难以想象。
这个看似最守规矩的男人,不仅偷偷撕礼簿,还写这样的话来宽慰她。
他指着纸鹤道:“可以留着它,以后若是觉得礼官废话太多,就拿出来看看。”
“不过,不可让礼官们发现它。”他朝薎狡黠地眨了一下眼,“否则你又要被念叨一整天,还要被罚抄礼簿。”
想到那几个说起礼法没完没了的礼官,薎就是一阵头疼,她赶紧保证道:“绝对不让他们发现。”
他看着薎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像是一只偷吃了鱼的猫,终于找到一个同谋的贼,欣慰又欣喜。
“小时候,每次觉得他们太烦了,我都会在心底默念这句话,把他们想象成别的东西。”姬德笑道,“再听他们念叨,就不会厌烦了。”
姬德离开后,薎仔细端详着手心里的纸鹤,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消散了不少。
她低头看看纸上的字,“哈,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姬德,还挺有趣的?
不对!薎想了想。
祭说他每次出现都温和有礼,但总能精准踩中她的爆点。
现在想来,那些“精准踩中”,说不定是故意的?
如果他就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反应呢?
如果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醒和挑刺,都是他故意为之呢?
他在试探她!
可为什么呢?
薎暂时没想通。
“这人可真有意思,还挺……”薎想了一会儿,琢磨出一个词,“狡猾。”
她低头看看手腕上的青蛇,摸摸它们的头,轻声道:“规矩虽多,但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死板,人还挺好的……你们觉得呢?”
三条青蛇盘成一团,正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亮晶晶的,附和般点点头。
远处,姬德走在回自己殿宇的路上。步伐依旧规规矩矩,每一步都像量过。
走着走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礼簿。
这是他今早刚抄完的新本子,厚厚的一本。
他翻到第三十七条,看着那一行字:“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撕下这一页,折成纸鹤,学着她吹了一口气。
纸鹤依旧是纸鹤,只是执拗地围着他绕圈,却并不鲜活。
姬德看着那只小鹤,默默道:“这回的她身体实在虚弱,需要好好照顾才行,可不能像上次那般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