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私立高中校门还有两百米的转角,那辆灰蓝色的小汽车缓缓靠边停下。
车身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右前保险杠有一处明显的凹陷,上面覆着拙劣的手工补漆,颜色比周围深了半度。
林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目光从副驾驶座的女儿身上移开,投向窗外那些正驶向校门的豪华汽车。
“就送到这儿吧。”林母的话在喉咙里顿了又顿,吐出来时声音有点发虚,“开门的时候……注意下路旁的车。”
林知秋解开安全带,塑料卡扣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她转身去拿后座上的书包,手指碰到车门内侧的装饰布,那布料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几处开裂,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海绵。
“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有些陈旧的中控台上,“你回去的时候,找个汽修店把车载暖风修一修吧,天越来越冷了。”
“这修一次可要好几百,而且现在天儿也没真冷下来呢。”
“等到真冷了就来不及了。上周你说半夜膝盖疼,就是冻的。这车都十年了,该修的地方躲不过去。”
林母目光再次投向车窗外。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轻盈驶过。而自家这辆旧车,引擎喘着粗气,底盘叮咛作响,车门微微颤抖,像一架每个关节都在呻吟的破旧机器。
“我走了。”林知秋轻咳了一声,却没等来回应。
她推开车门,老旧铰链发出干涩的“嘎吱”声。林知秋背起姐姐的书包,才注意到肩带接口处的缝线扯断了半截,露出里面发灰的填充物。她用手指将那处按了按,但无济于事。
车门关的并不严实,林母从里面又用力拉了一把,才传来沉闷的闭合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透过布满细微划痕的挡风玻璃,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得直接去上班了。超市的早班七点半开始,现在已经七点十分了,路上至少要开二十分钟。这个月她已经因为知夏的事请了三次假,店长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她的手指搭在起车的档把上,虎口虚虚地拢着那截裹着皮革的塑料,掌心能感到下方金属连杆传来的、属于整台机器的轻微震动。
目光飘向副驾驶座前那个储物格。格子里散乱地放着几本旧收据、一支快用完的唇膏、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那是林知夏初中时在数学竞赛获奖后拍的,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攥着证书,笑得眉眼都舒展开,嘴角的弧度清澈见底,眼中带着少年独有的、毫无杂质的亮光。照片边缘已经卷曲,那光彩却刺痛了林母的眼睛,她已经多久没在女儿脸上看到这种笑了。
林母的手搭在起车的档把上,握紧,又松开。塑胶外壳被攥得微微发烫,指节因为用力而抵得发白。可最终,那手还是从档把上滑落,沉沉地垂回了身侧。
也许……也许她该去跟班主任打个招呼。
知夏刚从医院回到学校,身体还很虚弱,班主任多关照些总是好的。
她想起上学期家长会,坐在前排的家长散会后并未急着离开。那人从名牌手袋中取出一个扎着丝绒缎带的礼盒,微微压低声音,与张老师简短交谈了几句。只见张老师摆手推让,动作却并不坚决,最后那盒子被妥帖地收进了抽屉。老师抬起头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母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环顾车内,陈旧的座椅套洗得发白,仪表盘上有两道裂痕她用透明胶带粘着,车窗的密封条老化漏风,而现在空调木暖风也彻底罢工了。
她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呢?
她的目光落在后座上昨天从家里带出来的半箱苹果上,那是隔壁水果店老板娘给的,说是有点磕碰卖不出去,但自己吃没问题,此刻它们就装在破旧的纸箱里,箱口用胶带草草封着。
用这个?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寒酸了,简直像在羞辱人。
超市附近好像有家烟酒行,她模糊地想着。可那又得花钱。知夏后续还要复查,知秋的补习费下个月也要交,还有房租……
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然后熄火了。车内瞬间陷入寂静,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呜”声。
林母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仿佛想将自己埋进这片狭小的昏暗里。皮革陈旧的气味包裹着她,像一层薄茧,暂时裹住了那个让她呼吸发涩的念头——这礼,送还是不送?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脖颈微微发力,试图抬起头。可脑海里却自动跳出送礼需要的花费。那些钱是她得加班多少个小时,省下多少顿像样的午饭,和菜场小贩费多少口舌才能省出来的,刚抬起一点的头,又沉沉地落了下去,甚至比之前陷得更深。
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裤料。要不就买点实惠的?水果?点心?这念头刚冒头,脑袋中又闪过张老师接过那个丝绒缎带礼盒时脸上浮现的笑。这世道,便宜的东西,送得出手吗?
颈后的肌肉再一次绷紧,脊梁也跟着挺直了些。要不就算了吧——这念头刚冒出来,女儿在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便毫无预兆地浮现,压得她肩头一沉。
她猛地泄了力道,更深地陷进座椅里,仿佛被这两股力量撕扯着。
不知第几次,她喉咙里哽着一声短促的喘息。她侧过身从储物格里翻出钱包,那是一个用了五年的黑色人造革钱包,边缘已经开裂。打开,里面整齐地夹着各种卡片,放钞票的夹层里只有三张红色钞票,和一些零散的绿色纸币。她抽出那三张一百元,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又看,仿佛能看出别的什么。
三百来块钱,又能买什么呢?
她不知道老师抽不抽烟。就算抽,三百块能买到什么像样的烟?
可万一老师不抽烟呢?
万一被其他老师撞见呢?
无数个“万一”在脑海中炸开,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林母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发干。她拧开一瓶放在杯架里的水,是昨天喝剩的,她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
要不还是算了。她对自己说。知夏成绩一直不错,孩子也老实本分,从来不给他人添乱,老师应该都会喜欢她的,这次生病,老师也是知道的,应该会多加照顾。送不送礼,有什么区别呢?
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怎么没区别?班里四十多个学生,老师凭什么特别关照你的孩子?
她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恐惧:害怕因自己的无能而让女儿在学校受委屈,害怕因拿不出像样的东西而被老师看轻,更害怕女儿会像自己一样,在那些体面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要不就送这一次。”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微弱而虚幻,“就这一次,毕竟孩子身体弱嘛。”
像是要说服自己,她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大到扯到了后颈僵硬的肌肉。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重新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终于重新启动起来。
林母在一家烟酒行前停下了车。店铺不大,橱窗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包装精美的烟酒,烫金的标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坐在车里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然后才熄火下车。
推开店门时,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刷手机,闻声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女人。
“请问……”林母的声音有些干涩,“送礼的话,什么烟比较合适?”
店主放下报纸,站起身,从身后的玻璃柜里取出一盒包装奢华的香烟。深蓝色的底,烫金的暗纹,盒盖处甚至有一小片仿皮质的装饰。“这个最近很受欢迎。”
“多少钱?”
“一条一千二,买两条给打折。”
林母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蜷缩了一下。她的目光掠过那盒烟,转向旁边另一排包装相对朴素的。“那个呢?”
“那个便宜,”店主取出一条暗红色的香烟,“四百八,也不耽误送。”
“就要这个吧。”林母说,声音很轻。
“要几条?”店主看着林母问。
“一条就够。”
“那送礼的话有点不太好看吧。”
林母没有接话,她从钱包深处抽出那三张有些发皱的钞票,又用手机补齐了剩下的钱,看着店主用黑色袋子将那条香烟装好,犹豫了一下,问:“能……能不能给个打火机?”
店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最普通的打火机。林母接过来,低声道谢,拿过那轻飘飘的黑色袋子,将递来的打火机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坐上车,她盯着那个黑色袋子看了好一会,又将里面的香烟拿了出来,在手上掂了掂。烟盒比她想象的要轻,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分量。店主那句,那送礼的话有点不太好看吧,在她耳边回响,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将烟放回袋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袋表面。也许,也许再加点别的什么会更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思绪。
银行的自助取款机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角。林母停好车,在驾驶座上又坐了整整三分钟,才推门下去。清晨的风有些刺骨,她裹紧了外套,朝那排玻璃隔间走去。
其中一台机器空着。她走进去,拉上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机器运作的低鸣。插卡时,她的手指有些颤抖,第一次甚至没对准插槽。
屏幕亮起,显示需要输入密码。她输入那串熟记于心的数字,动作很慢,像是每个键都需要确认。
账户余额显示出来:5367.43元。
她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许久。取款金额的选项在屏幕上闪烁,光标在第一个数字位置跳动。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按键上方。
取三千?
知秋从来到这个家里就一直没有增添新的衣服,上次给她洗衣服,有些衣服的袖口和领子都磨破了,天也马上就要冷下来了,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看着都不太厚实。家里电饭煲在上周彻底坏了,每次煮饭都得用筷子卡着。还有这辆车的暖风,下季度房租,还有水电费用。她的手指移开,删掉一个零。
要不取一千?
这个数体面吗?会不会太少了?她的眉头皱起,额头上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麻烦快一点。”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玻璃,有些不耐烦。林母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里猛地惊醒。她回过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皱着。
“对不起,马上好。”她急忙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光标还在闪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1500。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那是一种机械内部齿轮精密咬合、点钞轮快速滚动的、沉闷而持续的低鸣。
林母屏住呼吸听着,仿佛能从这单调的机械噪音里,数出每一张钞票被剥离、被送出的过程。
片刻,出钞口打开,一小叠崭新的粉红色钞票被推了出来。她取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仔细数了两遍。十五张,每张都挺括,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将钱对折,塞进外套的内袋,将拉链拉紧后,又摸了摸。
坐在驾驶座上,林母又将手按着内袋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叠钞票的厚度。
确实不够厚。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清晰得让她心头发紧。
但她没有更多可以拿出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