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知道她们是谁。”
林知夏的声音沉在病房的死寂里,没有一丝起伏。
林知秋点点头,摸出手机。拇指按上解锁键,屏幕亮起,照亮她半张脸。
空气静了数秒。
林知夏唇瓣微动,第一个名字落下时,眼前便浮起理科实验楼三层的铜牌 —— 启明生物实验室。金属字擦得发亮,右下角的企业标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赵曼父亲捐的楼,整层器材、每年津贴,成了她在学校里无人敢碰的底气。
“因为她家有钱,那个实验室又一直是张明德在管,所以他处处护着赵曼。她身边还围着一群捧她的人,自愿为奴,为了更好的表现自己,做出的事情有时候比赵曼期盼的结果还要恶劣。”
林知秋在手机上补了几个字,抬眼示意她继续。
林知夏喉结微动,第二个名字出口,耳边便传来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
孙蕊在女生里个子拔尖,常年穿排球队训练服,胳膊肌肉线条清晰,力气大是全校皆知。她跟在赵曼身后,是最敢出头的那个,也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绕道避开的人。
“她就是赵曼的打手,又狠又好斗,下手特别重,一股子不把人打服不罢休的劲。可她偏偏就听赵曼的话,到底为啥我也不清楚,反正赵曼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林知夏说出第三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钝重的厌烦。
眼前闪过课桌上的钢笔、发卡、笔记本,清一色都是名牌。李美娜总把这些摆得格外显眼,不大不小地念叨着 “国外带回来的”“不便宜”,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家境。
“她家是有点钱,但跟赵曼家比差远了。孙蕊是明着动手的打手,李美娜就是赵曼的秘书,帮着传话、盯人、耍阴招,脏事都由她在底下张罗。”
林知秋的瞳孔在屏幕光里微缩,指尖飞快敲下几行,抬眼看向林知夏:“还有吗?”
“班主任,张明德。”
“他是班主任,不该出面阻止霸凌吗?真闹出事,他这个班主任难道不怕担责?” 林知秋不解地问。
“他靠着赵家的资助,凡事都偏着赵曼。真出了问题,他只会和稀泥、装糊涂,反倒把她们惯得越来越嚣张。”
母亲第一次带她去找张明德的画面,猛地涌了上来。
办公室里,他慢悠悠泡着茶,一脸正色说会严查。可转天,就在走廊里,他却反过来让她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开口便是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你?”
那些话像冰水兜头浇在心上,连哭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了。
“她们霸凌人,专挑没人去的偏僻地方。我不知道跟你说这些有没有用,要是她们真想对你下手,会直接把你带过去,根本逃不掉。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万一你无意间闯到那些地方,刚好撞上她们,她们肯定要欺负够了才肯罢休。”
体育馆后堆器材的角落,视觉盲区,无监控,隔音又好。课间操时全校一空,这里便是她们最常找麻烦的地方。
艺术楼顶层那间小画室常年锁着,李美娜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钥匙。屋里只开一扇高气窗,就算喊到失声,也没人能听见。
食堂后门靠近垃圾通道的拐角,气味重、人迹少,夏天又闷又热,成了她们的另一处据点。
这些地方,林知夏根本不用细想,就能一个个报出。
林知秋拇指一按,熄灭屏幕。黑暗重新裹住两人,只剩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病房里轻响。
“你打算怎么做?”林知夏轻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放心吧,姐姐。我会护好自己的。”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由墨黑转成朦胧深蓝。天际线浮起一抹淡灰。凌晨四点,黑夜最沉,也正待被撕裂。
“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沈梦婷和王思彤,有事可以找她们。”林知秋道。
“不用,这是我们的秘密。”
“万一需要帮忙?”
“我习惯一个人。”
五点十分,走廊尽头传来金属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是送早餐的推车。
现实的气息不可抗拒地涌来,病房的寂静被彻底打碎。
可林知夏的耳边,却响起学校的早读铃,清脆得刺耳,揪得她心口发紧。
林知秋终于关掉手机,搁在枕边,静静躺平,和姐姐一同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绿光。
“睡会儿,养精神。”
“睡不着。”林知夏如实说。太多画面、记忆、未知堵在胸口,学校里的人和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闭眼,让脑子停一停。”
林知秋的声音笃定得不容置疑,却又安稳得让人卸下所有防备。林知夏顺从地闭上眼。
黑暗依旧裹着她,怯意与不安未曾散去,可这一次,黑暗里不再只有恐惧。身侧是妹妹平稳的呼吸,是她触手可及的支撑 —— 她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朦胧里,她似乎听见林知秋的声音,很轻,像誓言,又像自语。
“姐姐,她们对你犯的错,我会为你讨回来。”
“真的可以吗?”林知夏喃喃问,意识半沉在疲倦里。
五点四十分。
林知秋猛地睁开眼。
窗外仍是灰蒙,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她侧过头,姐姐也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姐。”她轻唤。
林知夏转过来,眼底是熬了一夜的青黑,却比昨夜清明几分。
林知秋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柜前,拿出自己的衣服,那套公立高中的蓝白校服。
她走回床边,把校服递到林知夏面前。
“咱俩得把衣服换了。妈六点多来,到时候就没机会了。”
“万一……”
“姐,别再犹豫了!我们没别的退路,这就是唯一的路!”
林知夏低头看着怀里那身蓝白条纹的校服,布料洗得发旧,却叠得整齐。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轻颤,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林知秋背对着她,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那件穿了一夜的T恤,肩线处有些松垮。她没有犹豫,伸手拿起姐姐刚褪下的、带着体温的病号服,干脆利落地套上。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属于另一件衣服的声响。姐姐正在穿上她那件公立高中的校服外套。
林知秋转回身,走过去。她伸手,指尖掠过姐姐的脖颈,替她理平那其实并无褶皱的衣领,又将几缕散落的、枯涩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低头。”
林知夏温顺地垂下脖颈,露出一段苍白的后颈。林知秋解下自己头上那根用了很久的黑色皮筋,上面还缠着几根属于她的发丝。她拢起姐姐的头发,手指穿梭,扎了一个不高不低、丝毫不显眼的低马尾——正是她林知秋每日的样子。
她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平静地审视。
校服意外地合身,包裹住姐姐单薄的身体。只是那张脸过于苍白,少了活气,眼睫低垂着,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去部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但若不细看那眼底的黯淡与怯弱,乍一眼望去,站在这里的,俨然就是“林知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涩味,和一种无言的凝滞。谁也没有再说话。
“嗯。姐,放松点,跟着我深呼吸。”林知秋一边说,一边给姐姐示范。她故意做得滑稽又夸张,活像马戏团里老练的小丑。
林知夏看着眼前的人 —— 身着病号服,披散着头发,明明动作滑稽笨拙,可同一张脸上,那双眼睛却透着她从未有过的坚定。
“课本、学生证都在里面,教室、座位我昨晚都跟你仔仔细细说过了,该交代的我都想着呢,没落下啥重要的。”
“知秋,如果很难我们就换回来……”
“嗯。”
“我先走吧,万一妈等会儿过来,我一紧张该露馅了。”
林知夏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一下,一下,朝楼梯间去,越来越远。五点四十五分,天未全亮,住院部静得像一座空城。
林知秋站在病房中央,穿着病号服,她按亮姐姐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然后走回床边,躺了下去。
她闭上眼,手按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六点十分,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母侧着身子走进来,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大袋子。她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的林知秋,放轻动作,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大袋子放在床尾。
“醒醒,知夏,今天要上学了。”她轻声喊。
林知秋眼睫一颤,迟缓地掀开眼皮。
林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脸色看着好了一些。我去办出院,你再躺会儿。知秋呢?”
“她……上学去了。”
“走这么早?早餐我带了她的份。”林母一边说着,一边从保温餐盒里拿出早餐——白粥、小菜、和两颗剥好的鸡蛋。
“起来先吃吧,吃完收拾收拾东西,我把你的校服和书包都带来了,一会送你去学校。”
林知秋点了点头,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嘴里的苦味迟迟散不去,她接过林母递来的粥碗,轻轻舀起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住院部的走廊开始热闹。推车声、脚步声、低语声混在一起。
“走吧。”林母拿着出院单据从病房外回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混着清晨的阳光。林知秋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跟在母亲身后半步。
当她来到医院一楼大厅时候,透过玻璃看到一辆校车从医院的门前驶过。
初秋的法桐还绿着,叶子密密地遮着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林知秋坐在副驾位,盯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一格一格往后退。
林母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车子拐过一个弯,树影晃了晃,又密起来。林知秋的视线追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树干,一根,又一根。
她在想姐姐。
想她此刻是不是已经进了校门,想她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想她万一被人认出不是自己该怎么办。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她一个一个按下去。
车窗外的树还在往后退。
林知秋的手指蜷进掌心。
姐姐,她们对你犯的错,我会为你讨回来。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