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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chapter21 红贴

苏长生退回了院落中,他的心情和一刻前完全不同了,如今是自己被人做局,在无法示众自证的情况下丢了脸面。

他坐在庭院中的长席上,平静地看着桌上被用废的料子,无意识地捏了捏指腹。他八岁起开始学技艺,如今他二十有一,学了十三年,十三年间不知耗费了多少像这样子的废料。

苏长生回想起宴席中的那些眼光,心里慌乱的发紧,师傅所说的匠心,他或许真的达不到了。

他无知又怯懦,没有耐心、急功近利、毫不坚定。

唉。

“喏,小酒,我来啦。怎么在发愣?”

周衍的声音走到了耳边,苏长生一惊,自己今日连周衍来时的动静都没有听到。

“怎么了?”

苏长生摇摇头,他不敢让周衍知道这么不堪入耳的事。

周衍摇摇头,在苏长生身侧坐了下来:“我是趁着父亲来为苏伯伯祝寿,偷偷溜出来的。”

苏长生有时候真不知道,那周则是如何同苏泾交上朋友的,一个讲伦理的长衫,和一个荒淫无度的匹夫是如何搭上关系,甚至“情比金坚”。

“父亲向往功名,而自己不成事,把希冀托在我身上,似乎就能证明什么。可我不愿意……”

“算啦,我知道你不开心的。”周衍手尖在案桌上点动,“可以告诉我吗?”

“以前你也是闷闷的,从小就这幅样子,闷闷的、也不和我说话,只有我碰巧帮了你,才勉强同我讲几句。那个时候啊,我就常常想……他要是能主动跟我讲话就好了,那我、那我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可是呢,你总不说,能解决的就自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默默忍着。我都心疼死了,但又不敢真的和你生气。所以我很多时候……都觉得我不太懂你。”

“可我太想要懂你了,我想知道你的悲伤、你的喜悦、你所有不愿意对旁人说的事。”

苏长生紧了紧指尖。

“小酒啊,要说的,要对我说的。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呢。”

“小酒,话要对无忧说。”

“他们不喜欢你,不喜欢你说的话、做的事。可无忧喜欢,你要同喜欢你的无忧多讲讲。不要跟他们说,只跟无忧说,不要让无忧担心你。”

苏长生喉头一哽,呆滞地转过了头,那双氤氲的眼睛,怎么都止不住了。

“唉,别哭啊。”周衍迅速捧住了苏长生的脸,替他一滴一滴地拭泪。

“小酒很棒,小酒辛苦啦。”

“小酒最好了。”

周衍不知道苏长生发生了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安慰着他。

“我、我……”

“嗯。”

“我很难受。”

“嗯。”

“我雕的东西被人给毁了。”

周衍嗯了一声,眉头一动。这是苏泾的生日宴,而小酒准备的生日礼被人给毁了。

周衍想到可能发生的结果后,猝然皱眉,“苏三干的?这又蠢又害人的东西!走,我们去说清楚。”

“小酒,”苏长生拽住了周衍的手腕,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很懦弱。”

周衍回头,猛然抱住他,轻轻拍着苏长生的背脊。

这哪里是苏长生懦弱!坏人作恶难道要清白之人自省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事!

懦弱?

简直无稽之谈!小酒是善良的、纯粹又赤诚的。

世人总觉得纯粹的野心、纯粹的计谋之心才好、才值得被赞美,可善良呢?那些分明才是很美的东西。

“不是的,你这不叫懦弱,这二字与你无关。你很厉害,知书懂理,通情体贴,温润美好,赤子之心。”

“小酒啊,”周衍无奈笑了笑,“这二字究竟是如何与你扯上关系的呀。”

周衍又道:“你觉得那些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苏长生摇头。

“所以我们小酒啊,要多听听自己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眼光,无足轻重的。”

周衍又问:“那你在乎我吗?我对你重要吗?”

苏长生点头,再点了点头。

“对啦,”周衍笑着说,“那你可以多听听无忧的声音。”

苏长生嗯了一声,环抱住了周衍,用极低的声音在周衍的耳边说:“我听无忧的。”

苏长生觉得,佛或许不灵,佛垂下的目光里站着无数的信徒,祂望见许多祈愿,但偏偏只有周衍真的知道他的心,他的愿。

周衍是天赐的宝物,是世间一切都比不上的无价之珍。

“我也好喜欢你呐。”

风飘散,草木悠悠,日影昭昭。而此时,偏院拱门边上留下了一抹沉黑的影子。

……

这天过后,苏长生主动向苏泾解释了宴会上的窘事,苏三愤愤而谈,指着苏长生胡言乱语,苏长生抓住破绽,一字一句、缓缓地击破对面低俗的伪装,再加上师傅的帮助,很快就解决了这件事。

后来,苏三和苏十七因为这件事被禁足半年,平日的聚会和商事,苏泾都带上苏长生,人见得多了,一句“犬子无知”传开,渐渐地,大家的饭后谈资便换人了。

这件事情解决后,苏长生平日除了帮助打理家事,就是雕刻和在院子里垂手等着他的无忧。

可惜,时过两月,苏长生都没等来周衍,等到的是一门突如其来的婚事。

……

青砖白瓦间,烛火摇曳,周衍靠在窗子边,伏案发呆。周则最近可贱至极,功课多了一倍,没日没夜地把他管着。

“还在发呆!童试考完了就完了吗?当了秀才就够了吗?来年秋八月一晃眼就来了。”

“唉,”周衍皱着眉嘟囔,“不都学了一天了嘛。”

“哦,又想翻人家墙头了是吧。”

周衍瘪嘴,声线毫无波澜地反驳着:“身子活动就看那面墙了。”

“呵,人家苏长生很想见你吗,莫要天天翻墙去打扰他!”

哪有,人家苏长生明明就很想念他!

周衍偏着脑袋不说话。

“你看看你,文不成事,家也成不了……”周则顿了顿,“苏府都已经择过吉日了!你再不好好学,苏泾的孙子都要抱到你跟前来了!”

周衍猛然回头,手猝然攥紧,连声调也高了几个度:“你说什么?!”

“苏、苏长生吗?”

“不然还有谁,苏家就他一个嫡子。”

“苏长生。”周衍下意识地反应是摇头,“不对,不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给我坐下!好好学。”

周衍紧紧皱着眉,一脚踢翻了书案,喘着粗气:“学?学个屁。”

苏长生都要成婚了,他爹的他还学什么学!

“你在胡闹什么!人家苏长生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有什么关系?!”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这样动气他的事情!你是他的谁吗?你重要吗?”

周衍气糊涂了,脑内一片空白,抖着声喃喃自语:“和……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苏长生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心如枯槁,怒气翻腾着,恍惚着,居然自愧起来,苏长生为什么要结亲?是不是……是不是他最近没去找长生,所以他生气了?

周衍提步蹿出窗户,疾步向门外跑着。忽然,天旋地转间,他被几个侍卫牢牢控制住了手脚,他咬紧牙关,奋力挣脱着,反反复复地被压着手腕,困着双腿,他的发冠折落,发丝间狼狈地沾着泥土,泪眼涟涟,婆娑不止。

……不能不要他啊。

都怪、都怪他不好的,总是让小酒等他那么久,都怪他的。

他再也不要小酒等他了。

再也不会了。

“够了!”周则快步过来,一巴掌打在周衍脸上,勃然大怒道:“你的心思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苏长生下个月月初就结婚,在这之前,你这个事外人不能去叨扰他!”

“叨扰?我和苏长生认识九年……”

“对,就是叨扰!等结束了你自己去看看,你的存在对于苏长生来说,究竟是不是叨扰!”

“在那之前,你继续读书!”

周衍再也忍不下去了:“读书!老子读了多少年了?你每天就把我关起来读书!读书!你何曾问过我究竟想不想读,啊,究竟是你想要考那功名!还是我非得去考那功名!”

“你是我的儿子,这是对你好!”

周衍摇摇头:“对我好!你问过我吗?你和我谈过哪怕一句吗!我当真不知道居然有这个‘好’的道理!”

“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四书五经什么的老子都快翻烂了!没有哪一本不是纸页泛黄,你的思想就那般狭隘不堪,眼光如此陈腐!当历史长河中就那几本空泛的书吗?圣人谈读书,在修身明德、通晓义理、经世致用!我读那几本书就把这功名考上了?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而你!你这辈子都考不上那位置,你如此虚伪!装模作样!捡着几句大道理将自己伪装成个夫子,你还想害什么人?”

周则气得睁大了眼,呼吸又急又堵,把本来就粗大的脖子憋得血红,指着被困住手脚的周衍说不出话来。

“你若真是个读书育人的,你去巴结那苏泾做什么?你若真的心思纯良,那你现在究竟在指骂我什么?我当你真是个戴冠学士,原来是鸭子装白鹅!哈哈哈哈,父亲!你真是高雅极了啊。”

周衍一通说完,也将自己的脖子憋得发红,喉咙硬生生吼出了血来。

“哈哈哈哈!”

“捂住!捂住他的嘴,关进偏房里!”

周衍继续挣扎了着,身体不便活动,被捂住嘴后呼吸也跟不上,整个身子被几个人一齐控制住,最后他心如死灰,放弃挣扎了,只是眼泪不止,从眼眶翻涌,落进眼窝,滑下鼻背,接连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苏长生呆滞着翻开了婚书。

在指尖碰到那红硬壳子时,他又顿住了,把婚书随手丢在一旁,冷冷地扫了眼正满心欢喜的苏泾。

“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