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冬
那场初雪来得毫无预兆。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一,祝浅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老旧木窗的瞬间,冷冽的空气裹挟着细碎的白色扑了满脸。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像谁小心翼翼撒下的糖霜。巷子对面的瓦房屋顶全白了,有早起的老人在院门口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呵出一口白气,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个小小的圈。指尖冰凉。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是陈屿的短信,六点二十发来的,比她的闹钟还早十分钟:“下雪了,记得戴围巾。校门口等你。”
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祝浅盯着那行字。她想起上周五放学时,陈屿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边,状似随意地说:“下周好像要降温,你那条围巾够厚吗?我妈刚给我织了条新的,羊毛的,特别暖。”
“我有围巾。”她说。
“你那条太薄了。”陈屿坚持,“周一我带给你。”
她没有再拒绝。拒绝陈屿的好意,需要一种她尚不具备的、冷酷的力气。
现在,短信就在屏幕上。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发送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周薇的名字。上周体育课后,周薇在更衣室门口拦住她,笑盈盈地说:“浅浅,咱们班女生建了个小群,方便传作业和通知,加你一个?”
理由正当得无法推辞。祝浅扫了二维码,进群后设置了免打扰。群名很直白:“一班仙女窝”。周薇是群主。
她点开周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篮球场空荡的看台,一只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入镜。瓶身有道熟悉的、斜斜的刮痕——那是陈屿用了三年的运动水壶,他说是初中篮球赛冠军的纪念品,舍不得换。
配文:“周末加练,某人真拼【偷笑】”
没有露脸。但祝浅认得那只手,骨节分明,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她也认得那个“某人”是谁。
评论区里有几个共同好友的回复:
“哇哦~”
“勤奋的屿哥!”
周薇统一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祝浅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空。
下楼时,厨房飘出煎蛋的香味。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父亲坐在餐桌边看晨报。
“今天零下二度,穿厚点。”母亲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件羽绒服呢?就红色的那件。”
“在衣柜里。”
“穿那件。”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对了,期中成绩单家长签字,你爸签了。年级第三……还可以。”
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第一多少分?”
“721.5。”祝浅记得那个数字,比她的717高了4.5。
“差4.5分。”父亲放下报纸,端起茶杯,“主要差在哪?”
“语文作文。”祝浅说,“还有英语完形填空。”
“作文要抓,完形是基本功。”父亲抿了口茶,“虽然学校整体水平一般,但你个人不能放松。高考是和全省竞争,不是和你们年级这几百人。”
“知道了。”
母亲把盘子推过来:“快吃,要迟到了。”
煎蛋的边缘有点焦,培根油滋滋的。祝浅小口吃着,听见母亲继续说:“周末我约了张阿姨,她女儿在一中实验班,我借了人家的笔记和卷子,你拿回来看看……”
“妈。”祝浅打断她,“一中的教学进度和我们不一样。”
“那也得看!人家是什么水平,你是什么水平?”母亲声音拔高了些,“要不是那三分……”
话没说完,但后半句悬在空气里,沉重得让早餐桌陷入沉默。
父亲清了清嗓子:“行了,吃饭。”
祝浅放下筷子:“我饱了。”
“才吃这么点……”
“真的饱了。”
她起身,回房间换上那件红色羽绒服。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团行走的火焰,在冬日的晨光里鲜艳得刺眼。她抓起书包,围上那条陈屿说“太薄了”的围巾——米白色的,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确实不厚,但很软。
出门时,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成冰凉的水珠。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陈屿果然在等。
他穿深蓝色的羽绒服,围一条灰色羊毛围巾,正是他说“妈妈新织的”那条。看见祝浅,他眼睛亮起来,快步走过来。
“给你。”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红糖姜茶,我妈早上煮的,说女生冬天喝了好。”
保温杯是浅蓝色的,杯身上印着星星图案。祝浅接过来,杯壁温热,一直暖到掌心。
“围巾呢?”陈屿看着她脖子上那条米白色围巾,微微皱眉,“不是说要戴我那条吗?”
“这条够了。”祝浅说。
陈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好,又仔细理了理帽檐的毛边。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脸颊,带着室外空气的凉意。
“你耳朵都冻红了。”他说,语气里有点责备,“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祝浅忘了躲开。等她回过神,陈屿已经收回手,推起自行车。
“走吧,要早读了。”
他们并肩走在覆雪的路上。祝浅捧着保温杯,小口喝着姜茶。微辣,很甜,热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好喝吗?”陈屿问。
“嗯。”
“那就好。”他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我妈还说,如果你喜欢,以后每周一都给你带。”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陈屿打断她,声音很轻,“为你做任何事,都不麻烦。”
祝浅的脚步顿了顿。
雪下得更密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鞋底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陈屿。”她忽然开口。
“嗯?”
“上周六……你去打球了?”
问题问得突兀。陈屿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啊,对。和隔壁班几个男生约了场球。怎么了?”
“没什么。”祝浅低头看着脚下的雪,“随便问问。”
“那天本来想叫你的,但你说周末要在家复习。”陈屿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而且篮球场挺冷的,你感冒刚好,还是别吹风。”
他说得很流畅,没有任何停顿或迟疑。
祝浅握紧了保温杯。杯壁的热度此刻有点烫手。
“周薇也在?”她问,声音很平静。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她路过,看到我们在打,就坐旁边看了会儿。”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屿停下脚步,转向她,“你……看到什么了?”
祝浅抬起眼睛,看着他。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围巾的毛线缝隙里。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神里只有纯粹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她误会的那种紧张。
完美的反应。
如果是昨天的祝浅,大概会信。
但此刻,她想起周薇朋友圈里那只熟悉的手,想起那只手握着的水瓶上的刮痕,想起评论区里暧昧的回复,想起陈屿说“她路过”时那两秒钟的沉默。
“没什么。”她最终说,继续往前走,“快迟到了。”
陈屿跟上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快到教学楼时,他忽然说:“祝浅。”
“嗯?”
“如果你不喜欢我和别的女生走得太近,可以直接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认真,“我会注意的。”
祝浅转过头看他。陈屿的表情很诚恳,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无辜的、在雪地里迷路的小孩。
那一刻,祝浅几乎要相信了。
相信那真的只是一场偶遇,相信周薇只是“路过”,相信陈屿眼里的真诚不是表演。
几乎。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推开教学楼沉重的铁门,“进去吧。”
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旧书的味道。走廊里满是跺脚抖雪的学生,喧哗声瞬间淹没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早读课,祝浅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她握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掌心被烫得发红。
同桌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陈屿对你真好,还给你带姜茶。”
祝浅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前排的周薇回过头,笑盈盈地说:“是啊,屿哥可细心了。浅浅真幸福。”
“屿哥”这个称呼,叫得自然又亲昵。
祝浅抬起眼睛,看向周薇。周薇依然在笑,眼神明亮,看不出任何异样。
“谢谢。”祝浅说,声音平淡。
早读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检查背诵。祝浅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童话:雪女王用魔法变出的雪花,每一片都完美无瑕,晶莹剔透。但如果你把雪花捧在手心,它很快就会融化,变成一滴普通的水。
现在,她手心里捧着的这杯姜茶,也正在慢慢变凉。
体育课因为下雪改在室内。女生们在体育馆二楼练排球,男生在一楼打篮球。
祝浅心不在焉地垫着球,视线总是不自觉飘向楼下。透过金属网格的地板,她能看见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陈屿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划出漂亮的弧线——没进,弹框而出。李薇和几个女生坐在场边,立刻发出一阵惋惜的呼声。
“浅浅,看球!”同伴的提醒让她回过神,排球已经飞到面前。她仓促抬手,球擦着指尖飞出场外。
“对不起。”她跑去捡球。
弯腰时,她听见楼下传来李薇清晰的笑声,还有陈屿的回应:“我的我的,这球没传好。”
语气轻松,带着点运动后的气喘。
祝浅抱着球站起来,掌心被粗糙的球面磨得发红。
下半节课自由活动时,她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骨的凉。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羽绒服已经脱掉,只穿校服衬衫,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的假的?陈屿和周薇?”
“我亲眼看见的,上周六在篮球场,李薇给他擦汗!”
“那祝浅呢?他们不是在谈吗?”
“谁知道呢……可能只是关系好吧。陈屿不是一直说他们是好朋友吗?”
声音渐行渐远。祝浅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洗手池里溅开小小的涟漪。
她擦干手,走出洗手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回到体育馆时,自由活动时间快结束了。陈屿从楼下跑上来,额发被汗浸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
“给。”他把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刚去小卖部买的。”
是冰的。瓶身上凝结着水珠。
“谢谢。”祝浅接过,没有喝。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屿碰到她的手指,皱眉,“穿太少了。”
“还好。”
集合哨响了。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列队。陈屿匆匆跑回男生队伍,回头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依然干净,依然温和。
祝浅握着那瓶冰水,指尖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积雪的街道镀上一层浅金色。祝浅和陈屿一起走到校门口,周薇和几个女生从后面追上来。
“屿哥,明天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周薇笑着说,“今天笔记没记全。”
“自己写。”陈屿说,语气是开玩笑的。
“小气!”周薇作势要打他,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收回去。然后她看向祝浅:“浅浅,明天见哦。”
“明天见。”
周薇和朋友们走远了。陈屿推着自行车,和祝浅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雪地上。
“周薇……”祝浅开口。
“嗯?”
“你们关系挺好的。”
陈屿侧头看她:“怎么了?你……介意?”
“没有。”祝浅看着前方被踩脏的雪地,“随便问问。”
“她人不错,挺活泼的。”陈屿说,“但我们就是普通同学。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沉默了一会儿,陈屿忽然说:“祝浅,你知道我眼里只有谁。”
祝浅脚步顿了顿。
陈屿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某种炽热的东西。
“是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只有你。”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祝浅看着陈屿,看着这个站在雪地里、对她说“只有你”的男生。他的表情那么认真,眼神那么专注,专注到让她几乎要忘记周薇朋友圈的照片,忘记洗手间里听到的对话,忘记篮球场边那声亲昵的“屿哥”。
几乎。
“我知道。”她最终说。
陈屿笑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替她掸了掸肩头的雪。
“快回去吧,天黑了。”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祝浅看着他骑上自行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她站在原地,看着雪地上留下的车辙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里面的姜茶已经凉透了,杯壁摸起来只是一片温吞的余温。
她拧开盖子,把凉掉的姜茶倒进路边的雪堆里。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渗进白色,留下一块难看的污渍。
然后她拧紧盖子,把保温杯塞回书包深处。
雪还在下。
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围巾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冰凉,晶莹,完美。
也很快就会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