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印像某种宣告,烙在崭新的白鞋上。祝浅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纸巾,仔细擦拭。灰印淡了些,却晕开成更大一片污迹。她停住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教学楼是老式的四层砖楼,墙面爬满裂缝,窗框的绿漆剥落成斑驳的地图。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被层层叠叠的人头挡住。
她等在最外围,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才走上前。指尖顺着名单往下滑,在高一(一)班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是陌生的名字:周薇、张浩、王心瑶……还有一个,陈屿。
笔画工整,安静地躺在那里。
教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已经有二十几个学生坐在里面。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拿着手机偷偷拍照。祝浅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和中考查分那天在网吧一样的位置。
窗外有棵老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哗啦啦响。
同桌还没来。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新课本,一本本在扉页写上名字。写到数学书时,笔尖顿了顿——这是她最强的科目,也是中考唯一没丢分的科目。
如果那道阅读理解题……
“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祝浅抬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桌边。很高,肩线把宽松的校服撑得挺括。他戴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和,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
“没有。”她说。
“谢谢。”男生放下书包,动作很轻。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在课本上写名字。
祝浅瞥见了那三个字:陈屿。
原来是他。
“我叫陈屿。”他主动说,侧过头看她,“岛屿的屿。”
“祝浅。”她简短回应。
“我知道。”陈屿笑了笑,“分班名单上看见的。你的名字很好听,像……浅浅的溪水。”
祝浅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字。教室里嘈杂的人声里,她听见自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旁边陈屿翻书的声音。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姓周,教语文。她说话时喜欢挥动手臂,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同学们,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到了七中,就是新的开始!”
同样的说辞。祝浅想,也许每所普通高中的班主任都会说这句话,像一种标准化的安慰剂。
她转头看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
中午食堂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祝浅端着餐盘找位置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学霸吗?”
她回头,看见三个女生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说话的是中间那个,烫着不符合校规的微卷发,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祝浅记得她叫周薇,早上自我介绍时说喜欢唱歌跳舞。
“听说你中考离一中就差三分?”周薇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茄子,“真可惜啊,要是多对一道选择题,现在就不用跟我们挤在这里了。”
旁边两个女生吃吃地笑。
祝浅握紧餐盘边缘,指节发白。她想走开,但双腿像钉在地上。
“让一下。”身后传来声音。
陈屿端着餐盘,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那边有位置。”他说,然后看向周薇那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却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他带着祝浅走到角落的空桌。坐下时,祝浅的餐盘在桌上磕出轻响。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陈屿把汤碗推到她手边,“小心烫。”
那天下午的课,祝浅都没怎么听进去。晚自习时,她给母亲发了条短信:“新学校很好,同学很友好,老师也不错。”
发送。然后关机。
周三有体育课。八百米测试,祝浅跑到第二圈时胃开始抽搐。她慢下来,捂着腹部,呼吸急促。
“没事吧?”
陈屿从后面追上来。他原本跑在男生队伍前列,此刻却放慢速度,陪在她旁边。
“胃疼。”她挤出两个字。
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测试还没完……
“成绩不重要。”陈屿说得很自然,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能走吗?”
医务室在校区角落的红砖小楼里。校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检查后说是运动性胃痉挛,让她躺着休息。
“你陪同学来的?”校医看向陈屿。
“嗯,她不太舒服。”
“那正好,帮我看着点,我去隔壁拿点葡萄糖。”校医说完就出去了。
小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窗外有麻雀在叫。祝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
“其实我不需要人陪。”她说。
“我知道。”陈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但一个人躺着,会胡思乱想吧。”
祝浅侧过头看他。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对我这么好?”
陈屿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
“因为我觉得你很有趣。”他说,嘴角又浮起那种温和的笑,“每天课间,你都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下雨的时候看雨滴怎么顺着叶子滑下来,晴天的时候数树上有几只鸟。”
祝浅怔住了。
“很少有人这么安静地观察世界。”陈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我注意你很久了,从开学第一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其实……”陈屿重新戴上眼镜,声音轻了些,“我初中就见过你。三中主办的作文竞赛,你拿了一等奖。我坐在台下,觉得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生,眼里有光。”
记忆被唤醒。初二下学期,她确实代表学校参加过一场作文竞赛。
“中考我也考砸了。”陈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来了这里。开学那天看见你坐在窗边,我想,这大概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他的耳朵微微泛红,像被夕阳染透了。
祝浅沉默了很久。医务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偷偷看你了。”陈屿转过头,眼神认真得让她心脏收紧,“祝浅,我暗恋你一年多了。从初中到现在。”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九月的微凉,吹动白色的窗帘。
祝浅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干净,温和,会在她不舒服时默默陪着。在这个陌生而令人失望的环境里,他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第一个说“注意你很久了”的人。
也许不是心动,但确实是孤独中的第一根浮木。
“好。”她说。
“好什么?”陈屿没反应过来。
“我们可以试试。”祝浅坐起身,“从朋友开始。”
陈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那一刻,十五岁的祝浅想,也许这个秋天,不会太冷。
周五放学,祝浅在校门口遇见陈屿。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一起走一段?”他问。
“嗯。”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陈屿讲他初中时的趣事,讲他养过的一只猫,讲他喜欢看的科幻小说。祝浅大多时间在听,偶尔应一两声。
走到巷口时,陈屿停下脚步。
下周一见。”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纸袋里是一小盒水果糖,包装纸上印着星空图案。
“为什么……”
“因为觉得你会喜欢。”陈屿笑了笑,跨上自行车,“周一见,祝浅。”
他骑远了。祝浅站在原处,捏着那盒糖。糖盒在掌心微微发热。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
“回来啦?”母亲探头出来,“新学校怎么样?”
“还好。”
“和同学相处呢?”
“……还好。”
要主动点,多交朋友。母亲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虽然学校一般,但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祝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天色渐暗,她把那盒糖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陈屿发来的短信:“到家了吗?”
“到了。”
“糖好吃吗?”
“还没吃。”
“那明天告诉我味道。”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后,她打开糖盒,取出一颗。蓝色的,半透明,像凝固的海。放进嘴里,是淡淡的蓝莓味,甜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梧桐树在暮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祝浅含着那颗糖,想,也许有些事,真的会不一样。
至少这个秋天,有人记住了她看梧桐树的样子。
夜深了。祝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陈屿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他发的:“晚安,祝浅。”
她没回。
闭上眼睛时,忽然想起那天在车库,陈滔说的话。
“如果当年我考上了一中,我们还会遇见吗?”
“会。只是可能会晚几年。但一定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去找你。”
黑暗中,祝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十五岁的她当然不会知道,多年后会有个叫陈滔的男人,用那样笃定的语气说会找到她。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普通到令人沮丧的高中,有一个叫陈屿的男生,说暗恋她一年多了。
这就够了。
“其实每个人细究起来都很有意思,只是人很少会被其他人仔细看见。以至于被人仔细看见这件事,有点近似于爱”
至少在这个孤独的、充满失望的起点,有一束微光,愿意照向她。
哪怕后来才知道,那束光并非星辰,只是流萤。
但此刻,在2008年秋天的这个夜晚,十五岁的祝浅握着那盒没吃完的糖,第一次觉得——
也许,差三分的人生,也值得好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