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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只恨生身在行伍 2

“嘿哟!嘿哟!齐力拉纤哪,过险滩呀!”

“穿恶浪哦,踏险滩呐,船工一身都是胆啰!”

京城的夏日常常是闷热的,尤其是靠近码头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和货物的复杂气味。西码头作为京城重要的漕运枢纽,更是常年喧嚣,日夜不息,即使是清晨也满是劳作的纤夫。

然而,这一日清晨的喧嚣被一声凄厉的叫喊打破了。

“死人了!死人了!”

王老三连滚带爬地从河边跑上来,脸色惨白,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手中的灯笼还在微微摇晃,映得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更加可怖。

码头上的船工和搬运工们闻声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王老三,你看见什么了?”

“大清早的,别瞎说!”

王老三指着下游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水…… 水里浮着一个人!我亲眼看见的!”

众人闻言,胆大者快步冲至河畔探头观望,一眼望去,尽数噤声。

浑浊的河水之中,一具男尸仰面漂浮,经水浸泡半日,面皮浮肿发白,五官虚胀变形,早已失了生人模样。一身粗布短褂被河水浸透,死死贴在身上,瞧着可怖又凄凉。

方才还喧闹不止的码头瞬间死寂,片刻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抽气声。一众常年搏风踏浪、见惯风浪的粗汉,见着这具面目全非的浮尸,也难免心生寒意,纷纷下意识后退几步,场面纷乱不已。

命案重大,不敢耽搁。码头管事即刻派人上报顺天府,消息层层递转,未过半刻,便传入刑部。

……

“大人,案情始末就是如此。今早辰时初,更夫王老三于下游浅滩发现浮尸,我等即刻封锁现场、打捞尸身。死者为青壮年男子,身着码头苦力粗布服饰,疑似纤夫或临时脚夫。”京兆府衙役禀报完向后退了一步,继续跟在谢明璋身后。

此时已是午后,码头的劳作在短暂的休息后已经开始,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在各个仓库和船只之间,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事况我大致了解了。这位死者的身份查清了吗?”谢明璋立在岸堤青石之上,一身藏青色冠服、乌纱端正,身姿挺拔如松。他生得眉目温润清隽,气质儒雅端方,带着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持重。他垂眸听着属官禀报,神色沉静无波,眼底却藏着细密考量着。

“这石湖西码头乃是京畿漕运要道,南北流民、临时雇工数不胜数,皆是日结工钱、无籍无簿。来往众多,多为外乡人,且不论身份皆可干此粗活,无任何签字画押,都是干完一天的活结一天的工钱。京兆府尹令卑职遍问码头管事、常年船工、各行商户,无人识得死者身份,一时无从查证根底。”

属官犹豫了一下,迟疑地张口道:“大人,不如卑职再去探查一遍。”

谢明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稳妥笃定,示意衙役看向不远处特意打扮朴素的林霁。

“不必。”

他笑了笑,声线温润清正:“寻常百姓,最是畏官惧讼。命案当前,人人都怕沾惹是非、牵连祸端。你身着皂衣公服,明面登门问询,众人只会心存戒备,敷衍搪塞,不敢吐露半句真话隐情。这般探查,不过是白费力气。”

捕头顺着目光望去,心中顿时豁然,躬身应诺。

林霁此刻穿着一身粗麻短打,拎着一坛烈酒,除了仔细看能看到手臂上故意抹着的灰尘下较为细嫩白暂的肌肤,与周遭来往的搬运工没有什么区别。她拎着一坛平价烧酒,寻了路边简陋茶摊落座,点一壶粗茶,看似闲散歇脚躲避暑气,实则眸光沉静细致,不动声色地扫视码头往来之人。

底层人心善恶、生存不易,世人畏官、畏权、畏规矩,却不防同类。只有扮成这样才能得到最真实不加掩盖的消息。

烈日灼灼,茶摊旁几名忙活半日的老纤夫围坐歇晌,就着粗茶啃着干硬麦饼,满身疲惫,低声闲谈度日。

林霁观察了一会,感觉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什么。于是她拎着酒坛缓步上前,唇角噙着随和温润的笑意,无半分官架子,全然一副初来京城讨活的懵懂少年模样。

“几位老哥辛苦了。”

她将沉甸甸的酒坛轻放在石桌上,抬手掰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顺着热风四散开来。

“小弟初来京城,无依无靠,听闻西码头活计充裕,想来讨口安稳饭吃。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往后还要仰仗各位老哥照拂。一点薄酒,不成敬意,权当替诸位解解暑气、歇歇疲累。”

底层苦力终日劳作,最念人情温暖、些许宽慰。几人见她衣着朴素、谈吐谦和真诚,全无半分傲气,当下便彻底卸下戒备,脸上露出朴实笑意。

端坐正中、鬓角微白、满脸沟壑的年长纤夫,正是今早报案的王老三,他摆了摆手,笑着回道:“小伙子通透懂事,难得有心!快坐!码头的活计虽累,只要肯下力气,不愁混不上一口饱饭。”

一旁黝黑壮实的汉子拿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辛辣酒意驱散满身燥热,咂舌笑道:“这年头,肯吃苦就能活命,倒是比那些朝堂做官的自在多喽!”

众人应声哄笑,气氛瞬间热络松弛。

林霁顺势落座,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懵懂困惑,状似无意地开口:“小弟方才远远看见河岸围满官差,还拉了警戒线,不知是出了何事?方才想找人打听,旁人都讳莫如深,不肯多言。”

此话一出,热闹的氛围瞬间淡了几分。几人对视一眼,神色纷纷沉下,眼底藏着忌惮,也藏着几分底层人独有的唏嘘悲悯。

一名年轻脚夫连忙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官差靠近,才压低声音道:“小兄弟,你初来乍到,少打听这些晦气事。今早河里捞上来一具浮尸,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如今正在彻查。”

林霁故作一惊,面露惶恐:“浮尸?码头日日人来人往,河道安稳,怎会无端闹出人命?死者是什么人?”

“谁能知晓啊。”王老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酸涩,“看衣着便是我们这类卖力气的苦命人,无钱无势、无根无靠,死在河里,连个前来认尸的亲人都没有,实在可怜。”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揣测:“断然不是意外落水。这几日河水平缓无浪,风静波平,好好的壮年汉子,怎会平白漂在水面?十有**是夜里撞见了歹人。”

“没错。”另一人附和道,“近来码头夜里极不安生,总有些陌生人影四处晃荡,还有人频频往下游河边的废木屋钻,鬼鬼祟祟、行迹可疑,谁也不知藏着什么勾当。”

林霁眸光微闪,心底暗记关键线索,面上依旧是懵懂好奇的模样,轻声追问:“废木屋?码头还有荒废的屋子?”

“就在下游浅滩旁。”王老三抿了口粗茶,低声细说,“早年是堆放船具、木料的库房,后来漕运改道,便废弃了好几年,平日里荒无人烟、少有人至。我前两晚巡夜,还看见屋里透出灯火,隐约有推拉拖拽的动静,当时天色漆黑,我孤身一人不敢靠近,如今回想,处处透着诡异。”

线索骤然落地。

林霁心中已然有了清晰判断:那间无人问津的废弃木屋,极有可能就是跟此案件有所关联。

她压下心底思绪,不骄不躁,依旧陪着几人闲谈说笑,借着酒意氛围,继续状似随意地打探码头人际纠葛、近日异动。

“咱们码头的苦力大多都是常住老人吧?近来可有新来的生人,或是结了仇怨、闹过矛盾的?我常听人说,市井命案,多是积怨所致。”

这话恰好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几人借着酒劲,放下顾忌,你一言我一语,道出了平日里不敢轻言的市井秘辛。

“我们这些常驻的老人一般都安分守己,最怕的就是那些兵役归来的汉子。”

“可不是嘛!大郢军籍归为贱籍,一旦入籍,世代缠身。去边关熬个三五年,九死一生,能活着逃回来已是万幸。可归来之后,田地被豪强霸占,家宅破败荒芜,亲人离散,半生蹉跎,谁心里不憋着一口血海怨愤?”

……

众人聊着又逐渐扯回各自的生计状况,林霁眼看着也问不出什么,再多问怕是惹人疑心,又陪着众人闲谈片刻,待几人酒意渐浓、心境松弛,才从容起身,拱手道别。

“多谢几位老哥提点,小弟铭记在心。改日再来登门叨扰,请诸位吃酒。”

转身刹那,林霁脸上的懵懂随和尽数褪去,眸光沉敛锐利,纷乱的线索在心底飞速梳理、串联。

无名浮尸、废弃木库、夜半人影、兵役劳苦……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细碎线索,是否有什么关联?。

她快步折返岸堤,回到谢明璋身侧。

谢明璋依旧静立原处,眸光沉沉落向河面,看似观景,实则早已将她全程的探访分寸、言谈举止尽收眼底。

他从不会苛责下属,更不会轻视市井探访的细碎之功,只是静静等候,耐心听她梳理线索。见她归来,他语气温润平和,无半分催促压迫:“可有收获?细细说来。”

林霁躬身垂首,回话利落清晰、条理分明:“大人,属下探得两处关键线索。其一,下游浅滩旁有一处废弃船木库房,近日夜半常有生人活动、灯火异动,疑似与本案有关;其二,据码头雇工所言,码头新来的军籍还乡人士怨言颇深,凶手极有可能与此相关。”

谢明璋听罢眸色微深,心底思绪翻涌。

他抬手示意前路,语调平和沉稳:“你且带路,随我前往那处废屋勘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