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无冕 > 第2章 只恨生身在行伍 1

第2章 只恨生身在行伍 1

京城的夏夜很寂静,但林霁一夜无眠,窗外檐角的异响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遣琳琅反复盘问门房,却只得知送信之人身形寻常,似个普通的下人,门房连他的相貌都没注意,更不知其往哪而去。

林府看似安宁,实则像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盯住,每一步都如屡薄冰。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林霁便换上一身青色常服,动身前往吏部听候铨选。按照大盛旧制,一甲进士无需参加常规考核,由朝堂直接定职,只需要到吏部核验文书、领受任命即可。

一路行至吏部衙门外,来往皆是同期登科的学子与各部官吏,寒暄声、道贺声此起彼伏。林霁刚翻身下马,便有数名同科进士围了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

“林兄,恭喜恭喜!”

“昨夜琼林宴一别,今日便要正式领职,真是春风得意啊。”

众人簇拥上前,言语间满是艳羡,目光却不自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试探之意显而易见。连日来她风头太盛,又顶着络县林家的名头,京城里关于她的揣测从未停歇。

林霁面上噙着浅淡笑意,拱手一一回礼,姿态从容有度,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将心底的戒备牢牢藏起。

一旁出身书香世家的陆进士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惊奇:“林兄,你可知圣上今日给你安排了何等差事?”

林霁眉峰微挑疑惑道:“吏部授官自有规制,我一介新科晚辈,哪里提前知晓?”

“旁人不知,我却偶然听家父提起几句。” 同科的陆兄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里的羡慕更甚,“按惯例,状元授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探花皆为七品编修,可圣上格外看重你,特意下旨,将你拨入刑部,任职正六品主事。”

话音落下,周遭几人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正六品主事?

足足比状元的品阶还要高出一阶,这等破格提拔,放眼近年科考,都是绝无仅有。

林霁心中亦是掀起波澜,指尖几不可查地握了握。

她本意是借探花身份扬名,稳步渗入朝堂,暗中追查旧案。可圣上这一步破格擢升,来得太过突兀。是真的赏识她游街时的谈吐、琼林宴上的政见?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亦或是,刻意将她架在风口浪尖之上?

刑部掌刑法、狱政及司法审核事务,位置紧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远比翰林院的清闲散职凶险。这哪里是青云直上,分明是把她扔进了漩涡中心。

“圣上厚爱,实在受宠若惊。” 林霁收敛心神,面上只做出受宠若惊的少年姿态,语气谦逊,“我才疏学浅,骤然身居六品主事,只怕难以胜任。”

众人又客套恭维了几句,见从她口中探不出更多底细,便渐渐散去,各自入衙办理手续。

人群散尽,琳琅跟在身侧,低声忧心道:“公子,刑部乃是是非之地,这般破格任用,恐怕不是好事。”

“我自然知晓。” 林霁抬眼望向吏部高耸的朱红大门,眸光沉敛,“可圣意已决,容不得我推辞,且入刑部少不得接触案宗,就有有机会查找林家冤案的卷宗。既入了这盘棋局,险地也好,坦途也罢,都只能往前走。”

二人举步踏入吏部大堂。

堂内官吏往来如梭,案牍堆积如山,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规整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肃穆的气息。领职流程按部就班进行,文书核验、印信交接一一办妥,当主事官将刑部的任职牒文递到她手中时,一句提醒缓缓传来:“林主事,刑部如今由谢侍郎管辖日常事务,你初到任上,往后共事,还需谨言慎行。”

“谢侍郎?” 林霁心头猛地一沉。

无需多问,她已然猜到是谁。

谢明璋。

那位恪守礼法、昨日御街上当众斥责她僭越的谢侍郎?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怕什么来什么!

昨日游街违制,二人已然结下芥蒂;对方本就对她的出身处处存疑,又看不惯她不顾规章的模样,如今成了直属上司,往后朝夕相对这日子可不好过了。

林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哪里是新官上任,分明是冤家路窄哟!

昨日那样得罪了顶头上司,之后的日子没好过啰!

握着牒文的指尖微微发力,宣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林霁躬身谢过官吏,转身往刑部官署走去。

吏部与刑部衙署相邻,不过百余步路程。刚走到刑部仪门之外,一道清冽熟悉的嗓音陡然在前方响起。

“昨日游街失仪,今日便履新职,林主事倒是步履匆匆。”

林霁抬首,正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眸。

谢明璋立在廊下,一身藏青色官袍打理得一丝不苟,乌纱端正,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俊美清隽的侧脸上,周身尽是世家子弟的华贵气派。他身后跟着几名属官,皆是垂首肃立,不敢多言。

显然,他早已在此等候。

周遭路过的官吏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悄悄扫过二人,空气中的凝滞感瞬间蔓延开来。昨日街上的对峙早已传遍全城,如今新探花成了谢侍郎的下属,这场碰面注定有好戏看。

林霁定了定神,收起所有杂念,上前一步依礼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周全:“下官见过谢大人。昨日一时失仪,有违礼制,还望大人海涵。”

她刻意放低姿态,以下属自居,想就此接过昨日的过节。

可谢明璋却并未让她起身,缓步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先是掠过她略显清瘦的肩背,又落在她垂在身侧、线条纤细的手指上,最后停在她眉眼之间,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失仪?” 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却带着几分玩味与深究,“本官倒觉得,林主事不是失仪,是本性如此。行事张扬,不拘章法,昨日敢在御街僭越礼制,今日身居六品要职,往后在刑部,怕是更不会安分。”

温和的话语不轻不重,却字字隐隐带着敲打。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明着指责她行事乖张,暗里却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位新晋主事,从一开始就不循规矩。

林霁脊背微微绷紧,心知对方依旧在试探自己。她缓缓直起身,不卑不亢,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惯有的洒脱笑意:“大人说笑了。下官出身乡野旁支,少时无人管束,行事难免随性。但既入朝堂,食君之禄,自然会恪守规矩,尽心办事,断不敢误了差事。”

“哦?” 谢明璋眸光微深,向前又逼近半步,两人距离近在咫尺。他压低声音,唯有二人能听清,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却让林霁打了一个寒战,“恪守规矩?那络县林家的旧事,你又打算如何‘恪守’?”

“林家倾覆十余载,朝野上下避之如洪水猛兽,你偏偏顶着旁支身份入朝,一夜之间名动京城,又得圣上破格提拔。林霁,你当真以为,旁人看不出你的心思?”

惊雷在耳畔炸响。

林霁心头巨震,面上血色险些褪去。

他果然查到了林家,甚至看穿了她刻意扬名、步步往上爬的用意!

强压下心头的惊惶,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语气多了几分疏离:“大人说笑了。族人旧事,早已是过往云烟。属下只是一介寒门子弟,只求安稳当差,养家糊口,不敢妄议前朝旧案。”

她矢口否认,滴水不漏。

谢明璋静静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

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不见底。明明心底波涛汹涌,面上却能不动声色,伪装得天衣无缝。游街时的风流肆意,此刻的沉稳内敛,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在一人身上,实在太过怪异。

“但愿如此。”

良久,谢明璋才缓缓移开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态,抬手示意她入内,

“刑部事务繁杂,刑法、狱政及司法审核事务诸事皆不容有失。既然圣上器重你,本官便给你机会。今日你先跟着本官办一办今日此案。”

林霁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说罢,她转身欲踏至谢明璋身后,准备随从而行。

擦肩而过的瞬间,温润的嗓音随着春风飘来,带着一丝似提醒似告诫的意味:

“京路艰险,富贵难寻。林主事昨日踏出第一步时,就该明白,一旦入局,便再无抽身之地。”

林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牒文的手,攥得更紧了。

是又如何?

从她顶替身份走出吴州的那一刻,从她御街之上策马张扬的那一刻,从她踏入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朝堂开始,她就早已身处万丈险途。

如今顶头上司是疑心重重的谢明璋,暗处有仇家虎视眈眈,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前路漫漫,步步皆危,可她别无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跟上谢明璋的步伐。

刑部衙署内,气氛肃杀。官吏们各司其职,步履匆匆,谢明璋走在前面,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霁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眸敛目,看似恭顺,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两人一同走出刑部,上了马车。车厢内狭小而安静,只听得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谢明璋闭目养神,神色淡然,仿佛对身边的林霁视若无睹。林霁也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她握紧了拳头,能否在这桩案件是否中表现出色,不仅关系到她在刑部的立足之地,更关系到她能否打消谢明璋的疑虑,为日后追查林家旧案铺平道路。

……

马车很快抵达了石湖码头。此时已是辰时末,码头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景象,船只往来,装卸货物,吆喝声此起彼伏。唯有靠近岸边的一处区域,被衙役们用绳索围了起来,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和一些勘察的痕迹。

谢明璋和林霁下了马车,径直走向被封锁的区域。负责看守的衙役见是谢明璋,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谢大人。”

“尸体何在?” 谢明璋问道。

“回大人,尸体已被仵作初步勘验,暂时安置在旁边的棚子里。”

谢明璋点点头,率先走进棚子。林霁紧随其后。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和淡淡的腐臭味。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躺在地上,身形瘦小。谢明璋走上前,掀开白布。

林霁的目光瞬间被尸体吸引。死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衣着普通,像是码头的搬运工。整具尸体被河水泡的浮肿,他的面色青紫,嘴唇发乌,脖颈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模样十分可怖。

林霁虽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尸体,尤其是这样一具死于非命的尸体。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着尸体的细节。

谢明璋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死者的脖颈,又检查了他的口鼻和指甲。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

“仵作何在?” 谢明璋问道。

一名穿着灰色长衫、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连忙上前:“小人在。”

“说说勘验结果。”

“回大人,死者系溺水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且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另外,小人在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木屑。” 仵作一边说,一边将一个装着木屑的小瓷瓶递给谢明璋。

谢明璋接过瓷瓶,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林霁:“林主事,你看看。”

林霁接过瓷瓶,凑近鼻尖闻了闻。木屑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那暗红色的粉末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像是某种香料,又像是某种药物。

“大人,这粉末似乎是……” 林霁沉吟片刻,“像是苏木粉。”

苏木是一种常见的染料,也可入药,有活血化瘀之效。码头搬运工的指甲缝里为何会有苏木粉?

谢明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哦?林主事倒是识得此物。”

林霁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可能有些过于专业了。她连忙解释道:“下官幼时曾随叔父读过一些医书,略知一二。”

谢明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对仵作道:“继续勘验,详细记录死者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是,大人。”

谢明璋站起身,走出棚子,林霁也跟了出去。

“林主事,对此案,你有何看法?” 谢明璋突然问道。

林霁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回大人,从死者的衣着和体态来看,应是码头的普通劳工。尸体身上没有打斗痕迹,那么死者应是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被杀害,凶手很可能是熟人。至于他指甲缝里的木屑和苏木粉,或许是破案的关键线索。”

“哦?何以见得?” 谢明璋挑眉问道。

“木屑可能来自他生前接触过的某个地方,比如某个仓库、某艘船。而苏木粉,”林霁顿了顿,“码头搬运工通常不会接触到这种东西,除非他参与了某种特殊的货物搬运,或者去过某个存放苏木的地方。”

谢明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林霁。

林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以为自己说得不对,正想补充,谢明璋却突然开口道:“说得有些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你先去查访码头的搬运工和附近的商户,看看能否找到认识死者的人,查清他的身份。另外,重点查访码头附近是否有存放苏木的店铺或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