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日本来没想大操大办的,但爸爸说毕竟是八十大寿,还是要好好办个席吃顿饭。哥哥刚在学校提交完论文,和我一起从学校回来。
他被毕业季嗟磨,整个人都有些疲惫。我们一起打车回的家,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他就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绞尽脑汁想怎么问他给奶奶准备了什么礼物,肩膀突然一沉,才发现他已经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他的脑袋真沉,我板着肩膀不敢动弹。
司机大哥在前面说:“小情侣挺甜蜜的哦。”
我下意识解释:“不是的,他是我哥哥。”
“哦。”司机大哥故意拖长了尾音,我怀疑他没听懂我的意思,想要再解释,可哥哥靠着我的肩膀睡得太沉,我怕吵醒他。
到家的时候,半边肩膀都是木的。哥哥醒来时迷瞪着眼问我:“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说:“看你太累,没敢叫你。”
我们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沉,爸爸正里里外外张罗着布置家里,我看着墙边摆了一排的桌椅,下意识问:“爸爸,明天来吃饭的人很多吗?”
“还行吧,就几家关系比较好的。”
似乎是看出我的顾虑,爸爸笑了笑:“放心,卢总说周末要带他女儿出国玩,没空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英国呢?我心想。
爸爸问哥哥:“毕业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哥哥颔首:“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和徐阿姨一起去市场买海鲜和蔬菜。回来的时候,爸爸请的大厨已在厨房忙活,而客厅已坐了一圈人。
虽说是爸爸熟悉的朋友,但与我来说,他们大部分都是陌生人,连打招呼都不知道怎么称呼。
反倒是哥哥,左右逢源。
他们围着哥哥聊天,问他毕业后的打算,听说他在准备出国读研究生,都在询问哪一家学校比较好。
他们都是有钱人,孩子学习不好,大不了就早点送去国外,读几年书,回来听着名头也好听。
我和他们打过招呼后,不想坐在他们中间,于是选择进厨房帮忙处理食材。远远地听见有人问:“明良啊,听说你前几年不是申请了交换生吗?怎么后面又没见你去了?”
我竖起了耳朵。
“什么时候申请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爸爸疑惑地问。哥哥却满不在意地说:“哦,没选上,嫌丢脸一直都没说。”
我一心两用听着外面的说话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真勤快,你还帮忙下厨呢?”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盛培华。他倚在门框边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内是满满的好奇。我正诧异我俩何时熟到这种程度,厨师在我身后开口:“你俩能去别的地方说话不?”
我一扭头,原是我俩占了师傅的路。
盛培华说:“马上就走。”他稍稍侧了身,似在等着我。
我把削好皮的胡萝卜放回篮子里,离开了厨房。我问盛培华:“你找我有事吗?”
“哦没事,就是好奇赵明良的妹妹是个什么性格。”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诡异,之前莫名突然加了我的好友,也是一句话不说,不知在打什么哑谜。我说:“我懂了,你是对我哥感兴趣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捂嘴笑了一阵,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见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我和你哥可认识十多年了,我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再说,我没那癖好。”
他又接着说:“我感兴趣的人是你。”
这人真的很奇怪,我明明没怎么和他接触过。我正准备婉拒,他打断了我的话:“你扭个头,看看你哥在干什么?”
我下意识朝赵明良的方向看去,他仍坐在沙发上,一双眼却紧紧盯着我和盛培华,发现我的目光,又飞快地调转头去。
“哎,你哥可把你看得真紧,连我这么个认识十多年的发小他都这么介意。”他语气含枪夹棒,听得令人不适。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些不耐。
“赵思音,不要太相信你哥了。”他语气幽幽地:“真正的他可能和你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正准备细问,哥哥已经起身朝我这边走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他笑眯眯的。
“哦,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去美国旅游了,想抄抄攻略哪里好玩。”盛培华一本正经地看着赵明良说。要不是我方才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要信了。
“我们其实也没去哪里,都是些很大众的旅游景点。”赵明良和盛培华说:“别在这站着了,他们在说点咖啡呢,你们要喝什么?”
盛培华从善如流地跟着赵明良去了前厅,我不爱喝咖啡,推脱着婉拒了。比起那些你来我往寒暄客套的大人,我宁愿呆在厨房干活。哥哥招呼了一下客人,又过来和我说:“奶奶在外面和那几个阿姨在打牌,喊她们进来一下,我们这边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我应承着外外走,胳膊突然被赵明良拉住了。
他表情有几分严肃冷硬:“离那个盛培华远点,那人心机很重。”他话音刚落,有个阿姨在喊他,他转头“诶”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形象。
我被他们的一来一回搅得脑袋有些混乱。找到奶奶时,她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想来她也不适应这样的社交场合,但她还是笑容满面地带着几个老太太回了客厅:“来了来了。”
这顿宴席办得很丰盛,送完客人后,爸爸瘫在沙发上说:“歇一会,晚上咱出去吃。”
“晚上还有一餐哪?”我大吃一惊。
“那肯定,还有其他公司的老总呢,人家晚上才有空给你个面来。”他朝赵明良招了招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说:“不错,小子今天很给我长面。”
我看着其乐融融的他二人,一时进退不得。迟来的困意上涌,我说‘睡个午觉’,转身上了楼。
我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到有人在敲我的门。
“谁呀?”我打开门,果然是赵明良。
他开门见山地问我:“盛培华那家伙上午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不知为何,我下意识掩盖了他和我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就是看我在厨房帮忙,夸了我几句勤快而已。”
他看起来不大相信:“他可不像是这么自来熟的人。”
“之前不是加了联系方式吗,聊了几句,也不是一点都不熟。”我捂嘴打了个哈欠:“哥,我今天好早就起了,我先睡个午觉。”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好吧,你先好好休息。”
我重新躺回床上。窗外阳光明媚,被赵明良一打岔我睡意全无。我辗转想了很久,始终觉得不止是盛培华那一番话,今天赵明良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我给盛培华发了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知道吗?”
“当然。”
“晚上吃完饭我就告诉你。”
“你晚上还来吗?”
“不来,但我可以等你。”
因为记挂着和盛培华的约定,晚饭我吃的心不在焉,赵明良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我知道为什么爸爸晚上还要再吃一顿,他们追根揭底也不单纯是为了给奶奶庆寿,他们摆在餐桌上聊起的,更多的是他们的公司,他们的效益,他们的份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坐在中心的奶奶。
年幼时什么我都不懂,只知道坐在那安静吃饭。还得感谢卢学一,不知是他那番话点醒我的原因,还是长大了见了世面的原因,或者都有,我已经没办法以平常心来看待这一次次的饭局。
就像我实在不愿知道,在我“养女”身份曝光之后,爸爸的公司市值大涨,而他一跃成了子公司最大股东。
这顿饭吃得很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差点忘了盛培华的事,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鼻腔还残留着方才饭局上的烟味。半梦半醒间,我看到盛培华给我发的消息。
“那几篇文章,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瞌睡瞬间飞到九霄云外,我心中警铃大作,问:“不是那些无良媒体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甩了一份文档过来,里面有那个记者的个人资料,连住址都写的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
“你去查查他任职的第二家公司,谁是法人,就明白了。”
“我为什么要查这些?这是违法的事情。”
“你查了,会感谢我的。”
他甚至十分贴心地给我发了个链接。我点进去,输入公司名称,出来的法人是罗秀雅。
很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想不起来,直接问盛培华:“罗秀雅是谁?”
“我的天呀,赵思音,你真是被圈在一个壳子里太久了。罗秀雅是谁你都不知道?她是卢秋郦的小姨,卢总的小姑子。”
卢秋郦的小姨?是的,我虽不认得名字,但她本人我是见过的。每次宴会,她都会站在离卢秋郦不远的位置上。她的表情永远是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居然是那个无良媒体公司的老板。
我突然有些后背发凉:“你的意思是,那些抹黑的文章其实是卢家为了掩盖卢学一私生子的事情才爆出来的?”
“那只是原因之一。你记得高中时候,卢秋郦和赵明良是同桌吧?”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说:“不可能,他们二人关系不好,怎么可能是我哥。”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二人关系不好?”
我愣住了。我回想起第一次听说外界关于卢秋郦这个人的形容,是在商场,嘉嘉语气带着醋意地说:“哦,是你那个眼高于顶的同桌。”
宴会里的嘉宾聊天的时候说,卢秋郦要和赵明良联姻。
嘉嘉和赵明良不同班,如果他二人关系不好,一下课就散了,嘉嘉不可能会对他的同桌印象深刻,还带着那样的语气形容卢秋郦,明显和卢秋郦打过不止一次交道,除非在学校,赵明良和卢秋郦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那他在宴会上露出的表情是何意?
除非,他那副表情的对象不是她,是我。
想到这,我手开始止不住颤抖。过往搭建的所有回忆都如危楼一般岌岌可危,一碰就要坍塌,我盯着屏幕,突然感到十分迷茫。
我曾经是怀疑过赵明良厌恶我的,但他怎么能一边讨厌我,一边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盛培华还在说:“赵思音,你如果不信,可以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赵明良那有你的所有资料。他不可能是凭空得到的,很有可能是联系了曾经采访过你的那个媒体。”
我按捺住心头汹涌的情绪回复他:“那些东西卢家也能得到,你怎么敢保证那些就是赵明良给卢家的?”
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过来。
“卢秋郦生日宴的那天晚上,赵明良和卢秋郦在她卧室讨论这件事情。赵明良说‘我可以给你她的资料’。我为什么会听到?呵,因为我就在她卧室里。”
“那天讨论这件事情的不止有我们三人,卢秋郦想要报复她的弟弟,把所有关系好的朋友都喊到了她房间。在场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和赵明良关系好的几个人。虽然他们不会承认,但他们和我一样,都听到了她和赵明良的话。”
“卢秋郦说,她想借她小姨的媒体公司曝光她弟弟私生子身份,但赵明良觉得不妥,他说,这样太明显,要先借卢总的刀。”
“罗秀雅的公司和集团一衣带水,罗秀雅的公司发了什么内容,卢总不可能不知道,他便提出建议,先借给卢学一身份做掩饰的由头发布另外一个人的丑闻,再通过学校论坛贴吧等小范围的地方发布卢学一的事情,这样没有人会发现其实卢学一的事情是卢秋郦推波助澜发布的。而你是最好不过的选择:母亲曾经上过新闻,加上家庭伦理这种问题,再翻出来话题度也升得更快。”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那天赵明良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他说:‘你讨厌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弟弟,我也讨厌我那个突然被塞到家里的妹妹。’”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杀人不见血的利器,那不会是匕首,不会是斧头,不会是外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语,不会是失落时别人同情的眼神。仅仅是一句话就足够了,足够让人立刻痛不欲生:“我也讨厌我那个突然被塞到家里的妹妹。”
我关闭了手机,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悬挂着水晶的吊灯,它在窗外吹来的风下轻轻晃动,让人看不见它顶上累积的尘埃。
爸爸在电话里和那边的人说:“就非得牺牲我吗?”
和他通话的那人是卢总还是罗秀雅?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泪沾湿了枕头,一片酸涩的湿。我擦擦眼睛重新打开手机,我回复盛培华:“我不信。”
隔着屏幕我似乎都能看到他脸上的冷笑:“那你去查查看好了。”
我坐起身,准备关掉顶灯。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阿音,你睡了吗,怎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赵明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