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刺耳的杂音传来,有人拿了话筒,在粗鲁地拍打着,传出一阵阵噪音。我定睛一看,拿着话筒说话的居然是去而复返的卢叔叔。
他笑容有几分僵硬地说:“今天的晚宴已经结束,请各位来宾有序离场。”
一般晚饭结束都有舞会之类的活动什么的,今天居然这么匆忙就结束了。我偷偷观察哥哥的表情,他皱眉严肃地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说。
我有些心虚,面上装傻充愣道:“不知道诶。”
在座的宾客都议论纷纷,不知道突然的这是闹哪出。卢叔叔解释说是场地的灯坏了,没办法,只能提前结束宴会,其他人也只能相信他的说辞,陆续退场。
爸爸回到我们身边,我以为他是要带我们回去,他脸色有些凝重地和我说:“阿音,卢叔叔有事找你,你和我过去一趟。”
哥哥问他:“只让阿音一个人去吗?”
“对。”
我越发忐忑起来,回头看哥哥,他也是一脸纠结地看着我。爸爸带着我绕过人群,穿过走廊,房间门口站着卢秋郦和几个佣人。
她微笑着和爸爸打招呼,我却感觉她的脸色不太好。
爸爸打开门,三个男生坐在里面,见我们进来几乎都站起身,除了最左边的那个人——正是卢学一。
他半边脸都红了,不难猜出是谁扇了他一巴掌。
卢叔叔也跟着我们进来了,他对着爸爸叹了一口气,说:“从监控上看,打人的确实是卢学一没错,但他说起因是他们三个出言不逊在先,才忍不住打的人。”
我仔细看了右边二人的身形和脸,都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卢叔叔,他瞎说,我们根本没招惹他,他突然上来就是给阿辉一拳。”
据卢叔叔所说,那个被打的阿辉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卢学一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翘着二郎腿坐着,黑色的礼服上看不出脏乱,只一双褐色皮鞋底下沾了一圈黄泥。他朝那二人晃悠着腿,那二人忙于控诉,等反应过来裤子被卢学一弄脏时已经来不及了。
被蹭脏裤子的男生脸都气红了:“叔叔,你看他!”
卢叔叔严厉呵斥了卢学一几句,我看着他,他朝我撇撇嘴,终于收敛了一些。
卢叔叔捂着头,好像一下苍老了几岁。他和爸爸说:“蕴涛,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他们两边谁都不认错,监控显示阿辉被打后有人拉走了卢学一,看那着装,好像就是阿音。所以我们请你们过来,就是想做个人证,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爸爸的声音有些严厉,吓得我心头一颤:“阿音,快和卢叔叔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我环视了现场的人一圈,开口说:“卢叔叔,是这样的,我当时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人在骂人,我出于好奇去看,就听那三人说‘私生子’,‘臭水沟的老鼠’,说完还不解气,还骂卢学一的妈妈没脸没皮。”
听到我的话,那两人争辩道:“你别血口喷人,你都拉着卢学一跑了,不向着他向着谁?”
“我血口喷人?”我被气得冷笑:“那我问你,你们站在那说了那么久的话,是在说什么?”
“当,当然是在聊这个宴会啥的咯。”他理直气壮,听着却明显底气不足。
“哦,宴会。那你猜,你们的声音连从厕所出来的我都能听到,别的路过的人听不到吗?看看当时有什么人在附近经过,问一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两人的脸都白了,低下头没再出声。
“卢叔叔,我承认当时我看到保安叔叔过来我害怕卢学一被问责,一时冲动拉着他跑了。但是这三人挑衅在先,侮辱人家去世的母亲,也不能算无辜。”
卢叔叔本就相信卢学一动手是事出有因,只是碍于没有证据,没法给那三人家属交代罢了,现在听到我的证词,总算松了一口气。爸爸说:“卢总,既然事情已经明了,那我也从旁观者的角度说句公道话。那三个孩子说话难听,卢学一动手打人,双边都有问题,就互相道个歉,和解了吧?”
“可阿辉现在还在医院检查。”有个男生委屈地说。
“医药费都卢总包了,改明带着卢学一带点礼物去阿辉家里道个歉,两个人把话说开,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都是年轻小伙子嘛,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也别老吵架,你们说是吧,两位小帅哥。”
两个男生看着卢叔叔,见卢叔叔不说话,也就沉默地低下了头。
卢叔叔看了一眼卢学一,眼神十分复杂,说:“你说的对,就这样吧。”
眼见事情结束,气氛缓和了很多。卢学一却突然开口:“爸,这三个人骂我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你想知道吗?”
两个男生激动起来:“你想说什么?”
卢学一痞气地吹了声口哨:“站在那边的我的好姐姐,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对我的恶意会这么大吧?”
卢秋郦先前一直站在门边上默默听着,见卢学一朝她身上泼脏水,她呵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卢学一却不搭理她,朝卢叔叔耸了耸肩,一副‘你看看到底是谁在找茬’的表情。
卢叔叔才和缓的脸色如今变得更差了。他知道这些事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把我和爸爸请出了门。他说:“见笑了,这些腌臜事我到时候再给你解释。”
暮色沉沉,外面一灯如豆。爸爸带着我走远了,我依稀中听到卢叔叔发火的声音。
我低着头说:“爸爸,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爸爸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揽了揽我的肩膀,他说:“阿音,我知道你一向有正义感,但是以后还是不要掺和卢家的事情了,你哥哥说的对,你离那个卢学一远点吧。”
我有些难受:“爸爸,我还以为你是喜欢卢学一的。”
“他是领导的儿子,我不喜欢他都不行。”他叹了口气:“等你以后工作了就明白了,像他这样的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你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怎么说的这么吓人。”见爸爸没有责怪我,我得寸进尺地说。
“就是要吓人才好。”爸爸笑了:“这样才能让你长记性。”
我也笑了。他说:“你是不是最近在偷拿你哥的恐怖小说看?”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呵,早就被我发现了好不好,看的整个人吃饭都魂不守舍的。”爸爸有些得意:“现在先好好学习,等你像你哥一样上大学了,想看多少看多少。”
我俩嘻嘻笑着,走到路口,哥哥居然在那等我们,他站在路灯下,好看得像头顶圣光的雕像。爸爸说:“哦,明良怎么知道我们从这边出来?”
“我问了其他人你们去了哪。”哥哥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哦,小男孩打架,喊你妹去当证人。”爸爸说:“你妹还挺勇敢的,别个身高体壮的男生在打架,她上去把人拉走了。”
“没有啦,碰巧路过。”我有些心虚。
“什么时候?”
“唔,听说是吃饭的时候。”
我不敢回答。哥哥没有看我,但脸色突然变得很差。我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别过了头。
回到家奶奶和徐阿姨都睡了,趁爸爸去洗澡,哥哥问我:“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我低下头:“对不起,我怕你骂我。”
他被气笑了,单手撑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我为什么要骂你?”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卢学一吗?”
他噎了噎,好久都没说话。我心虚地看着他,他垂下眸,自嘲般笑了笑:“是,我是不喜欢他,但我更不喜欢你对我说谎。”
“哥,我下次不会了。”我老实认错:“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靠近我,我以为他要骂我,却听他轻声叹了口气:“你不是说你和卢学一绝交了吗?”
“那三个人骂得好难听,我才把卢学一拉走的,就是怕他把人家打坏了,闹得不好看。”我拉拉他的袖子:“哥,我就拿卢学一当普通朋友。”
他好像有些消气了,说:“再信你一回。考上大学之前不许早恋,听到没?”
我猛猛点头,他甩开我的手:“得了,再甩要变得更傻了。”
他好像不生我的气了,我放下心来。
听说卢学一真被押着去给那个阿辉道歉了,带了一大袋豪华果篮,毕恭毕敬地,让人挑不出毛病,阿辉家长都仰仗卢叔叔扶持,根本没多计较,点头哈腰地目送卢家两父子走了。卢学一偷偷和我说,阿辉在南中读高三,现在阿辉在学校碰到他,都是绕道走。
我和卢学一的友谊虽不至于像从前一样好,但至少现在不至于像两个陌生人。他身边的姑娘又换了一个,变成了我隔壁班的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偶尔下课放学碰到,他和那姑娘黏黏糊糊,脸都快挨到一起,果不其然,在期末考的前一周,年级主任气急败坏地在广播里警告高一十班的卢学一同学,禁止早恋。
又要开始期末考了,每学期都是这个时候最紧张。分考场的时候贴座位表,班里最后一个座位正写着卢学一的大名。要知道,分考场是按年级排名分的,我们班在三楼右手边,是倒数第三个教室。能分到这间教室考试,可想而知成绩有多差。
卢学一还十分庄重地在下课后跑过来看考场,嬉皮笑脸地说:“诶,是最后一个位置,还没到二班,太好了。”
我快被他的乐观打败了。
考完试后还会再上三天的课,来复盘期末考试试卷。临近放假,大家心都散了。卢学一在门口神神秘秘地喊我出去,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朋友,对我很感兴趣,要不要认识一下。
我白了他一眼:“不要。”他说:“不是男生,是我们班一个女生。”
这倒让我有些好奇:“谁呀。”
他说:“见了你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我不知道。我跟着他来到十班门口走廊,那里有一个圆脸的女孩,长发披散在肩后,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十分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嗨赵思音。”
“你是?”
“你可能对我没印象了,我叫康媛,上次去卢学一家的晚宴,我跟着我妈妈去的。”
我下意识看向她的鞋子。名牌,约摸要上万。
我眨眨眼:“不好意思啊,我真没印象了。”
“没关系。我之前就听说了你的事迹,就和卢学一提了几句,他说要帮我引荐一下,真把你喊过来了。”她说着重重打了卢学一一下:“也不早点和我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卢学一夸张地捂住胳膊,可惜没人搭理他。
我有些不好意思:“没那么夸张。”
康媛期待地看着我:“以后我可以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了。”
到了暑假,康媛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总约我出去玩。她知道的地方很多,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我们去了商圈,游乐场,游戏厅,夜市。卢学一偶尔会跟过来,不过自从他带了一次他的新女友后,康媛不让他跟过来了。
“想约会自己想地方去。”她不耐烦地说。
她和卢学一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好,插科打诨,你来我往,说话从不顾忌。卢学一说,康媛和他兄弟一般。
有了康媛陪伴,我高中生活充盈了很多,虽然不同班,但我们中午会一起吃饭,一起下课后去吃雪糕喝奶茶。康媛妈妈是集团的经理,只有她一个女儿,花钱如流水。
她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对花钱总有一种负担感,时常和我说:“阿音,你好歹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干嘛过得这么抠搜。”
我说:“不行,我不能乱花钱。”
“怕什么,到时候你爸去世,遗产也有你一份的你晓得不?”
我知道,但我改不了,这是我从县城带来的习惯。康媛一开始还劝一劝,后来熟悉了,也懒得说我了。她说:“反正我也看明白了,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想了半天,说:“贼拧巴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