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哥哥的侧脸，他之前高三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明明课业也多的做不完，还是会拨出一段时间教我功课。
听他讲完题，我突然问他：“哥，你那时候为什么突然去美国？”
他顿了顿，说：“本来也考虑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妈妈突然催促我，让我赶紧过去，我就订了机票走了。”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生我的气了。”
他将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那是一盒巧克力。
“补补脑。”他笑眯眯的。
“暑假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经过那件事情以后，我和卢学一闹掰了。”
“哦，怎么说？”他将耳朵凑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整个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有些苦恼：“不过还好，我现在有点适应高中学习节奏了，也认识了很多朋友，知道有些事情也不能强求。”
“你昨天半夜睡不着，是因为这件事？”
“当然不是，唔，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吧。”
他看着桌面，表情有些冷淡，我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瞥了我一眼，倏地站起身，说：“走吧，先回家吃饭，到时候爸爸打电话来催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半了。哥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失去一个好朋友难过是正常的，以后你还会认识更多的朋友，没必要为了不值当的人难过。”
“我知道的。”我说。
我俩打的回家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的。徐阿姨在洗菜，奶奶在摆盘，爸爸在倒饮料。客厅的电视机在播放吵吵闹闹的家庭连续剧。桌上摆满了食材，中心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泡。奶奶招呼着我们：“回来啦，赶紧坐下吃吧。”
浓郁的汤底勾的我馋虫都冒出来了，肚子饥肠辘辘，我迫不及待放下背包坐到桌边。刚一坐下，我看见姑姑从楼上下来，又站了起来。
姑姑下楼看到哥哥，高兴地说：“啊呀，谁家大帅哥回来了。”
哥哥笑了笑，说：“姑，我给你带了礼物回来的，你不是下周生日吗？”
“还是你小子上道。”姑姑高兴坏了，接过哥哥递过去的盒子打开，是一条粉色的项链，她连连夸赞道：“好看好看。”
爸爸擦了擦手，揶揄道：“这小子，我生日的时候都没这么上心呢。”
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我只准备了一对珍珠发卡，一看就没有哥哥的这个贵重。
哥哥说：“姑姑高兴就好，咱吃饭吧。”
“一家人难得坐这么齐，像在过年似的。”奶奶也笑，将橙汁递给姑姑：“就是忘了买你那蛋糕，明天再补吧。”
“蛋糕无所谓，最近在减肥。”姑姑说：“不过你们明天再给我过一次，我也没意见。”
饭后我犹豫再三，还是在她回房间之前将准备好的发卡给了姑姑，姑姑没有拆开，只说了一句：“有心了。”
我松了一口气。
天越发闷热的时候，爸爸突然说，卢家又要办宴会了，就在七月初。这次是为了给他家老爷子八十岁祝寿，要哥哥记得赶回来。他和上次一样，还是只带我和哥哥去参加。
我不是很想去，百般推辞，都被爸爸拒绝了。他说：“人家卢叔叔指明要你去，就当去吃顿饭好了。”
如果真的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就好了。
这次我没来得及去买新礼服，是哥哥帮我买的。真神奇，他居然知道我的尺码，买了一袭绿色长裙，就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出门的时候他将白色纱巾披到我肩上，他居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我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买的裙子和纱巾？”
“前几天去买礼服，路过觉得很适合你，顺便就帮你买了。”
“你知道我的尺码吗？”我问。
他回忆了一下：“哦，我就和店员说了你的身高体重，她就给我拿了这条。”
我没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眼看车开进了熟悉的庄园，我一下有些紧张。
哥哥说：“怕的话你待会就跟着我。”
“我才不怕呢。”我没底气地反驳。
爸爸被我们逗乐了，说：“没事的，阿音，就当她们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精灵就好了。”
听到他这诡异的比喻，我感到更紧张了。
因为是给卢老先生祝寿，在场请的都是些集团里的高管和家属，哥哥带着我和那些有些脸熟却并不知道名字的人打了招呼，我正准备溜走，哥哥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向他的朋友介绍：“这位是我妹妹，赵思音。”
他们有的露出了然的神色，有的表情十分复杂地看着我。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说：“藏着掖着这么久，终于舍得带给我们介绍一下了？”
“没藏着，这不是一直没有机会和大家聚一聚吗？”
从他们简短的对话中我猜，他们应该是认识了很久，只是因为学校不同，班级不同而平时很少来往。上一次在卢家聚会，哥哥也是和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我呆在他们中间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安静听他们寒暄了一会，我和哥哥说：“我有些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哥哥却拉住了我的胳膊，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礼貌地和那些人道别，他们沉默地看着，没有阻止。从我被哥哥拉到他们中间开始，有个男的一直在看着我，他带了一副眼镜，有些瘦小，眼神却很精明，我不认识他，不理解他为什么盯着我看，只好假装没发现。
我问哥哥那人是谁？他说，是和集团旗下某一家公司总经理的儿子，比他大三岁，今年大学毕业。
他说：“为什么问他？”
“不知道，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很不舒服。”
他点点头：“那以后别搭理他。”
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大厅摆放点心的地方，这次挑了一小盒曲奇饼干，一点甜味都没有，噎得我想找水喝。
哥哥什么都没吃，他体贴地递给我一瓶水，问：“怎么吃个饼干这么痛苦？”
我拍拍胸脯，说：“太难吃了，一点都不甜。”
哥哥叹息般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分明很开心：“这世上居然还有你觉得难吃的东西。”
我瞪他一眼，怀疑他在骂我。
晚宴马上要开始了，所有宾客都动身去餐厅落座。卢家这个庄园真大，餐厅能和外面豪华酒店的餐厅媲美。我和哥哥坐在爸爸旁边，同桌的还有一家我不认识的人，其中大腹便便的叔叔正和爸爸聊的热火朝天，二人聊得高兴了，还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们几个小辈插不上话，互相看着大眼瞪小眼。
哥哥叮嘱我，待会卢叔叔会过来敬酒，杯子里的饮料不要装太满。我忍不住问：“哥，那你待会要喝酒吗？”
“不强求的，只要咱爸喝就行。”
桌上的菜如流水般被呈上来，食材不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有，我都尝了一遍，是与外面饭店不同的，干净的美味。
我埋头吃了一会，不远处突然开始喧闹起来，是卢叔叔带着卢秋郦在敬酒。我看着笑靥如花的卢秋郦，心里不由默默佩服她。
我留意过，从进门到现在看他们敬酒，始终没见到卢学一的身影。
我看着满目繁华的宴席，竟感到一丝凄凉。
这想法太荒谬，我摇摇头，一定是因为方才因为吃饼干水喝太多了，肚子胀引发的头昏脑涨。眼看还没那么快到我们桌，我起身想去一趟厕所。他们家构造真复杂，问了几个服务生才找到，厕所有点偏僻，正对后面的后花园。
我从厕所出来后，忍不住盯着花园里暖黄色路灯下的雕像，好像那里背后躲了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耀武扬威，不肯落地。
我叹了口气，往回走几步时，却好像听到了咒骂声。那声音在嘈杂的夜色中不太明显，却在欢声笑语中尖锐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什么人会在卢家宴会上吵架？
我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我朝声音的源头慢慢摸索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几个人在那互相推搡，十分忘我地在争执。
右侧三个人看起来也是高中生，他们一直将矛头对准了左侧那个人，明显是一伙的。他们找的位置很好，是两个路灯中间的路段，即不会在灯光下太显眼，但也不会完全被隐匿在黑暗中。左边的那人身影我实在太熟悉了，就是最近拽的二五八万的卢学一。
他们的声音很大，我却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我慢慢地接近他们想听他们说的话，终于听清了一句：“一个私生子，臭水沟里的老鼠，也好意思在这里摆主人的谱？”
我仔细观察着那三人的容貌，十分陌生，方才哥哥带我去打招呼的人里没见过。
身后有保安在靠近，估摸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要过来平息纷争，还未等我松一口气，听到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瞧你这模样，你妈估计也是个没脸没皮的下贱种！”
我暗道不妙，果然，卢学一直接给了那人一拳。他动作真快，我都没看清他的姿势，对面那人就已经捂着半边脸坐倒在地上了。
另外两个人喊了起来：“打人了打人了！”
身后保安的动作加快了，我听到他们在喊：“住手，谁在那闹事！”
倒地的那人干嚎着，我来不及疑惑怎么会有人嚎得这么大声，这么难听，我已经站起来，冲过去拉住卢学一的手跑了。
他下意识要挣开，约摸是注意到我是谁，没有再挣扎。
我拉着他往漆黑的花园深处跑去。好在他家的花园够大，不至于立时被保安找到。我拉着他绕着花丛越跑越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他拉着我的手在跑。
我们一路跑到围栏角落，草丛的蟋蟀一直在聒噪地叫个不停。我弯下腰不住喘气，他倒是好整以暇地靠在石壁上看着我。我缓过劲来，说：“在自家打客人，不怕人家告状啊？”
他却说：“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还不是来参加你爷爷八十大寿。”我没好气地说。
他说：“我不是说这个，是说你刚才怎么会在附近。”
“上厕所，看到有人打架，本想着凑个热闹，谁知道是你。”我拍了拍小腿，仲夏蚊子真多：“哟，不装高冷啦？”
我直起腰看向他，他脸撇到一边，脸上有些不自然：“你先把衣服穿好。”
我低下头，裙子因为刚才疯狂跑步有些错位，吓得我赶紧摆正，又用披巾将自己裹严实。
我俩突然陷入莫名的尴尬中。我先开口：“说呀，你先前为什么不理我？”
他声音沉下来：“没有不想理你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该和你说什么。”
“你之前话不是很多的吗？”
“我不敢说，我怕你会讨厌我。”
我被他“小媳妇”的语气震惊到：“讨厌你，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我害你爸爸被问责，害你初中毕业旅行泡汤。”他说。
我反应过来。如果当初爸爸没有警觉地在他背包装定位器，真的有可能再找不到他，到那时爸爸会被卢叔叔迁怒，说当初是他努力劝说带孩子出门的，结果到头来没有看好他们家孩子，再严重点被下放，革职，一家人喝西北风。
我说：“确实，你那次真的是太自私，太过分了。”
他垂下头，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担心爸爸和哥哥担心，准备开口说我要回去。卢学一却突然走到我面前，他声音可怜巴巴地：“阿音，我知道错了，你能不放弃我吗？”
我没好气地说：“我要是不把你当朋友，刚才就不会拉着你的手跑了。”
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你待会就在我后面走，别到时被人发现是我把你拉走的。那几个人肯定会告你的状，你就先在家里别的地方躲一会，等宾客都走完了，再让你爸处置你，你没有把宴会搞砸，你爸的处置也能争取轻一点。”
他点点头。我叹了口气：“那几人你认识吗？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好像是卢秋郦的追求者，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每次看到我都要奚落一阵。”他说：“我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踩着枯枝离开了，走到路灯明亮的地方我心一阵狂跳，外面有几个保安在到处找人，打着手电问我：“小姐，你怎么在后花园？”
“我迷路了，哪里是厕所啊？”
“你走错了，这里是花园，那边才是厕所。”他指了个方向，又问我：“你是跑哪里去了，怎么从那边过来。”
我特地换了个方向绕过来，就是为了回答他这个问题：“我看那雕塑好看，就去那边坐了一会。”
保安大哥看了眼雕像，无奈地说：“黑灯瞎火的小姑娘别乱逛。”
我说：“知道了，谢谢大哥。”
我重新会到餐厅，敬酒环节早就结束了，哥哥问我：“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上完厕所去花园逛了逛。”我眼也不眨地扯谎：“那边路灯坏了几盏，差点迷路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半晌才说：“你倒是心大。”
我岔开话题：“现在是哪个环节啦？”
“早都敬完酒了。刚才几个保安过来和卢叔叔说了几句话，他酒都没喝完就急匆匆出去了。你看，爸爸还在那边应酬呢。”
我们这桌已空了大半，宾客们大都吃饱了，在到处串门聊天。
“你怎么不和他们聊天去？”我指了指不远处那桌，现在坐着的都是方才他去打招呼的那些人。
“等你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望着我专注的双眼，一时间有些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