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神智仿佛悬在虚空,俯瞰下方冰冷的世界。
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被驱赶至训练场,凶狠的教官挥舞着皮鞭,带刺的鞭身无情而猛厉,每一次挥落都挟起飞溅的血沫。有人踉跄跌倒,立时便有新的鞭影落下,直抽得人骨肉分离。
四周尽是高不可攀的灰墙,墙隙间可以望见远处银亮的雪峰,一座金碧辉煌的圣殿坐落其中,日色下流转着圣洁的光晕,那是传说中神祇居停的光明神殿。
蓦地一声裂响炸开,鞭稍卷过肌体最脆弱的地方,皮肉应声绽开,露出森森白骨。暴虐无常的教官任意褫夺幼奴们的生命,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伤痕累累的幼小身体倒下,丢上肮脏腥臭的马车,由专人运往圈养着猛禽的兽池。
角落里蜷着一个稚弱的女童,瘦伶伶的脸青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狭小的铁笼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仿佛提前垒好的坟茔。
忽而高墙崩塌,女童变作少女的模样,手脚戴着镣铐,跪伏于赤红如火的锦绣衣摆前。
阿九的意识与少女混成一团,仰起头看见一张近乎妖孽的脸,唇畔噙着淬毒的笑,令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本能地向后一缩,头被一只手迅捷地抓住,手的主人生着一双冷锐的狭眉,上挑的眼尾蕴出一抹殷红,宛若地狱修罗的印记,轻轻一掼便将她摔回脚下。
窒息般的压迫中,下颌被迫抬起,对上阴鸷的狭眸,那张邪魅娟狂的脸也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以为必死无疑了,头顶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住手。”
视线中映入一道圣洁的光,犹如传说中的神明降临尘世,带来幸福与希望。
一瞬间,她的世界从冰冷黑暗变成了温暖美好。
可是光明总是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仍是无尽的黑暗。她感觉自己仰躺在一张巨大的床榻上,又感觉自己被捆绑在高高竖起的十字架上,手脚尽被牢牢地捆绑住,双目也被冷冰冰的黑布遮盖,看不见一丝光亮。
一只湿热的唇贴上她的耳际,溢出毒蛇般残忍的话语,“这一次,我看还有谁来救你。”
有只手扣住她的颌骨,将不知名的液体灌入口中,她拼命挣扎,咬紧牙关,可是颌骨传来的重击令她吃痛地张开唇,黏液一股脑倾倒而下,顺着她的咽喉流入腹中。
莫名的燥热在身体弥漫,她的意识逐渐涣散,耳边不断传来嗡鸣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不断在她周身游走,温热又湿软,像毒蛇游过她的额头、脸颊、耳垂、颈脖,直至全身。她止不住战栗,感觉身体变得不属于自己,产生了许多难以置信的反应,诡异得令她惊悸。
她想逃离,却无处可退,明明恐惧的要命,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人摆布。
直至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气势迫人,“凤策,你在做什么!”
游走在周身的东西消失了,身体被一层柔软包裹,木兰花的清香萦绕鼻尖,抚平了心底的燥热,令她的心安定下来。
障目的黑布掀开,映入一双熟悉的眼眸,恰如初见的神灵,清越又温润,让人一眼忘不掉。
“今日我赐你辟水剑,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宗奴,而是我凤释的剑侍。”
仿佛无形的坚壁竖起,挡去了一切痛苦与折磨,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终于有了光明。
然而不知是哪一日,清润的眼眸不见了,周围重归黑暗。来自四面八方的谩骂和鄙夷化成巨浪裹挟了她,她看见梦里渴望了无数次的神祇在手中化为一泓清水,她的身体也在海浪中下沉。
她想呼救,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早已不受控制。更可怕的事情接踵而来,那张可怖的妖魅脸庞又出现在眼前,长眸冰冷慑人,带着恶毒的笑意,不断蚕蚀她的意志。她拼命反抗、撕咬、搏斗,然而终是无济于事,力量的悬殊让一切抵抗都变成徒劳。
尖锐的刺痛自前方传来,被侵入的感觉异样鲜明,身体被彻底占据,继而蔓生成撕裂般的痛苦。她反射性地蜷缩,背后却只有冰冷的石床,一双铁锁般的手牢牢固住腰际,深入而凶戾地撞击。房梁在视野中扭曲变形,大地在身下剧烈摇晃,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呻吟,在激狂的起伏中战栗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弥漫起浓重血腥味,咽喉骤然被扼住,冰冷的长眸血色翻涌,满是不可置信,“你要杀我?还是用他给你的剑?”
窒息的感觉让她一个字也说出,心底却莫名的轻松,像是报复后的畅快。
出人意料的,掐住她的手忽然松开了,转而抚上她细弱的颈。
手的主人低笑出声,俊美的脸庞妖冶诡谲,绵密湿热的吐息喷落耳际,“事到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了,这副残破的身子,除了我谁还肯要?”
撕心裂肺的剧痛又一次席卷全身,她终是再也无力抵抗,任由骇浪裹挟着神智,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再度恢复清明时,阿九仿佛浸在一片起伏的深海中,一股温暖的力量始终托着她,随波沉浮,恍惚间让她以为仍在熟悉的怀抱中。猛然想起莲花圣坛上消散的荧光,撕心裂肺的痛楚扯破混沌的世界,令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幽暗的地宫道路错杂,石柱嶙峋,獠牙倒悬,不时有机括触动的轻响,却意外地没有暗箭飞袭。
断续的颠簸令阿九恢复了些许知觉,耳畔传来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夹着靴底拖过碎石发出的细微沙响。她感觉有人正背着自己缓慢前行,托在腿弯处的手臂紧绷,蹒跚的步履不甚安稳。
杜若花的清香混着淡淡血气萦入鼻端,安心之余也让混沌的意识渐渐聚拢,她迟钝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艰难地唤了一声,“韩昭文——”
身下的脊背微微一震,韩昭文停下脚步侧过脸,片刻后在一处凹入的石壁前屈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来,托着她的身体揽在怀中,“阿九?”
探过她颈侧的脉息,又以指腹拨开她汗湿的鬓发,借石壁间幽微的荧光察看她的面色,“能听见我说话?心口疼不疼?”
阿九的视线有些模糊,对周围的一切都看不真切,依稀觉得对方的气息无比慌乱,仿佛她成了一个破碎的瓷偶。她想说话,胸腔却突然涌上窒痛,一股温咸的液体从唇角淌出。
一刹那韩昭文的脑子空白,惊慌失措地捧起她的脸,颤颤地去拭她的唇,指尖还未触及,掌心已经染满滑腻腻的血,反而弄脏了她的脸。
阿九根本不知自己的模样有多糟糕,唇齿被血染得鲜红,苍白的脸庞毫无颜色,细伶的颈半斜,露出分明的锁骨,看上去犹如一个濒临支离的人偶。
韩昭文颤抖着手取出一只玉瓶,倾出药丸喂她服下,“别怕,你是大喜大悲之下触动心脉旧伤,我已喂你服了紫雪丹。”
他的声音透出前所未有的惶然,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凤释渡予你的功力可以护住心脉,你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再次提及那个已经消逝的名字,心口还是会无可抑制地绞痛,那些黑暗的记忆也随之一同涌现,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仅仅是几句挑拨的话语,就让她轻信了被抛弃的谎言,冲动之下甚至破门离宗,让那个神祇般的男子在伤痛与思念中苦苦等待了这么久。
巨大的悲恸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好在服下的紫雪丹逐渐发挥药效,飘浮在深渊中的意识终于重新落回躯体。
确认她暂时不会有大碍,韩昭文收起药瓶,重新将她背起来,“我们的食物和水不多了,必须尽快走出地宫,幸而我们运气不错,从冥夜遗骸中捡来的羊皮卷绘有地宫的构造图,遇水即现,连地宫各处的机关陷阱也一一标识。依图而行,我们一定能找到出口,不会困死在这里。”
她昏昏沉沉地听不太懂,许久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羊皮卷能指明道路,却无法替人避开随时引发的机括,他不通武艺,身上又带着伤,独自行走尚且艰难,何况还要负着她穿过地宫。
她勉强睁开眼,瞥见他侧颊的血痕,心头莫名痛了一下,眉尖不自觉地轻蹙,“放我——你——走——”
断断续续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却没有理会,单手托住她的身体,扶着石壁继续向前,“在雪谷时你背了我那么久也未丢下,如今我怎能弃你不管?”
石道高低不平,每迈过一道断裂的石阶,呼吸都会重上一分,大约牵动了伤口,她看见扶壁的袖口洇出暗色。
阿九蓦地觉出悲伤,眼眸不知怎的又湿了,沾上他的颈,混着他的汗水滚入衣襟。
感受到她的情绪,韩昭文忽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松而微谑,“可惜我到底是不如你,在雪谷中顶着风雪,你还能背着我奔掠如飞,如今我才背了你不久,竟只能徒步蹒跚。待出了地宫,我定得请个师傅好好学习武艺。”
她知道这是安慰的玩笑话,却怎么也笑不出,心底越发酸涩,身体与心口的伤痛一阵阵涌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伏在他的肩上无力又困倦。
地宫深处一片幽寂,唯有他的脚步与呼吸回荡耳畔,杜若花的清香染着淡淡血气,随着每一次起伏,丝丝缕缕缠绕而来。意识再度消散前,她看见他绷紧的颌线,让她想起雪中不折的竹。
不一会药力发挥了作用,她蔫蔫地垂下眼眸,又一次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