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言崇飞一秒发怵,嘴皮无意识颤了颤,居然没反应过来。
“还用问吗,人都已经带到家里来了,关系肯定差不了!”邵轻志终于抓到一件能听懂的事,大剌剌接了一嘴。
言崇飞接着五雷轰顶,直接在副驾上来了个一百五十度大转身,又一声:“啊?”
“你、你认出来了?”言崇飞刚才还在脑子里山路十八弯地想办法掩饰,敢情都是白费心思!
“你他妈是不是真的拿我当智障?”邵轻志满腔火气压了又压,“外面铺天盖地都是无领导集团的宣传,无死角C位特写,路过的蚂蚁也该看见了,我还没到老花眼和健忘症的程度呢!”
呵斥中,言崇飞目光微淡,没有再吭声。
方夏瞥了一眼后视镜,视线顺带扫过言崇飞沉静的表情:“在医院的时候你一直魂不守舍,就是因为他吧?”
言崇飞含了一口气,思索几秒才认真道:“当初选择重新回集团是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如果没有遇到华景昂,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这半年来大家朝夕相处,已经互相托过底,我们是绝对信任……和依赖的关系。”
方夏若有所思,只有邵轻志不放心道:“可他毕竟是集团的人,你想通过他来调查集团,且不说他能不能坚持好人做到底,集团水深火热的,个人又有多少力量?”
不等言崇飞反驳,方夏忽然抢过话头:“事已至此,多个人也算多条线索,他的背景我有过了解,不好好利用一下还挺可惜的。”
刹车突袭,言崇飞和邵轻志冷不防往前一栽,再抬头,车子停在一个漆黑的巷口,尽头有彩光,却被眼前的巷道衬得有一丝诡异。
“大门那边被警方封锁,只能从小路钻了,你们先下,我去隔壁还车。”方夏言简意赅交代。
邵轻志:“警方?”
言崇飞:“还车?”
方夏解开门锁,朝两人投去“和善”的眼神:“下不下?”
邵轻志感觉有某种挨骂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自觉摸向车门,言崇飞延迟跟上,两人站在巷口吹起冷风。
“你非要跟来,蕊姐不担心吗?”言崇飞主动问道。
邵轻志将手揣进兜里,原地踱着步子:“我已经给小蕊发消息,今晚不回去了,正好我们俩也冷静冷静。”
“吵架了?”言崇飞嗅到一丝微妙,邵轻志直接把脸转开,摆出一副“因为谁我不说”的臭脸,一切不言而喻。
言崇飞非常有自知之明:“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对彼此都知根知底,但感情再深也始终会有边界,我不想成为影响你和蕊姐之间的不安定因素,所以之后我会搬出去住,你们自己好好经营二人世界。”
邵轻志立马转了回来:“你要搬走?去哪儿啊?”
言崇飞有一丝犹疑,默默移开视线:“再说吧……”
“不是,言哥,我可没说过要赶你走的话,小蕊平时都住在公司宿舍,偶尔才来公寓,你不会打扰我们的,这次吵架纯粹是……”邵轻志哽了一下,“是我的问题。”
“邵子,这不是临时起意,我原本就打算在你和蕊姐回老家之后换个离市区更近的地方住。”
“可是——”
“别可是了,”方夏的声音从不远处幽幽飘来,“战士的体力很宝贵的,天天横跨半个海市去训练,你要真的关心他,现在就该闭嘴。”
“这么远都能听见?”邵轻志嘟嘟囔囔,不敢叫板。
方夏走上前来,忍住一个白眼的冲动:“有些人天生嗓门里藏哨子,这么大的音量,别人想不听见都很难吧?”
邵轻志:“……”
三人并肩穿进昏暗的巷道,彩光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站定的那刻,乐园夜色映入眼帘,遍地都是风格迥异的复古建筑,与围墙外整齐划一的高楼大厦区别开来,看不见任何车水马龙的影子。
言崇飞不会认错,今天刚在虚拟装置里酣畅淋漓打了一场,如今真实的UG乐园出现在眼前,同样的阴雨天,同样的萧条。
“平时为了省电,除了一些照明的地灯,别的都不怎么开,今天联盟出了大事,更不敢弄得五彩斑斓了。”方夏边走边说。
邵轻志环视周遭,啧啧道:“这么大个乐园,赚的钱都去哪儿了?”
言崇飞遥遥望见UG联盟的大平层训练场,窗户里灯火通明,热闹程度与新人营不相上下。
方夏正巧朝那个方向一指:“大头都花在那里面了,训练器械都是天价,而且联盟每年要举办很多民间赛事,花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说出来不怕笑话,属于联盟公共财产的车只有两辆,一辆战士大巴,用于比赛接送,一辆大奔,谁要出去跑商务撑场面谁就开。其余都是战士们自己的私家车,刚才的越野车也是半路租的。”方夏的眼神落向言崇飞,似乎回应了之前的还车问题。
言崇飞的神思逐渐落得很远,忽然开口问:“所以,你当初才会那么坚决地说,联盟非赢不可?”
方夏闻言脚步微滞:“立场决定一切。联盟成立十年,我也待了十年,从最初在一无所有的地下室,再到建起这个乐园,跟财大气粗的无领导集团比起来,当然算不了什么,但这些年怎么走过来的,我都一清二楚。”
“即便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光,这里也永远都是一群人的‘乐园’,如果有人非要破坏这里,大家的态度可想而知。”方夏相当坦诚,言崇飞注视她眼里映着的微弱亮光,比当初站在小窗底下对峙的时候柔和多了,也许十年时间真的带来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言语间,三人已经来到UG城堡门口,邵轻志望着这栋散发着闲人勿近气场的哥特式建筑:“我们要进去?这能进吗?”
“这是战士总部,前面是办公地区,确实不太方便进出,但后面是战士宿舍,我平时就住在这里,跟普通公寓一样,刷个脸就能进。”方夏没有太多顾忌,径直往里走。
老式公寓楼稍显陈旧,但犄角旮旯里还算干净卫生。爬了几层楼,穿过砖石长廊,到了方夏的住所,坐北朝南的一居室比想象中宽敞,独居十年的陈设也相当丰富,与外人以为的孤清冷僻毫不相干。
熟人间的招呼往往简单明了,方夏从囤货里拿出三罐电解质饮料,直接扔给他俩。
言崇飞视线一扫,随意落在路过的桌子上,一摞书堆着,最上面一本是《作战学概论》,再往下是什么《战斗信息技术与工程史》,书页外都贴着书签——
方夏忽然把书全部抱走,放进柜子里关了起来,假装无事发生:“怎么?屋子太小不够你坐?”
言崇飞欲言又止,只好到邵轻志身边坐下,而这家伙已经口渴难耐,拘谨地灌了几口,没话找话道:“这算什么,我跟言哥早些年住过的地方,要多潦草就有多潦草,还不如以前的大通铺……”
往事再提,三人蓦地对上了视线,惶惶夜色中,UG乐园已经陷入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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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前坪警灯闪烁。
纪昊森站在总部门口眺望,调查工作还没结束,他也只能守在这里,随时配合。
卡尔慌忙跑下台阶,不敢放声只能用气音呐喊:“老纪!”
纪昊森赶紧回头,两人对上眼色,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怎么样?有什么线索?”
卡尔平复几口呼吸,亮出手机上的图片:“老乖当年是通过地下赛加入联盟的,没有身份登记,所以我费了点人脉查到他的银行卡注册信息,是一个叫做连胜楼的人,再查这个名字,信息一下子就多起来了——”
卡尔往后翻了两张,是新闻报道的截图:“因为巨型城市虚拟装置上市,引起行业震荡,大概从六七年前开始,无领导集团陆续进行末位淘汰,批量裁掉了几波不适应新作战方式的战士,连胜楼就在其中,当时还在街边接受了记者采访,所以留下了照片和文字记录。”
纪昊森仔细辨认截图里的人,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你的意思是,老乖就是这个连胜楼?是曾经被集团裁掉的战士?”
卡尔瘪了瘪嘴:“虽然死者为大,现在这么说不礼貌,但老乖那个脸,一看就是整过的,而且应该动了不少刀子,不然按他以前的长相,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了,哪有现在宋修杰的影子?咱们行业说是不完全看脸,可你想想当红的那些明星战士,压根没几个皮相差的!”
纪昊森顺着他的话陷入思索:“这些信息,警方肯定也能拿到,就算证实老乖是这个连胜楼,咱们联盟里有过集团背景的战士,数量也不少,说明不了什么。”
“老纪,咱可不能掉以轻心,无领导集团不是什么讲理的主,要是老乖的尸检结果出来不是意外死亡,是自己的问题,集团肯定会往咱们身上泼脏水的!”
纪昊森抬手规劝,依然是安抚的态度:“这个我心里有数,但不管怎么说,联盟之后的地下赛准入规则肯定没法再继续保持灰色,实名必不可少,你这几天先安排现有战士登记,重新建立个人档案,顺带借这个由头,探探大家的情绪。”
“不行吧!”卡尔脸色一变,“新生代的就算了,拿那帮元老成员来说,隐藏身份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这一下子要重新认证,我可不保证会出什么问题啊!”
纪昊森望向台阶上方,战士宿舍就在一墙之隔,许多元老成员都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他的眼神越看越轻飘,最后竟是淡淡地说:“他们会理解的,如果实在为难,大家好聚好散也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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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最深的夜,天际隐隐泛白,UG乐园只剩下喧闹后疲惫的寂静。
邵轻志刚沾上沙发就眯了过去,言崇飞跟着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瞥了一眼床上的方夏,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他不敢搅扰,只好偷偷起身去阳台上透气。
果然心事沉重的时候,身体再累也很难好好休息。言崇飞反复回想夜聊的细节,他们三人都是受孟文彬召集参与秘训,六年时光虽然艰辛,但比起外面的坎坷漂泊,也算安宁顺遂,一切的转折都是因为那场终极考核,无领导集团对他们隐瞒了太多事情。
“你不会还跟小时候一样怕黑吧?”身后无端冒出一句。
“夏姐?”言崇飞陡然回神,“我以为你也睡了。”
方夏轻轻带上阳台的门,来到近侧:“出了这么多事,今晚谁还能睡得着?”
两人同时透过窗户瞥向屋里的人,脸上不约而同有了笑意,却是转瞬即逝。
很快,几乎是毫无防备,言崇飞听到了一句“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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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 18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