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猛地撞钟,一阵令人胆寒的嗡响扩散开来,渗进突然加速流动的血液。
停滞了两秒钟——
言崇飞立马调转方向,退回医院将媒体重新堵在门外。
众人挤在铁门前已经张望不见人影,交头接耳间,马路对面的人影也跟着消失了。
雨后的夜寒比往常都要沉,潮湿见缝插针,直往脚踝和脖颈钻。
言崇飞裹紧略显单薄的外套,快步穿过住院部的后花园,从昏暗的石径小路抄到围墙边,趁保安室那侧无人注意,双手往封禁的后门横杆一抓,纵身利落翻了出去。
这里都是未开放的路段,晚上更显荒芜,只剩一座路灯孤独亮着,言崇飞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开了口:“你还是来了。”
脚步声一拖一响,邵轻志果然出现在眼前,灯光下兄弟二人彼此注视。
“以前不都这样吗?”
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言崇飞不吭声了。
邵轻志低头看向手机屏幕:“言崇飞,男,二十八岁,无领导集团签约战士,公开赛主力机动兼集团带队人,‘领战计划’一期种子选手,内测成绩刷新集团单项指标历史记录……”
言崇飞静静听他逐字念出集团公开发表的战士资料,灯色朦胧,看不清脸上任何神情。
“这就是你说的游戏公司?你是游戏体验师?”邵轻志忽地讥笑起来,“我还奇怪那天为什么让我走了就别再回头管你,原来是背着我们偷偷干了这么多大事,打算飞上枝头,摇身一变大明星了?”
言崇飞闭了闭眼睛:“你我之间就没必要在这里阴阳怪气了。”
“我阴阳怪气?”邵轻志瞬间来火,“工作换来换去干不顺心,总有各种理由,不肯跟着我们离开海市换个宜居环境,也有一大堆借口,整整十年,你说你一切都放下了,也全是骗人的!言崇飞!你嘴里到底还剩几句实话!”
“是!”言崇飞跟着拔高音量,“撒谎的事我张口就来!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也绝对不可能放下!”
此刻的灯下有簌簌的飞尘,扬在二人面前。
明明知道是这种结果,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利刃狠狠刺穿,越是搅弄过去那些朝夕相处、自以为祥和的岁月,越是哪儿哪儿都疼。
邵轻志牙关颤抖,冲上前来揪住言崇飞的衣领:“你疯了!集团过去那些手段你都忘了吗!你不要命了!”
言崇飞笃定地仰起视线:“正是因为我足够惜命,才不想这辈子糊里糊涂就过去了!六年,十三个人,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难道你对当年发生的事真的就一点不好奇吗?”
“好奇又怎么样!”邵轻志渐渐拧紧眉头,“我们能改变什么呢?大曾他们能活过来吗?被偷走的六年时间能还给我们吗?为什么不能让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呢!”
“凡事总得有个交代吧!我一开始决定参加领战计划,就是因为那种放不下又拿不起的日子,实在看不到一点希望!不如重来赌一把,证明我们这帮人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
“砰!”
邵轻志几近失控,怒极一拳揍向言崇飞,将他掀翻在地!
言崇飞毫无防备摔了一跤,地面还没干透,冰冷的湿气瞬间蹿上了后背,让他整个人一激灵,嘴里再度涌出腥咸的味道。
鏖战一天,他已经没有力气,也不想再顽抗什么。
言崇飞自顾自地说:“可后来我发现很多事都和想象中不一样,这个职业没有那么高不可攀,集团内部也根本不是铁板一块,也许十年前的事还有重见光明的一天……”
邵轻志的神情忍得狰狞,上前一手拽起负伤的言崇飞:“醒醒吧!你现在这副自欺欺人的样子,跟集团养的狗拼命摇尾巴证明自己有什么区别!”
言崇飞一怔,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邵轻志:“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轻自贱!”邵轻志换了句话,没好气地将他推搡开来。
言崇飞向后踉跄两步,半截身子跨出灯光边缘,眼底那些难言的情绪都掩在阴影之下,唯独一点亮色,在瞳孔里剧烈晃动。
邵轻志试图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像是自己脸上也挨了一拳似的。
言崇飞喉结一滚:“没错……我就是贱……我他妈吃饱了撑的!我告诉你邵轻志!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劝我放下的就是你!”
仿佛当头一棒,邵轻志的目光逐渐放空,直至茫然。
他和言崇飞都是侥幸活下来的人,幸存者有什么资格替别人放下呢?
这样残酷的道理,本以为在彼此闭口不提的日子里,已经成了遥远的呓语,可泡影终究是泡影,一触即破,只要有填不上的窟窿,就不可能一辈子心安理得。
言崇飞摸了摸发肿的嘴角:“我骗你,你揍我,也算两清了。我不仅不会干涉你离开的决定,还会诚心祝福,但相应的,你也别来干涉我留下的意愿。战士这个职业我会继续干,当年的事也会继续查,最后是死是活我都全盘接受,你既然管不了我,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你!”邵轻志又一次扬起拳头,偏偏施不上一丝气力,短短几个来回,他已经被千思万绪缠得脱不了身,眼里竟然泛起泪光。
蓦地,刮起一道凛冽的风,径直擦过邵轻志耳边——
暗处伸出一只手,劲力非凡,掐住他的手腕向后猛掰,邵轻志迅速侧身防备,却被直接扇了一个大巴掌!
“啪!”
言崇飞目瞪口呆。
“艹!”邵轻志本来就在气头上,莫名其妙被陌生人袭击,还没站稳就要回攻,没成想抬手的瞬间就僵在了那里。
若隐若现的光亮里,方夏目光冷垂,缠着绷带的手嫌弃地拍了拍:“怎么有人十年都没长进,还是这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哦不,现在应该退化不少吧?”
邵轻志这下是真的站不稳了,在“鬼影”面前接连腿软,惶恐道:“夏……夏……夏姐?”
“看来你的信息收集能力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及格,一场公开赛光顾着盯他了,连我的存在都没发现。”
方夏斜过眼色,直接落到言崇飞身上:“我是来找你的。”
言崇飞瞟了一眼失魂的邵轻志,这才愣愣地“哦”了一声。
.
从高新区返回海西区的高架桥上,一辆白色越野飞驰而过。
方夏从容把住方向盘,视线时不时晃过后视镜,邵轻志一个人局促地坐着,看起来大脑正在重装系统,一时半会儿没法正常交谈。
言崇飞坐在副驾驶座,也有些不太适应,毕竟他和方夏前不久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势力,老乖出事之后也没来得及再说上几句,眼下重逢,好像自然而然就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交情”。
“夏姐,你是一直等在医院附近吗?”
“没有,只是半路上有些事越想越不明白,才决定回医院找你问个清楚,幸好你俩吵架的动静够大,我绕着医院几个门找了一圈就找到了。”
言崇飞余光扫过后座的邵轻志,心里不是滋味:“邵子住在海东,对这些事不知情,到了跨江大桥就把他放下去吧,我跟你去海西就行。”
方夏眼皮也不抬,冷哼一声:“他刚才还打了你,你倒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习惯了,”言崇飞不以为意,“今天不也挨了你的打吗?”
方夏嘴角竟浮出淡淡的嘲弄:“也是,我们这帮人的吵架方式一直都很原始,谁把谁揍爽了就服气了。”
言崇飞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过往,更没想到会用出“我们”这样的字眼,依稀模糊了赛场上那些歇斯底里的瞬间。
方夏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这个人拎得清,比赛的时候你拉了我一把,刚才我也替你揍回去了,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此。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以交换信息为重,我要知道十年前发生的所有细节。”
“我也必须知道!”
后座的沉寂被打破了。
邵轻志双手抓在前座靠背上,终于有勇气直视驾驶位的旧友:“夏姐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方夏觉得他还不算无药可救,右手打了个圈,车身一个潇洒摆尾,直接拐上了跨江大桥,直奔海西区的方向,顺便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从奇迹般的火场逃生,到受集团威胁,被迫留在海市,最后遇上UG联盟打拼至今。
邵轻志的认知不断崩塌重建:“集团明明知道你还活着,却没有告诉我和言哥……”
“都一样,尹渊的事我也毫不知情——”
说至此处,方夏又提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想要确认当年的情况,都是在她坠楼之后意外牺牲的同伴,其中包括曾星海在内。
邵轻志不敢仔细回忆那些惨烈的场面,只是泛泛答了几句死于子弹、利刃、爆炸等诸如此类,方夏不再吭声,默默踩下了油门。
“对了,大曾还有个奶奶在世。”言崇飞逐渐想起一些相关的人和事,方夏果然也是一脸疑惑。
“秘训的时候,大曾老说自己想家,等考核结束就要带我们一起回家见他奶奶,结果最后出了意外,他再也回不来了。我和邵子就去海东养老院找到曾英老太太,假装大曾还在国外工作,以他的名义给奶奶定期汇款,时不时还去照看一下,但老人家现在已经起疑心了……”
“奶奶开始怀疑了?什么时候的事啊?”邵轻志猝不及防又得知了一则重磅消息。
言崇飞犹豫道:“唉,现在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过阵子再商量一下怎么跟奶奶交代吧。”
“言崇飞你他妈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邵轻志气不打一处来。
“小点声!”方夏瞪了一眼。
邵轻志:“……”
言崇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和邵子之所以接受集团的条件,除了当时太软弱,也是想让无领导集团继续为尹渊治疗。在火场他为了护我伤得太重,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一直没有恢复意识,这些年都养在体系势力之下的第六荣耀医院,由集团承担所有医疗费用。那里明面上也是个疗养基地,很多意外重伤的体系战士都在里面,不会有人生疑。”
方夏稍显不解:“孟文彬将我们召集起来进行秘训,最后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竟然可以毫发无伤继续为集团工作,还有这么完美的善后工作?”
言崇飞跟着摇了摇头:“根据我在集团的见闻,孟文彬现在是‘革新派’的一把手,但从不参与集团的任何日常经营事务,一直在实验基地里潜心研究,目前管事的是‘巩固派’,市场部算是他们的势力,当年照看我们的研究员之一,也是现在的市场部老大——”
“你是说,易丞?”方夏显然还记得清楚,邵轻志被迫唤起无数记忆,已经跟不太上他们的对话。
“嗯,”言崇飞接着分析,“所以才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要查就要从头开始查,搞清楚当年的秘训到底是什么背景。正好集团内部还有一股势力是‘督守派’,与其他两派是制衡的关系,我、我有一些人脉,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言崇飞小心翼翼念着华景昂,不敢再搬出来刺激邵轻志,让他意识到连新年带回家的朋友身份也是假的。
岂料下一秒,方夏直接发问:“你跟那个华景昂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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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