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淳想要进雾枭,有不同的方式。
一条通用航线,走雨雾岛到永泽跨进雾枭。另一条则是绕沃水国经过浊岗,再靠雾枭口岸。之前说过墨淳没有选择一条路走到黑,他当然清楚不管是哪条路都已布满了北瓦的人手,所以他选择拆分。
从北部出来进到雨雾岛后,他没有再往永泽继续,而是从雨雾岛绕到浊岗污水河,再从污水河朝雾枭走。
理由很简单,雨雾岛附近有太多碎岛,这些碎岛非全部由岩文管辖。但作为北瓦会员的只有岩文这一支,所以岩文能守住的只有东南方向的区域,那里位于他的势力范围内。
浊岗位于西北方向,墨淳是浊岗及沃水的通缉犯当然不靠近沃水,可凑巧就凑巧在他必通过的污水河,只流经浊岗的渣市,而渣市可有的是滚刀的老伙计。
所以他能完美地躲开岩文的区域,从污水河直奔雾枭。
但他想错了,或者说,他能想到的北瓦同样能想到。
因为就在他已经看到渣市寥落的灯火和黑漆漆的水域时,几艘打渔的民船竟从黑暗里钻了出来,他们居然熄火等待着目标,直到墨淳的船只进入围剿的区域便立刻发动,直追墨淳的屁股。
虽然没有旗帜没有标识,但向来输送债奴的船夫立刻认识到情况,他也赶紧加足了马力,不沿污水河绕渣市,而是直直地对准渣市港口去。
感受到船身晃动的硼砂从舱里钻出来,刚想问船夫怎么回事,可不用回答他也看到了黑暗里的影子。
“操。”硼砂骂了一句,立刻钻回舱里,“还就给你猜对了。”
而舱里的墨淳穿着债奴的粗布衣衫,他得混进渣市的债奴街里。
“用滚动的方式不断地替换人手接应,你们丛林人的方法还挺多。”于澈给好评。
墨淳猜到了北瓦的人手不会靠近渣市,但不代表他们不能把他拦在渣市以外的水域,所以他有所防备,他就是要闯进渣市再换个口岸。但同样于澈也猜到了墨淳选择钻进渣市掩护,仗着渣市没北瓦的布设而换一身衣服换一条船,甚至换一个方向继续穿过污水河。
整个过程里墨淳身旁一定都跟着他的保镖,可能是把他从粗砂地带出来的展浊,可能是与班郡切磋过的硼砂,可能是接应他的债奴朗浔。
他们在墨淳从地道逃走后立刻分散,也纷纷朝着安排好的位点去。没有人会阻拦他们,毕竟收到指令的人要盯的是墨淳,而他们——没有人认识。
“我猜等在渣市区的是债奴。”于澈说。
浊岗有债奴区,浊岗的渣市有债奴街。有个债奴陪在身旁方便掩人耳目,所以硼砂会在渣市内与那个债奴进行交接,由债奴带着墨淳继续往前推进。
所有的船只停在渣市港口外的公共区域,就在墨淳的船只闯进污水河港口时,身后的追击全部偃旗息鼓,不仅是马达声,连灯火也消失了。
水域又是一片黑暗的悄寂。
硼砂钻出船舱确定没有追击后,又护着墨淳出来。而后他们钻进厂房区里,在一个个简易的屋棚里穿梭着,再直奔集市街灯火璀璨的地方。
灯火阑珊处钻出了等候的债奴——不过不止一个。
一个是从债奴酒馆离开后,直奔渣市区等候的朗浔,而还有一个是本就在渣市区蹲守的硼砂的爱人——阿欢。
可就在他们汇合想前往污水河另一个口岸时,身后的人群一阵吵闹。硼砂转过身,竟见着几个一看就不是浊岗人的男人粗鲁地拨开了人群。
看来追击不仅仅追到污水河,还埋伏在了渣市里。
还不等朗浔反应过来,一个男人就举起枪,对着硼砂几人扣下了扳机。
硼砂猛地摁住阿欢和墨淳,朗浔也立刻弓腰躲避。枪声让人群慌乱起来,人群迅速地乱作一团。阿欢只来得及和硼砂有刹那的对视,就被硼砂猛地往前推了一下,喊——“走!”
紧接着硼砂转身,拔出了他别在腰间的折刀。
阿欢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立刻抓住朗浔和墨淳,连拖带拽地把他们往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推。他是想转身看看硼砂,只是身后的人群又迅速合拢,竟是什么也看不着。只听着人群的喊叫和错落的枪声,随着他们跑开而渐渐甩在身后。
他们不敢放慢脚步,朗浔一边跑一边问,说要往哪里,等会要是你给冲散了,我们得知道往哪里出口岸。
“油渣区,”阿欢上气不接下气,他又推了朗浔一把,说,“从油渣区出去,硕涵等在那了。”
“从西北口岸进,从东南口岸出,”于澈用手指摩擦着玻璃杯上挂着的水珠,轻轻地说出他们的规划,“你们想得挺周全。”
而每一个环节都会有人留下混淆视听,以防北瓦的人层层设防。
当朗浔和阿欢把墨淳带出人群,来到靠近油渣区的口岸时,那个曾被班郡怀疑行伍出身的男人打了个呼哨。
朗浔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而后阿欢,墨淳,朗浔分散开来,每个人都往不同的船上去。他们穿着同样的债奴服装,登上了一模一样的民船。阿欢与朗浔接连驶出港口,只不过朝着不同的方向。
但不管是哪个方向,没有射灯的水域以及晦暗不明的灯火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船只,直到岩文派出的全副武装的渔船拉响马达,就着那两条船只追击。
这会,身为债奴贩子的硕涵才让带着墨淳的船发动。
只不过他们不往朗浔与阿欢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渣市绕,直到再次绕回西南岸,才扎进了黑色的潮湿的雾气里。
“比你以为的周全。”展浊听罢于澈对他们计划的猜测,不由得扬眉。
他们浊岗缺一个于澈,不,准确来说缺一个北瓦。这群贪得无厌的人比浊岗人有优点,像是谨慎与缜密,像是团结对外,还像是——“所以你打算扣下我,代替我接应墨淳?”
当然。
这就是于澈的想法。
墨淳送达雾枭的口岸后,他就位于沙岗崽子的窝里了。展浊是个丛林人,黝黑壮硕看着就像个干苦力的劳工,而这里到处是各地摸过来混饭吃的人,他混在黑工之间比细皮嫩肉的墨淳避人耳目,也能为墨淳找到落脚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来这家专门接待从集装箱爬出来的黑工的酒馆,才会见到等候着他的于老板。
展浊表示认可。
即便岩文也好,诺涵也罢,墨淳能蛇形走位逃脱他们的拦截,那他登上雾枭见到的也不会是展浊,而是于老板。
“这不是刚好了,他本来就想见我。”于澈说。
于澈的目光瞥见贴得到处是的拳赛公告,亲签的全贴在沙岗两个社区的门口,而商铺内部又蹭热度一样纷纷复印分发。沙岗人是摩拳擦掌拭目以待,他是看到了就气不打一处来。
“于老板,我们没有想过真的针对北瓦。”展浊难得说话了,
“我管你想不想。”于澈脱口而出。他到现在也没立刻下令把展浊拿下的理由,只因为这人看起来礼貌而淡定,于澈还没摸清他的长短。要是展浊像滚刀那样一眼就看出是个地皮流氓,于澈能直接抡起一板砖——不是,一水壶……哦,也没有——那就给他一酒瓶。
但不代表于澈想知道他们有什么条件。没有条件,再好的条件他也不感兴趣。
“我们可以帮您在浊岗问题上扳回一局。”展浊言简意赅。
不得不说这句话一出口,于澈有刹那想撤回刚刚的那一句。
浊岗问题确实是北瓦沦落至此的导火线。
墨淳看起来是个会做功课的人,之前于澈也想过墨淳敢挑明了与北瓦对着干,是因为墨淳有本事帮他搞定浊岗。
见着于澈不说话,展浊赶紧抓住机会。
他说墨淳是浊岗人,这您应该了解了。他曾位于浊岗与沃水的高层,当前又被浊岗与沃水通缉。他本想直接投靠北瓦,但他阶位不够,无法与北瓦对话,“我不赞同他所为,但他确实使用这个方式让您不得不与他交涉。而凭他掌握的浊岗与沃水的资料,我相信他能为北瓦所用。”
简而言之就是拿他来对付通缉他的浊岗,既是墨淳所要,又为北瓦所需,一举两得,于老板考虑一下。
考虑你个卵**。
于澈笑着说,“我就要抓到墨淳了,还谈什么条件,他甚至已经失去了谈判的资格。”
“您很清楚,单凭当前的北瓦,搞不定浊岗。”展浊坚持。
于澈忍俊不禁。他还以为墨淳有啥能耐,这会摆出来的条件居然只是对方曾位于浊岗高层。那是不是于澈他也可以说自己曾位于雾枭高层,就有本事搞定雾枭啊。
看来展浊也就这水平,不过看着肌肉发达还有些姿色,等北瓦搞定他们了,可以关起来给几个好这口的老会员玩玩。
于澈站起来,示意沙岗崽子们动手。
然而就在沙岗人想要上前摁住展浊之际,只见从门口突然闯进了一个更为硕大的黑影。那影子直接扑向了之前拿枪抵着展浊的年轻人,那动作快到人们都没看清,对方就已经被他摁下。紧接着又有几个影子从人群里钻出来,竟迅速变为一个包围圈,拔出自己的刀或匕首与之前还占据优势地位的沙岗打手们对峙着。
“哟,你带了老伙计。”于澈不仅毫无惧色,甚至还拍了一下展浊的胳膊,调侃,“怎么想和我撂个狠话装个逼?”
但展浊没有笑,他站了起来,说,“于老板,这里是沙岗社区,我怎么会只身前往。”
甚至在来之前展浊特地摸过底,这会南社区的光头,靓哥,以及几个能与他带来的打手制衡的沙岗人,这会全在拳场里。即便崽子们想要通报,展浊他们也已经扣押了于老板。
不过展浊装逼失败了,因为于澈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笑得他甚至没空解释,所以解释的话还得由酒保说出来。
“开门开窗,透透气。”打扮为酒保的展尘下令。
于是所有的门窗一个接一个打开,而清新的空气迟迟地卷入了这间晦暗潮湿的酒馆里。
透过酒馆看出去,整个破旧的酒馆已被北区调来的沙岗人围得水泄不通。
“你看,你就不及墨淳做的功课,”于澈喝了一口酒,把烟屁股丢在玻璃缸,“你是摸清了南社区有什么人,但你怎么没想过,北社区同样爱我爱得狠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