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墨淳与沃水谈了条件。
那条件是再次从浊岗偷走沃水需要的东西,只是这次不是文字材料,而是一个实验体。准确说,是一个人。
墨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再怎么样,能让他亲自见到滚刀。
只是滚刀不见他。墨淳在渣市等待多久,不知道,只知道身上的刀伤慢慢结疤,滚刀仍然没有找他,而他给沃水的“摸底”理由也渐渐靠不住了。
墨淳离开了,他不知道就在他登上船只之际,滚刀就在污水河的港口。他看见墨淳一直盯着集装箱后方栅栏的位置,仍然觉得滚刀会来。他的刀伤好好地藏在换新了的衬衫里,皮鞋仍锃光瓦亮。
而后,他消失在雾霭沉沉的水域里。
河水飘起了雾气,与薄薄的雨交织在一起。直到细密的雨丝让滚刀湿透,他才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冲向了港口。
但就像别人给他的评价,硼砂给他的评价,他给自己的评价。他就是污水河的涸渣,这样的人即便有机会从污水里爬出来,也会继续堕落。
墨淳很久没有再来浊岗,他动用所有他能动用的力量,帮助滚刀创立的黑渣帮壮大,黑市的走货,跑工的输送,市场的接收,连滚刀也不清楚他能有后来的地位,墨淳的份量到底占比有多少。他接受所有的好意,只是他仍然不与墨淳接洽。
因为他清楚他有多软弱。他不知道怎么纠正自己的错误,所以他情愿错的是墨淳,而不承认是自己,那他就可以继续仇恨,毕竟仇恨与愤怒才是他熟悉的情感。
直到墨淳以沃水特使的身份,真正地参与到沃水的偷窃行动。
那时候墨淳已经在沃水站稳了脚跟,行动的时机也成熟了。整个浊岗因为派系的分裂,债奴的动乱,比邻强国的胁迫剥削,让这座港口国腹背受敌。
墨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踏上了浊岗。
这次,滚刀见了他。不知道是为他这些日子帮扶黑渣帮表示感激,还是滚刀彻底淡化了当初的情感,又或者都不是,只是他顽劣的脾性让他嗅到浊岗的混战,而他又怎么忍得住不插手,不参与。
可墨淳知道,滚刀仍然恨他。哪怕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提及当初的背叛,他也能从滚刀的态度里读出澎湃的恨。于是他们字字不提恨,却句句都是恨。
每次墨淳想要解释什么,滚刀就岔开了话题。
滚刀不想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毕竟要是让他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坚信墨淳对他的出卖与欺骗。
他好不容易才戒掉黑调料的瘾,他不想让墨淳变为他的黑调料了。
所以他说得最多的话是——哥,来,打个炮。
好像这才是适合他们的模式。一切就像他们在执政官那场集会里的邂逅,他享受着墨淳的顺服,而墨淳贪恋着他强有力的进攻与侵略。
(省略)
可是,墨淳的行动失败了。
墨淳不仅仅失败在他窃取的行动,还失败在他没有办法阻止滚刀的参与。
他错误判断了浊岗派系分裂的模式,也没有想过债奴区的债奴们会联合境外的丛林人反抗。当然更没有想到的是给与浊岗帮助的人,就是当初被他用来整顿了麾下的部队,却又愤而离开的展浊。
墨淳在斗争里败落,但好在他的脾性让他迅速调转阵营,转而立刻以协助债奴和丛林人的身份,帮助他们抵抗浊岗的镇压和清扫。得亏当初他纳入部分债奴进部队,得亏他为了滚刀不断地收买渣市的商贩以及□□,所以他仍然找到机会躲进渣市,再从渣市转移到别的地方。
同样当他认识到偷不了沃水想要的东西后,他连偷的目标也改变了,他拿走了让浊岗受到各个□□保护的关键——黑调料的配方。
它就是墨淳的通行证。
由此墨淳才能在帮派割据的地方畅行无阻。
当然得亏了北瓦。于澈就在这个时候说动雾枭对浊岗出兵了,墨淳才借着混乱得了余地,而没被浊岗到处通缉。他本来是想用黑调料配方为筹码让北瓦接收他,但傲慢的北瓦甚至连他的邮件也没有打开查看。
无妨,既然以朋友的身份没法认识对方,那就以敌人的立场。
在等待浊岗与雾枭战争结束的日子里,墨淳又拿出了他对口专业的技能。
他知道北瓦缺乏的是对黑岩河与粗砂地的了解,而刚好他曾经的沃水身份以及对渣市买卖的参与让他补足了短板。这些强国不屑于与丛林人打交道,而他又与曾与几名在喊得出名号的丛林人有着可追溯的往昔。
他的不可替代性就是他的资质。
这,足以让北瓦看到了。
所以他只需要一簇火苗,一个让北瓦不得不与他谈话的机会,一条胡搅蛮缠让北瓦不痛快又干不掉的搅屎棍。
“为了你,为了我。”墨淳说。
那是雾枭与浊岗的战争平息而墨淳登上浊岗的通缉后,与滚刀相见,他位于粗砂地的一座没有名字的岛屿上。
滚刀觉得滑稽,墨淳忽略了他们的人人喊打的累累罪行,以为他还是那个手握权力的执政官。可是当墨淳难能可贵地与滚刀开诚布公,拿出了那份黑调料的文件时,滚刀不笑了。
他承认,这是墨淳背水一战的机会。
这次,滚刀仔仔细细地,一页一页地读完了整个文件。
他仍然看不懂那些枯燥乏味繁冗错杂的名词,看不懂琳琅满目的计算公式,看不懂薄薄的几页到底有多少份量多少价值,他只知道这不仅仅是通行证,是一份入场券。
但墨淳表示这个配方是能造出调料,要是没有专业的调色师,就难以鉴别品质,但只要遇到老手,闻闻就知道它不是真正在黑市流通的黑调料。
因为关键的技术是另一份备注,而这份备注他会交给愿意接收他的政权。
可能是北瓦,也可能是北瓦的对手。
“你就不该回浊岗。”滚刀说,到了这会他或许足够沉稳到与墨淳对话了,“你一直留在沃水,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所以,为什么。
墨淳的眼里泛起了丝毫不易觉察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克制住了,而他答非所问——“你说过,我们不该谈感情。”
墨淳从不否认自己对权力的追求。
从他被丢在浊岗,又被赶进练兵营起,他就知道权力是他最没法戒断的东西。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当他站在北瓦的会员席时,他想要的是滚刀与他一起。
滚刀不是个东西,他也不是,他是匪徒,是盗贼,是渣市的恶棍,是污水里的涸渣,可那又怎么样,于澈是个走私犯,萧江是个军火商,黑浦是个黑拳手,还有皮条客,情报贩。
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要以为换了一身西装,就贴上了文明的标签。
北瓦的沦落就是给他们的机会,那何不抓住机会踏进北瓦的娱乐间里。没有什么敢不敢,他们已经是涸渣了,输不起的是曾经名号响亮的北瓦,而不是名声狼藉的滚刀与他。
就像输不起的是曾为沙岗标杆的黑浦,而不是渣市混子的滚刀。
“我还是那句话,”墨淳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用什么手段使什么伎俩,你自己看着办。我不保证你能赢,但我能保证我们不会输。”
晦暗的苍穹下是滚动的水花,折返雾枭的过程里班郡登上邻国的港口。渔船像是在水域里晃悠的叶片,轻薄得没有份量。
班郡没有完成任务,仍是让墨淳跑了。不过萧江就没指望他能抓到猜到了,墨淳狡猾不好抓,班郡能追到他的尾巴,已经达到了要求,证明他们所判断的逃跑路线没有错。所以萧江可以让别的人手出动了,只要蹲守在墨淳必然登岸的地方即可。
只是班郡没想到,还没等他折返雾枭,几个老熟人已经在换乘的口岸等候多时了。
那是诺涵与宏湛。
“班郡,来了得告诉我们呀,否则我们怎么准备青禾。”宏湛微笑着走出来,伸手想与班郡相握。
而班郡却一把拉过对方,扣住宏湛的喉管,拔出腰间的配枪抵住他的下巴,目光注视着与他相对的诺涵,“你们不该拦着我,我得回雾枭。”
“我知道,”诺涵走上前,他看了看无奈的宏湛,又看了看警惕的班郡,说,“我们也要去雾枭,但在此之前,还是请你喝杯酒。我们怎么说都是熟人了,只是想叙叙旧。”
聊聊萧老板港口的那块地,再聊聊北瓦的地基。
黑浦接到于澈电话的时候刚走出公寓。
滚刀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屋里只有两把刀,人却不见影踪。
黑浦可以吃饱后再回来补个觉,不,他不要回宿舍,他要去于澈住的地方。他真的给滚刀搞得精疲力竭,没想到最累的不是打兽笼,而是和这涸渣打交道。
可于澈的一句话让他把所有的思绪全部收回——“我抓了班郡了。”
黑浦还以为听错了,刚想说话又立刻压低了音量生怕身旁有沙岗崽子听到,赶紧拿着手机钻进了一个楼梯口,才克制不住惊讶地问——“你抓他干什么?!”
于澈说班郡偷摸去黑岩河抓墨淳,我让岩文和诺涵派人跟,这逼崽子果然摸到墨淳的位置,只是又给墨淳跑了。无妨,我让岩文的人去追了,这会诺涵把班郡扣住,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你不要乱来。”黑浦一听那能发明出一系列拷打流程的诺涵居然试图审问班郡,他自个都觉得过分了,“你要对班动手可得想好了啊,萧老板能杀了你。”
于澈一听就来气,还萧老板杀了他,萧老板要能杀了他,他要黑浦干什么,这时候不应该说萧老板杀过来也无妨,于老板不用怕黑浦浦保护你。连这些话都不会说,不知道跟着自个都学了个啥。
于澈说你想多了,我让诺涵对班郡动粗,诺涵也不会动,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憨厚老实得与班郡有得一比,这你就不用管了,但有个事你在沙岗社区,方便就帮查一下。
“萧江港口的那个工程,之前我和萧江说过给岩文,萧江老说他别有用处,你帮我查查,他到底想给谁,”于澈顿了顿,思考片刻又补充,“你让光头或者北社区的人去查,不要惊动粟伦,我怕他去给萧江报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