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刀是能耐,所以他还是脱身了。
只是他和当初的黑浦一样犯了一个不可能被赦免的错误——他杀了执政官。
在士兵的混乱与愤怒里,他慌不择路,抢夺了士兵的枪械,毫无章法地胡乱扫射。他甚至来不及细想,便一路跑,一路跑。跑到身后的追击被他的子弹击退,跑到枪膛打空弹夹用完,跑到再听不到愤怒的叫骂与呐喊,跑得精疲力竭,双腿一软扑在潮湿的土壤里。
没错,他跑进了债奴区——浊岗最黑暗,最混乱,却又最无人问津的地方。
那段日子别说与兵营里为数不多的熟人联络,他甚至不敢进渣市。他的身上都是擦伤,却连债奴屋也不敢进,只能钻刀债奴们偷偷囤积食物的污水沟。他还丢了一把刀,那把厚刀在兵荒马乱里掉落,而他已经一枚子弹也没有了。
之后,竟是硼砂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硼砂这个被滚刀折磨的士兵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到又带来了他的厚刀,带来了包扎的纱布和消毒的粉屑,也带来了让他有力气站起来揪住自己质问的食物与烈酒。
“你得去渣市,”硼砂帮他处理了伤口后,赶走了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债奴,练兵营的火靴踩过潮湿的血污,沉闷的声音在悄寂的下水沟里一阵一阵回响,鼓噪着滚刀耳膜,“有人给我带来了信息,进渣市有接应。”
滚刀丢下酒瓶猛地站起来,掐住硼砂的脖子,“他在哪!”
硼砂知道对方问的是谁,但他真的不知道墨淳的去处,到处都没有墨淳的消息,甚至行政楼也没有他的踪迹。只有执政官被谋害的新闻轮番播放,当然,同样登上新闻的还有滚刀的通缉令。
“是一个债奴士兵给我的信息,他什么都不知道。”硼砂说。
滚刀的仇恨让他狠狠地把指节嵌进硼砂的喉管,逼得硼砂给了他一拳,才把虚弱的滚刀再揍进潮湿的污水里。接着硼砂又抓起了滚刀,看着他无可奈何又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滚刀狼狈至极,狼狈到硼砂居然能来可怜他。又或者他本来就低贱又肮脏,所以硼砂只服展浊,不服他。毕竟展浊连滚出浊岗都装了一手好逼,而他连刀也丢了一条。
“喂,听到没,进了渣市再说,”硼砂怕他听不清,踢了他几脚,甚至蹲下来掐了一下他腿上的伤口,尖锐的痛楚逼得滚刀直视着对方,“渣市里的士兵少,那里比债奴区安全。”
滚刀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盯着硼砂一会,又闭起了眼睛。
硼砂不再劝,那会的他不过是个低阶的士兵,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顶着被逮捕和驱逐的可能为滚刀带来厚刀和信息。他和滚刀没有交情,是滚刀咎由自取。
而在他起身要走时,滚刀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和我去渣市,”滚刀说,“就凭你我的能耐,我不信混不下去。”
硼砂睥睨着滚刀,思索了片刻,回答——“不了,我在这里我能做的事,可比在渣市多。”
滚刀不失望,他只是苦笑了一下,由着硼砂收回手。
之后,硼砂与滚刀再无往来。
滚刀便这样彻底扎进了渣市。
等再听闻墨淳消息时,他已成了沃水人,而滚刀也已在渣市扎根。
渣市到底有没有给滚刀提供保护,滚刀说不清。
他好像没有被人接应,又好像总有人暗地里保护。他东躲西藏,但每一次有执政官带领士兵进入渣市搜寻他的踪迹,他都能得到消息。有时候是妓女的调笑,有时候是债奴的交谈,还有的时候是跑工们的讯息。那些消息真真假假,没有一条专门对他讲,可又总能让他听到,总能带着他避过搜查与抓捕。
而就像他所说,凭借他的本事,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打出自己的名号。
所以再次见到墨淳时,他毫不犹豫,转身就给了墨淳一刀。
那是个滂沱的夜晚,当时的滚刀不仅从黑暗里钻出,还有了愿意追随他的人手。他的顽劣与桀骜在练兵营或许没有舞台反而遭人厌恶与戒备,但在渣市却是树立威信的武器。
渣市的夜晚喧闹繁华,水气让街道变得光怪陆离。而他的派系就在最热闹的酒水街尾,包绕着红灯酒绿的脂粉街。
黑渣帮是渣市成长最茁壮的帮派之一,理由不外乎滚刀麾下全是匪徒与恶棍,他们有的是漂洋过海谋求生路的逃犯,有的是从练兵营出走的岗屑,有的是备受剥削却无可奈何的涸渣。这些人既愤怒又饥饿,而滚刀带着他们烧杀掳掠,名声狼藉,但却能填饱肚子。
他们不谈判,没有自己的地就抢,抢不过就跑。于是他们的街区总受侵扰,甚至连地上的玻璃渣都成了渣帮的标签。满地的玻璃渣子闪烁着光芒,让潮湿的街区变得璀璨。
滚刀热爱参与帮派的火拼,他也有一股愤怒,虽然没人敢问及小道消息里滚刀和墨淳的往昔,但人人都知道那股愤怒与曾经叛逃的执政官千丝万缕。
执政官是谁?不知道,执政官换了一届又一届,没有人再讨论墨淳的往昔。
可当那个声线穿透水雾打在滚刀的耳膜,滚刀立刻认出了对方。
他的手里还握着刚刚杀敌的薄刀,跟在他身后的手下纷纷转过身来。他们见着身后那个西装革履的人,嗅闻着对方身上那股虚伪的文明的气息。接着他们议论纷纷,呼喊自己的阿大,又窃窃私语,打量与猜测着来者的身份。
而滚刀不需要打量,他太熟悉对方了。那句“滚刀”是在他耳畔的喘息与呻吟,是暖橙里的揶揄与调侃,是审讯室里的淡漠,是油渣区里的执着,是他曾经爱极了,恨透了,从来没相信却又迫使他沉沦的毒瘾。
于是滚刀站定了脚步,而后握紧了薄刀,转身的刹那毫不犹豫地穿过了人群。
他径直上前,手起刀落。
薄刀直直地撕开西装,撕开衬衫,撕开他的胸口。
那个影子噗通一下跪在了渣滓之间,而鲜血蜿蜒。
滚刀没有杀他,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趴在跟前的墨淳,接着用被殷红涂满的刀尖挑起了对方的下巴。
“滚。”滚刀说。
滚刀该杀了墨淳。
他无数次地想过只要让他再见到对方,他一定要把那个人千刀万剐。他排演着,幻想着,等待着,他逼迫自己一直仇恨,只有这样才能抵抗墨淳带来的毒瘾。
可当他见到对方的刹那,他还是没能做到。
他说出的让墨淳滚蛋,可为什么慌不择路的还是他。
雨一直猛烈地下,渣市吵闹又喧哗,潮湿的水雾与璀璨的灯火模糊了情绪与视线,所以他可以一直往前,一直再往前,直到他回到自己的街区里,钻进他自己的酒馆最黑暗的一间。
他着急忙慌地翻箱倒柜,把他从手下身上搜出来的调料全部满进了酒里。而后他狠狠地晃动着瓶身,再一鼓作气地吹干。辛辣与油腻沿着食管爬行,让他舒了一口气。
水珠洗干净刀身的污渍,钻进鼻腔的酒精也驱了墨淳的香水。
而后他拿着酒瓶,走出了酒馆。
他以为黑调料能赶走墨淳的身影,可是没有。
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就像从厂房一路往外逃窜,一路往债奴区躲藏,一路钻进了污水河,他不敢停下脚步,好像只要稍稍懈怠,他就会转过身又跑回去。
他会对墨淳拳打脚踢又打又骂,歇斯底里地宣泄着愤怒与仇恨,他会打穿墨淳的脚踝,用项圈捆住他的脖子,他要拿调料和脂粉油掺进酒里,让墨淳也尝尝污水里的快乐。
可到底,滚刀还是会抱住他。
因为在那份仇恨里,滚刀总能为墨淳找到借口和理由。
是谁传递信息给硼砂,是谁找到了他躲到了哪里,是谁有能耐偷回他的薄刀,又是谁让他进渣市,布设着消息的脉络让他有躲过士兵搜捕的可能。
沃水不相信墨淳,身为叛徒的墨淳能窃取浊岗的机密,同样也有可能为自己牟利而做出不利沃水的事。可他掌握的信息多到沃水又没法铲除他,于是沃水做了一件墨淳没想到的事——他被沃水人秘密地扣押了。
他没有办法联络滚刀,从来没有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只能在登船之前,抓住他麾下的一个债奴士兵,告诉他——你去找硼砂,硼砂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消息就像满地的玻璃渣,在渣市里不胫而走,到处散落。
滚刀没有硼砂的精明,没有展浊的沉稳,可要是他什么都猜不到,他又怎么会在渣市驻扎。
只是虽然滚刀全部听到了,可又全部否认了。
他知道墨淳在逐渐得到沃水相信后就想方设法地找他,可是滚刀从来不回应。所以他当然不知道为了能回到浊岗,墨淳又与沃水谈了什么条件,才得到追进渣市的机会。
别把墨淳说得那么感情丰富,墨淳从来不爱他。要是爱,怎么可能从来不解释,怎么可能从来没有情绪,怎么可能让他在渣市里沉沦。
怎么可能丢下他。
可是为什么,哪怕鞭策着自己的仇恨,滚刀仍是爱他。
而好在滚刀不知道为什么爱,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他同样能否认爱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