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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阿尘

清晨的原野上,雾气还未完全散开,桑兰穿好靴子,在侍从的带领下出了帐子,绕过营地正中的议事大帐,一路向南行去。

昨夜似乎下了场雨,亦或者是雾气太重,脚下的草地踩上去像陷进了泥里,再拔出来得费点力气。

一路上,桑兰不时打量起身边的侍从。

这是个生面孔——至少在桑兰看来是这样,她不记得长老有给自己安排过这么一个随从。

“你是新来的?”她问。

“不是。”侍从跟在她身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河边,河的对岸,长老一身素净的白袍,立在风中背对着他们,她的衣角被风吹起,在空中翻飞。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隐约可见到薄雾之中的正在搭建的祭坛,劳工们背着木材和石料,在其间来回穿行。

“长老。”侍从低下头唤她。

“来了?”长老回过身,怀里抱着那只黑猫,她的目光先落在侍从弯曲的脊背上,而后才移向桑兰。

见桑兰同样穿着白衣,她蹙起的眉略略展开,而当她的视线从衣服移到桑兰脚上的那双靴子时,她又拧起了眉:“怎么沾了这

么多泥?”

“老师,是路不太好走……”桑兰后退了一步,试着用草擦了擦,但这个动作却让她的鞋更脏了。

长老打断她:“那你就应该骑着马过来。”

“……罢了。”她叹了口气,铺设祭坛处传来一阵喧嚣,长老回头望了望,转身走了过去。

远远地,河对岸飘过来她剩下的话语。

“桑兰,把你的鞋子用河水洗干净了再跟过来。”

五月的河水有点凉,这是桑兰亲手碰过后才知道的。

她站在岸边,指尖还残存着一点凉意,侍从自然地蹲在她的脚边,捧上河中的清水为她擦拭靴子。

“你不用这样做的。”桑兰动了动腿,有点不自在。

“圣女,还是听长老的吧。”侍从一手握着她的脚踝,一手擦拭着靴子上的泥点,他扬起脸,却又猛地低下头,“属下僭

越。”

桑兰失笑:“你叫什么名字?”

“圣女,属下……属下没有名字。”侍从的手顿住了,桑兰感受到脚腕被攥紧了一瞬。

她伸手抚过他的头顶,金色的发丝让她想起梦中的太阳:“那叫你阿尘吧。”

“阿尘,我今日戴了面纱,你忘了?”

侍从抬起头,桑兰这才看清这个一直低头为她擦靴的少年。

他和俘虏长得不一样,具体哪些地方不一样,她倒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眼睛?他的眼睛不像俘虏那么亮,至少不像俘虏咬她的时候那么亮。

也许是鼻子?他的鼻子比俘虏的更挺一些,带着筑阿族特有的挺拔。

那也许是嘴唇?他的嘴唇更薄,说话时,几乎只能看见他的一排牙齿。

“圣女,您在想什么?”

桑兰回过神来,大概他们最不一样的地方,还是头发。

阿尘的头发是金色的,像所有筑阿族人,而俘虏的头发却是黑色的,像她一样。

“没什么。”桑兰收回视线,问道:“阿尘,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阿尘答得很干脆。

“那你见过我的母亲吗?”桑兰突然放低了声音。

阿尘蹲着,头抬得更高:“您说什么?”

“或者,你见过娜吉拉吗?”桑兰俯下身去,脸上的面纱拂过阿尘的眼皮。

“属下……属下……”阿尘放开了她的脚踝,手足无措起来。

“走吧,长老该不耐烦了。”

桑兰往旁边迈了一步,离开阿尘手臂圈出的范围,她捏起裙摆,转身向河中走去。

阿尘连忙起身,追到她的身旁:“圣,圣女,让属下背着您吧,这里的水太冷——”

“我自己能走。”桑兰没回头,靴子踏入冰冷的河水,她注意着不让自己再粘到河底的泥土,走得很是小心。

河不算宽,也不算深。

走到对岸时,桑兰突然问了一句:“这条河,有名字吗?”

“有吧。”阿尘歪着脑袋,“好像是叫什么,乌兰河。”

“乌兰河。”桑兰回头看了一眼,跟着重复了一遍。

“圣女,长老在那边。”阿尘指向远处的祭坛。

三层高的祭坛上,站着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面容模糊,看不清神色,但桑兰知道,她在看着她。

高台之下,劳工们黑压压地挤作一团,似乎是将什么人围在了中央。

隔着数十米,只有隐约的几个词传了过来,乍听过去,似乎是诸如“来不及”“不可能”“压榨”之类的说法。

桑兰带着阿尘走近了些,人群中却突然爆发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行了行了,吵什么吵!”隆达扯着嗓子,“通知是突然,事儿不还得干?抓紧搭,搭完了我请你们喝酒!”

他的话语只让人群安静了一瞬,很快,反驳的声音此起彼伏。

“胡扯,又不是你来背石头!”一个青年举起手中的背篓。

“突然,说得好听,那还不是你们首领定的吗!”一个老者举起手中的拐杖。

“那你为什么不搬啊?”一个稚童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也跟着举起了手里的玩具。

“谁说我不搬了?”隆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子今天就是来干活的!”

“再说了,圣女一会儿也会过来,给你们祈福。”

“圣女?”

“喏,就在你们身后。”

人群齐齐转过身来,尽管戴着面纱,全身上下也没有一处裸露的皮肤,桑兰还是能感受到那些探寻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并非带着恶意,只是对这位藏在神庙十六年的祭司正常的好奇。

这是桑兰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不是族中长老,也不是部落首领,更不是贴身侍从,只是那些最普通的牧民,最普通的筑阿族

人,还有除了那个俘虏以外的其他俘虏。

这也是她第一次离开神庙这么远。

“阿妈,姐姐为什么戴着面纱?”先前那个孩童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拿着玩具的手指着桑兰,“咦?她的头发怎么是黑色

的?”

草原忽然安静了。

阿尘先一步挡在了桑兰身前,尽管他的身形并不足以遮挡住她;隆达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祭坛边,他摸了摸脑袋,刻意避开了

桑兰的视线。

就在人群又要骚动起来的时候,祭坛之上的长老发话了:“桑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