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长老见杨枸走后,抬步朝他们走来。她将手探到银荇的手腕上,随后惊了一瞬,皱着眉朝向薛离:“他给你下了反身咒?”
薛离问:“何为反身咒?”
“将他人伤痛以百倍之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玄心长老叹了口气,朝薛离手腕上轻点一下,将咒术销毁。
销毁瞬间,魂魄的撕裂感跟手腕上未凝结的伤口的疼痛涌入他的身上,他仍面不改色。
“我师父中了毒,可有解?”
“有解。”
玄心将灵力汇聚成一根针,将针对准银荇的心脏处,深深插入体内。
针从心脏向外变黑,黑气不断顺着针流出银荇的体外,在空气中变成黑色的蒲公英。
蒲公英飘荡了片刻后消散了,针又变回银色。
玄心长老将针收回,针化成了灵气,回到了她的体内。
她抬眼朝薛离道:“他的魂魄动荡太剧烈,估计要养一阵子。”
“多久?”
“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百倍之痛,本就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缓魂之事不可急。”
薛离与她对视,问她:“他该去往何处?”
“将他带到我派后山吧,我会封锁后山。”
薛离薄唇微张,想要开口拒绝她。
此时银荇手动了一下,缓缓拍着他的手,安抚着他。
“放开吧。”魂海传来一道声音,沙哑不似平时,显得极其虚弱。
薛离没再说话,松开了按住他头的手。
他抬起了头,声音发哑朝玄心道:“有劳。”
玄心长老不忍,却还是柔声叮嘱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遇事总是想着一个人承担,日后不可再如此了。”
银荇眼角微弯,淡淡道:“师姐,你不也一样。”
“往事为何要提起。”玄心脸色变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原样。
她轻手一抬,在他脚下放了传送阵,银荇消失在了眼前。
玄心长老回过神,朝着薛离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并朝他开了口:“关于圩城瘟疫之事,我已派弟子前往救助,你且过来,我帮你看看魂魄损伤。”
薛离朝她走近,在她半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玄心长老将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不断将灵气灌入他的魂海中,寻找着他的魂魄。
一阵暖风拂过魂海,他感受到魂魄被安抚着,痛楚在慢慢减弱,直至痛觉消失。
一刻钟后,玄心长老松开了手,轻叹了一口气,心疼他道:“你为何只剩一魂了呢,我派虽可安抚魂魄动荡却不能修补魂魄的空缺。”
“被怨鬼伤的。”薛离想起银荇剑中的怪异,顿了一下又问,“他剑上的是什么纹饰?”
玄心表情变化了一下,激动道:“你看见厄灵纹了?”
薛离点了点头,回道:“那些纹饰覆满了整把剑。”
玄心怔了怔,小声嘟囔道:“快过百了啊。”
薛离带着一丝不解,他看着玄心的脸,问道:“厄灵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是被神选中的信徒,百年内必须弑神,厄灵纹是来自……”说到这时,她突然发不出声音。
玄心紧抿着唇,又开口道:“我说不出它的来历,因为银荇给整座山的人都下了禁言咒。”
薛离没再问厄灵纹的来历,再次开口:“厄灵纹覆满整把剑会怎么样?”
玄心张了张嘴,只用唇语说了一个字,并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字在薛离的视线里是模糊的,难以猜透到底说的是什么。
“多谢。”薛离虽然满含不解,却还是给她道了谢。
“日后便会知晓的。”玄心长老抬手,在他脚下放了道阵法。
青绿色的曼陀罗花绽放在中心,薛离站在阵法的范围内,指尖还残留着银荇手心的温度。
他紧握着“无愧”剑,剑身传来一丝冰凉的暖意,像是在安抚他。
与此同时,银昭昭与三位外门弟子正蹲在地上,不断刨着土。直到出现了酒身,她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师姐,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师弟们也想喝一口!”
“师姐,我闻到香气了!”
“师姐师姐,现在开了这壶酒吧!”
三名弟子站在她身旁,此刻眼神亮晶晶的,十分期待这壶酒。
“急啥,肯定少不了你们的。”银昭昭四处张望着,怕有人发现。
刚呼出一口气,一人站在她的面前。
三名外门弟子看见这人后,被吓到忘了发声,都愣愣蹲在银昭昭身旁张大着口。
“哎呀,急啥呢,我还没挖出来呢。”银昭昭用手挥了挥,驱赶着前面出现的那人。
见那人还没让步,银昭昭气鼓鼓地抬头,她刚想骂面前人一句,便泄了气。
“薛薛薛离,你不是跟师父下山了吗?师……师父呢,我怎么没看见?”银昭昭不断朝他身后张望着,见银荇真的不在,她立马将土里那壶酒挖出,拿在手上。
“去瑶心派养伤了。”
“啊?师父受伤了?那你怎么样了!”银昭昭急得上手去查看他的伤势,薛离往后躲了躲。
他们说话的期间,三名弟子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银昭昭暗地里偷偷骂了他们几句怂货。
这时薛离朝她开了口:“我有话要问你。”
银昭昭惊了一下,薛离从未主动找她问过事,此时神情如此凝重,想必是出了大事。
她在心里编了几百个悲惨的事故,随后表情凝重道:“说吧!”
“他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谁背上?师父背上吗?”银昭昭满脸问号,随后想起了什么,睁大着双眼,不可置信道,“不对,薛离你你你你是不是偷看师父沐浴了?你你你竟敢对师父大不敬,大逆不道啊你!”
薛离:“……”
随着她转念一想,眼神探究,嘿嘿笑道:“不过偷看师父沐浴是什么样的感觉,跟我聊一下呗。”
薛离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转身想要往后走。
银昭昭见他要走,忙拉住了他,并挡在他的面前,拦着他不让离开。
“哎呀,不逗你了,我小时候天天听其他门派的师兄师姐提起过师父,都是关于那件事。”
“他们说师父当时独自一人前往魔城,以一敌百魔,好像还把那个大魔头……嘶,叫啥来着?”
“厄灵。”周继往朝她身旁走来,并偷偷夺走了她手上的酒。
“对对对,就叫厄灵,师父还将他的头砍下,挂在了魔城的城门上。”银昭昭太过激动,完全没察觉到酒被夺走了。
“师父如今还未过百,虽说有这般事迹很是威风,但那厄灵的刀据说砍伤了师父的整个后背,师父当时的白衣都染成了红色。”
薛离想起银荇每次都说他自己几百岁,于是不解问道:“未过百?”
银昭昭回想了一下,确认无误后便回道:“对啊,师父还未过百。”
银昭昭又突然想到:“话说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薛离摇头,回道:“不知。”
银昭昭不解地摸着下巴,又挠了挠头,思考着师父到底去哪里。
突然她发现手上少了什么,望向了身旁的周继往,又看了看他的手上,正是那壶酒。
周继往见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壶酒,于是转身就跑。
银昭昭对他穷追不舍,边跑边骂道:“你干嘛偷我的酒!”
“十五岁不能饮酒。”周继往在她前面回复她。
前面两人跑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身影。
一阵寒风吹来,沾血的白衣被吹起,右手上一条狰狞的疤若隐若现,左手腕上的剑疤被风吹得发痛,血液已不再流下,剑伤正缓慢恢复。
他转身继续朝着山上方向走去,面无表情地将无愧剑紧握在手上,寒气正汇入他的身体,他感受到魂魄撕裂般的痛,像是无数人将手伸进头骨内,不断揉捏着。
如今已到冬,寒风刺骨,疼痛加深,白雪落在他的墨发上,仍面不改色往上走。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静居,只穿着单薄的外衣,他没有回到侧屋,而是径直走向主屋。
推开主屋门后,一张符纸飘落在地上,暖气开始不断向门外流出,寒气汇入。
屋内极其简陋,只摆着一张桌子、几张木凳和一张床榻,桌子上摆着一杯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感受到寒风入侵后,茶水的温度越来越低,直到慢慢开始结冰。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趁着还未完全结冰,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凉了之后依旧苦涩,让人难以入口,唯有茶飘出来的香气能安抚心神。
他将空了的茶杯放回到桌上,并退到了门外,轻轻将门关上。
“他是你亲人吗?”剑灵弱弱问了他一句,依旧在怕他。
“过路人罢了。”
他手上拿着无愧剑,寒气汇入得越来越剧烈,纷纷聚在丹田。
他感受到修为在提升,痛楚也越来越清晰。
他回到了侧屋,将门关上,屋门上贴着一张符纸,屋内与屋外温度截然不同,屋内无一丝寒意。
第一年冬末
银杏叶无灵力支撑,落完了最后一片叶。
寒风刺骨,只留下满山的枯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一人独自坐在静居中间,手上拿着“剑修心法第二册”。
“薛离!要一起下山吗?”少女朝里面喊去,并朝他招了招手。
少女身上穿着厚厚的红衣裳,她咧开嘴笑着,寒风冻红的脸此时露出两颗小虎牙,身旁站着的少年正为她披上斗篷。
“不了。”他继续看着手中的“剑修心法第二册”,朝她摇了摇头,并拿起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银昭昭习惯了他这种独来独往的性格,也不坚持,拉着周继往的手走下了山。
他拿着心法走回了侧屋,雪飘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寒气依旧痛彻心扉。他一眨眼,雪便落回了地面。
第二年秋
银杏叶又重新生长,满山纷飞着金色的叶子,依旧迷人眼。
他的修为已达金丹中期,寒气仍不断进入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山下的客栈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他们聚在中间,正在不停议论着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银荇掌门在圩城就已身死,并且是他的好徒弟薛离杀的。”
“银荇?薛离怎么可能杀得死他?”
“谁知道呢,我估计啊,是薛离那个小人在背地里偷偷下毒了,早些年我还听说圩城出现了瘟疫呢。”
“说不定银荇是被他人谋害的呢?”
“当时圩城就只有银荇掌门跟薛离两人,难不成银荇是自杀而死的?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杀的!”
“我看啊,就是薛离忘恩负义!银荇掌门把他捡回来,这种白眼狼,就该逐出师门!”
“够了,你你你你们师父才死了呢,我师父活得好好的!”银昭昭用力一拍桌子,茶杯掉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碎掉了。
那群人认出了这是云清派的银昭昭,便不敢再说话,纷纷散作了几团,没再聊起这件事。
银昭昭将银子放到桌面上,气鼓鼓跑上了山。
她眼泪控制不住直掉,鼻涕一把接着一把,她用手背擦了擦,口齿不清对薛离道:“薛离,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师父他怎么会死呢?”
银昭昭不断流着眼泪,红着眼睛盯着他,希望他能说出师父没死,又怕他说出师父已经死两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