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南诏的天光薄得像一层宣纸,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不烫,只是亮。
林知夏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赵美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白色卫衣,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干干净净。
她这个女儿长得真是漂亮。漂亮也就算了,这也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优点,成绩又那么优秀,性格也好。赵美吟在心里感叹了下她的小乖乖。
“又去找你那个朋友啊?”
林知夏每晚回家的晚,都是好好交代给赵美吟的,这个标准的乖乖女,做什么都是要跟妈妈讲好的。她不希望妈妈担心,只是她没说明宋延安是谁,和他的情况。
“嗯。”林知夏在玄关换鞋,声音轻轻的。
赵美吟没问是哪个朋友,也没问去哪儿。女儿从小省心,省心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当得太清闲了。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一百元纸币,走过去塞进林知夏的卫衣口袋里。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赵美吟笑着。
“不了,你记得好好按时吃饭。”林知夏温声提醒,这个女强人妈妈,自己不在就不好好吃饭。
“夏花,那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啊,我自己知道吃的,倒是你,瘦得像啥。”赵美吟开启了喋喋不休模式。
“知道啦,谢谢妈妈。”女孩弯着眼,没有爸爸,有妈妈爱,也很幸福。
林知夏推开门,秋末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四季模糊,六月的早晨和九月的早晨,区别只是风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干燥。
她走到街角的奶茶店,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杯草莓啵啵。
粉红色的奶茶看上去鲜美诱人,拎着袋子走了一段路。看着这漂亮的颜色,她想到,他看不见,不知道奶茶是什么颜色。甚至,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颜色。
南湖湾的别墅区很安静,周末的早晨更是没什么人。林知夏远远就看见17-1号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宋延安说的那个李叔,也在一旁陪着他。
深色外套,盲杖靠在腿边,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阳光边缘的树桩。
她加快脚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宋延安!”
他抬起头,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有些过分,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果然来了’的放松。“你等很久了吗?”林知夏站到他面前,微微弯腰。
“没有。”他站起来,盲杖点了一下地面,声音很轻,“刚才坐着晒太阳。”
她把奶茶递过去,杯壁碰到他的手背。他接过来,指尖摸了一下杯盖,问:“什么味道的?”
“草莓味的,我买的是冰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我帮你尝过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一点笑意。
“好甜的。”
他握着杯子,没有立刻喝,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完整地浮上来。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李叔在帮宋延安挂号,两人坐在眼科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叫号。
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宋延安的盲杖靠在腿边。
林知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她不确定那是真的平静,还是“已经习惯了”的平静。
她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她学会的是怎么不让别人担心——笑,点头,说“没事”。可是在宋延安面前,这些好像都不太够用。他看不见她的笑,也不需要她说“没事”。
所以她只是坐着,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叫号屏还没跳到他,走廊那头却先跳出了一个人。
“小美人儿!”
林知夏抬头,看见周筱筱拎着一个保温袋小跑过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压着声音,激动的喊了声她。
周筱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在白色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眼。
“你怎么在这儿?”周筱筱跑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偶遇的惊喜。
“陪朋友复查。”林知夏声音很轻。
周筱筱的目光落到旁边。宋延安微微侧着头,没有看她们的方向,手指搭在裤腿上。盲杖靠在腿边,杖身和地砖颜色分得很开。
周筱筱的目光在那根盲杖上停了一瞬。
“这是宋延安,我朋友。”林知夏说。
宋延安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呀!我是周筱筱,林知夏同桌。”周筱筱笑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下,心里暗暗念了一遍宋延安这个名字,朝他挥了挥手。而后意识到他看不见,吐了吐舌头,转向林知夏。
“我妈妈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我来给她送饭,她今天值班。”
“这样啊。”林知夏点点头
周筱筱瞥了眼宋延安,悄悄拉住林知夏的衣角,伏在她耳边问“林小美,你这个朋友就是宋延安!!是中考接近满分的那个吗?我没认错吧。我爸在家提过他好几次,说他是全市第一,但没来上学。”
林知夏脑子有点晕,没绕过来:“你爸爸?”
周筱筱捂了捂自己的嘴巴,无辜的笑了下,还是神秘兮兮的招了:“我爸是周鹏宇啊,老周。现在只有你和沈怿知道了。”
林知夏点点头:“我不会乱说的。”
“没想到你竟然和宋延安认识,果然学霸命里的缘分呀,学霸都认识学霸。”见林之夏没否认宋延安的身份,周筱筱人也不傻,一下确定了。
再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周筱筱收起了自己的八卦心思,不关自己,别人的事,不要多嘴问。她还是要做一个礼貌的乖乖女。
“林小美,我先给妈妈送饭去,就走了啊。”周筱筱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那你快去吧。”
“嗯嗯!”周筱筱这个风一样的女孩,一下子又没影儿了。
听到人走后:“林小美?”他低低的笑了出声。“林知夏,你很漂亮吗?”他有意逗她。
“啊这…”林知夏耳边染上了一圈浅粉色,但想到现在的氛围,她想让他开心点:“对啊,好可惜呢,像我这样的绝世大美人,你看不到呀。”
她语气活泼,说出口后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确实长得不差,她也便傲娇的翘了翘嘴角。
“是吗?”他眉毛上挑,声音朗朗,是鲜少有的明媚。
“眼科,3号,宋延安,请到3号诊室。”
她站起来,碰了碰他袖口:“到我们了。”
他跟着站起来,盲杖点地。她走左边,不远不近,偶尔说一句“往前”“右边有人”。李叔见林知夏陪着,也不多言,就在门口候着。
裂隙灯的光照进他眼睛,他没躲,睫毛颤了一下。
检查时间不长。医生翻了翻病历本,语气平常:“角膜情况还算稳定,没有恶化。但合适的供体还在等,这个急不来。”
宋延安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
林知夏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平时注意别磕碰,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生又补了一句,目光在宋延安脸上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出诊室。走廊光线暗一些,林知夏眼睛适应了几秒。
宋延安走她旁边,盲杖敲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不会停的节拍器。
李叔搀扶着他,三人缓缓走着,她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走廊的光线里很安静。要是他也能去学校就好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又按回去。
“在想什么?”宋延安的声音很轻,像随口问的。
她愣了一下:“在想……你真的很厉害。”
他偏了偏头:“这算什么厉害。”
“怎么不算。看不见还学得比别人好。”
宋延安嘴角弯起:“这句话不止听你夸过一遍了。”
李荣进扶宋延安上了车,知道林知夏不会让送,宋延安这次也没开口。
挥挥手说了再见,林知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汇进车流,看不见了。风把刘海吹起来,凉丝丝的。
黑纱笼罩着整个天,只有一轮明月,格外清晰。
晚上写完作业,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黑色日记本,边角微微翘起。
翻开第一页。“知了,蝉吟,盛夏 ”,她没多看,翻到空白页,写上今天的日期。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今天陪宋延安去医院复检。医生说还在等。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写完看着这行字,觉得太薄了。想写点什么别的,又觉得什么都不够。
合上本子时,手指碰到夹在书页里的东西。她翻开来,是那朵干枯的花。花瓣薄得像纸,颜色辨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形状还看得出是月季。
想起第一次翻开这本日记时,他说:“本子里有枝干花,你写完后,把它继续夹在里面吧。”
当时没多想。现在她盯着这朵花,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夹进去的?谁夹的?
没问过。他也没说。
林知夏歪着头想了想,或许是四年前那个三月的春,偶然留下的鲜活生命。
“宋延安。”她念了念他的名字,觉得有些熟悉,但也想不起来。或许是以前认识的人,名字太过相像,记混了呢?
桌面上一个小巧的兔状小圆镜映出她的脸,肤若凝脂,细眉如柳,活脱脱一副江南美人的范。
“宋延安。”她对着镜子又念了一遍。
而后就是一个充满惊喜的笑,她发现,宋延安这三个字的发音读完后,人们的嘴角会留下一个笑。
“宋延安。”林知夏又念了一遍,觉得自己有些傻,挑眉,对这个发现很开心。
“今天陪宋延安去医院复检。医生说还在等。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照着镜子,我有了一个惊喜的发现。宋延安,你的名字好幸福,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人们的嘴角是上扬的。”
合上日记本,林知夏要开始投入学习了,她是个有抱负的超级女学霸!林知夏看着堆成小山的作业,刚开学一个周,就这么多,心有点凉凉的,但她不断给自己打气,啊啊啊!加油林知夏!
你看面前的女子,如此的娴静温雅,内心却像一只土拨鼠,在疯狂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