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陈欣欣拖着走了很远,他呆呆地望着火炮炸开的地方,久久挪不开眼。窈窕女子婉转的歌声好像还在他的脑袋里回旋,在荒凉的山野里似乎也变得悲凉了许多。
陈欣欣时断时续的抽泣声传进他的耳朵,将他拉回了现实。
“你怎么会在那?”他问。
“是柳姐姐让我藏在那的……她想好了……要让我……带你走的……”陈欣欣哭着说。
“嫣儿姑娘……怎么会有火炮?”张扬又问。
“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柳姐姐说,她师父既教了她武功,又留给她一枚火炮……都是为了让她保护自己……”陈欣欣回答道。
张扬没有吱声。
“快走吧,这里还不安全呢!”陈欣欣抽动着肩膀,抬手抹了抹泪道。
张扬回头看了看她,她已经把脸哭得花猫一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他也忽然感到心脏一阵疼痛,知道毒性将发,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陈欣欣扶着宋星和在前面走,他默默跟在后面,压抑着喉咙的抽动,悄无声息地伸手拭去了脸颊上的两行浊泪。留下的泪痕碰上迎面而来的风,令他觉得刺痛。
“我七年前与家人走散,因为头上的胎记被人叫作‘怪胎’,受到很多欺辱。后来范妈妈把我捡回春香楼,让我做些打杂帮忙的事,柳姐姐就一直照顾我。只有她对我好……”陈欣欣在前面低声述说着。
张扬还是没有回答,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话,各自消化着自己的情绪。这样走了不知道多远,有伤在身的张扬早已坚持不住,却还是顽强地一直向前,并一直向四周寻找着什么。
“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陈欣欣满眼心疼地看着他说。
张扬没有回答,扭头看到密林深处有座土堆的坟墓,强撑着与陈欣欣一起把宋星和扶到它旁边,终于停下了。
“你们在这好好歇一歇,我先去前面看看。”陈欣欣四处扭头看了看,说着转身离开了。
她一走,宋星和坐不住,又倒在张扬怀里。
张扬用力推了推,但刚刚桂山多的一掌加重了他体内的毒性,此刻随着时间流逝,他愈加地无力难受,根本无法推动宋星和,只好任他躺在自己怀里。张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寂静无人,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径直向身旁的坟堆伸去,抓起一大把土疯狂般往嘴里塞,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过了一会儿,宋星和在张扬怀里感受到他的衣袖来回蹭着自己的脸,痒痒的,慢慢恢复了意识,悠悠醒转过来。
“你在干嘛?!”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张扬的举动,不禁吓了一跳。
听到宋星和的突然发问,张扬也吃了一惊,低头看着怀里的宋星和,嘴周还粘着因为吃得太急而黏上的土。
两个人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张扬用衣袖轻轻擦掉嘴上的土,不紧不慢地说:“我中了桂山多的一掌,需要吃坟土来缓解。”
“‘千蛊万冢手’?”宋星和仿佛想起来了什么。
“不错。看来老耿已经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教给他了,他这次是下定决心了。”张扬道。
“桂山多也愿意练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功夫?”宋星和问。
“只要老耿想让他练,他又有什么选择?况且他既然去当了老耿的徒弟,自然是有自己的野心的。在他的角度上,能学到这样厉害的功夫,应该只有高兴才是。”
“我也被他抓中了一爪,为何没有中毒?”宋星和摸着自己胸前的伤痕问。
“桂山多初学此术,功力尚浅。你不是没有中毒,只是中毒较轻,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张扬解释道。
“那你……还是因为之前中的毒吗……”宋星和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于自己不好的经历,张扬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既不想将痛苦说与人听换取同情,又不想将痛苦看得太重,好像它们是多大不了的事一般。
他沉默地看了宋星和一会儿,看到他半关心半好奇的不问到底不罢休的眼神,便深呼吸了一下,用尽量镇定的、风轻云淡的语气道:“对。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我只有十二岁,有一天回家,家里漆黑一片,寂静如同死亡般攀附上我的心……”
五年前
“你们在哪?”察觉到不同气氛的张扬顿时感觉不妙,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往里走,一边谨慎地朝四周观察。
“!”走到庭院时,无法躲避地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差点惊叫出声,但是天生的警觉性让他急忙捂住了自己嘴。
“郭老伯……”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这个人因痛苦而卷曲的身躯早已失去了知觉,安静地躺在夏日降温后有些寒凉的夜色里。晚风吹过,温热的气息掠过后将汗湿的衣衫紧贴在人战栗的肌肤上,剩下令人不禁颤抖的冰冷。
“奶奶!”
没有发现毕南风的身影,张扬急忙往屋子里跑。
尽管他已经拼尽全力,还是晚了一步。
毕南风的房间门敞开着,远远地,张扬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和毕南风争夺某样东西,毕南风仿佛已经受了重伤,被那人一下甩到一旁,那人待要走时,毕南风却又强撑起来上前抓住了他不放。
张扬见状,疯了似的大叫着冲向他们,那两人同时一惊,回头望着张扬,而张扬已经跑到那人身边,一口咬在他手臂上。那人吃痛大叫,一只大手直接覆盖在张扬的头颅上,将他整个提起,发黑发臭的手指慢慢向他头顶嵌入。
毕南风见此情形,一脚向那人胸腹踹去,那人放开张扬回手来挡,张扬无力地倒在地上,毕南风猛地收腿侧身,顺势操起手边一条长椅,借助转身的力量斜向那人肩井穴砍去,以腰带手,等长椅已经落到那人肩膀上了,一股强劲的风才迎面扑来,毕南风的发丝纷纷飞起。
那人这一下痛极,向后一倒,他手上抓着的某样东西随之从毕南风腰间猛地拔出,毕南风也不阻拦,反而趁势后仰让他拔出。那东西很长,毕南风刚一站稳,鲜血便立刻从她腰上如泉涌出。那人手上拿了东西,瞪了毕南风和地上的张扬一眼,便恨恨地转身从窗户跳出去离开了。
张扬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毕南风腰间一直插着一柄长剑,而这正是他们在争夺的东西。
“奶奶……”
毕南风一手捂着伤口,将张扬抱在膝盖上。
“奶奶没事……你看清楚刚才那一招了吗?”毕南风温柔地抚摸着张扬的头发。
“看清楚了。”张扬虚弱地回答。
“好好记住,那是南风剑法的最后一招,叫作‘无尽剑’。不要用眼看,要用心看……”毕南风用充满爱意的眼神一直望着张扬,直到她的坚韧也终于无法控制知觉的抽离,她的手慢慢没了力气,软下来,掉在地上。
张扬的泪随之决堤而出,他正要大叫,忽然心脏一紧,钻心地疼痛起来。他痛苦地蜷在毕南风的怀里,感受着漫长的夜里她的温度一点点没有尽头地消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和毕南风的裙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老耿,”张扬望着远方,淡淡地说,“从那天起,老耿的毒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慢慢侵蚀我的五脏六腑,从心脏蔓延到全身。那天是六月十五,所以之后每到十五月圆之日,我都会毒发,只有吃人坟堆的土,才能缓解。而老耿也因为在那日用了毒功,毒气在他体内扩散,是以每月会和我同时毒发”
“六月十五……那不是,武林大会的日子吗?”宋星和一边听,一边思考。
“不错,那天我早早就听说了奶奶在大会上胜利的消息,正想着如何与她庆祝一番,可不知为何,她回来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张扬轻轻地答。
“那郭老伯……也中了这种毒?”宋星和接着问。
“每用此功,施毒之人运气时也会激发自己的体内毒素而中毒,所以练功者并不会轻易使用此功。老耿当日的目标并不在他。”张扬摇摇头道。
“这么厉害的毒……并且施毒的同时自己也会中毒,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宋星和不解道。
“为了赢。他只是选择了他认为一定能赢,或者说唯一能赢的方法。”张扬道。
“那我中的毒怎么办?”宋星和问道。
“不必担心。你中毒较轻,毒素又还未扩散,稍后我只要以真气及时帮你逼出毒素即可。”张扬道。
“那你的毒不能用真气排出吗?”宋星和又问。
“我体内的毒早已深入骨髓,是排不出、排不尽的。”张扬又摇了摇低下的头。
“江湖上有那么多名医、神医,一定能找到为你疗毒的人。”宋星和沉默了一会儿道。
“没用的,这是不可能治好的。有些事从发生的那个瞬间开始,你就知道它将跟随你一辈子。比如我中的毒。从我中了毒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好不了了。我注定将会永永远远、反反复复地为之痛苦下去,”张扬有些黯然,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不过——这也是我愿意承受的,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张扬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向宋星和,却感受到他仿佛在关切地看着自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张扬,不熟悉别人对自己世界的闯入和关心,他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
“不,一定有方法能治的……”宋星和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伸手拉住张扬的衣袖。
“方法确实有,万分不易罢了——你知道要怎么治吗?——需要有人帮我一点一点吸出体内毒血,方有可能治好。可是这样一来,为我吸血之人也必定会感染我血里的毒素。我中毒已深,虽不致命,这些毒素却在我的体内却日益扩大,越来越多。也就是说,为我疗毒之人或许同样会中这么深的毒。”听了宋星和无知无畏、轻描淡写般的发言,张扬有些生气。
“这又有何难?”宋星和不假思索地接住了张扬的话头,“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们,他们一定会愿意的。”
“家人?朋友?”张扬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宋星和,一时没有说话。
“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们。”看到这样的张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戳中了他的伤心事,宋星和红着脸找补道。
“他们又哪里知道这些。”张扬轻轻叹了口气道。
他的内心挣扎了片刻,话已至此,对眼前这个也算是与自己共过生死,还冒着生命危险救过自己的人,终究还是卸下了防备。
此时皎月初升,张扬缓缓抬手解开束着的头发,一言不发地开始轻轻拨弄自己的头皮,从额头到双鬓,再到后脑。不一会儿,他手中取下一个什么东西来,紧接着又甩了甩头,一头银丝般的白发竟如瀑布般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一直流到腰间,映入宋星和的眼帘,还有几根发丝不听话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地飞舞,伴随着头皮上隐约可见的五个暗红色伤口,仿佛在诉说自己的哀怨往事。
“这是……”宋星和惊呆了,讶异地盯着张扬的头发。其中的一缕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眼球,他不禁使劲地眨了两下。
“一夜的工夫,我的头发就全白了。那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变老不是一天天的,而是一瞬间的。”张扬抖了抖手上的东西,宋星和这时看清楚那原来是个黑色的发套。
张扬说完话立马又重新把发套戴上,把头发束起来。
“他们不知道这些,”张扬接着说,“没人知道这些。第二天一早是我爬起来把郭老伯背回房间,又收拾了满屋满院的残局。他醒来见到我后,一言不发地递给我这顶发套。当我想要说些什么,他只是说太累了。”他的语气淡然,眼里却不无伤感。
“可他看起来很关心你。”宋星和有些心疼起来。
“的确。不过这在他看来只是人生必然要承受的苦难罢了。‘习惯了就好了。’他是这么说的。”张扬道。
“习惯……也许……”宋星和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张扬一下抢过了话头。
“对于至亲的离世,我不知道要如何习惯。‘习惯’?要死多少个重要的人,才能养成习惯?”张扬对这种说法似乎满是质疑与不屑,他盯着宋星和,目光炯炯。
宋星和看到他这副仿佛要吃人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你的朋友……也一定愿意的。”他的语气软了不少。
“来悼念的倒是不少。不过当他们看到我的白发和伤口时,没人不被吓一大跳,就再也没进过南风镖局的大门。不过现在我已经会隐藏得很好了,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张扬似乎毫不在意地道。
“就为了不让别人觉得你不一样?”宋星和问。
“……”张扬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样老耿也就不容易锁定我的位置。”片刻后,他又说。
“什么意思?”宋星和又问。
“听奶奶说,老耿练功时把自己的眼睛毒坏了,只能分辨黑色和白色。毫无疑问,白色是更显眼的那个。”张扬又答。
“他为什么要锁定你的位置?”宋星和继续问。
“他的音波功出神入化,不仅可以影响音波范围内的所有人,甚而还可以通过内力的调节只向一个特定的人选发起攻击。”张扬解释道。
宋星和听了,又不禁回忆起那晚柳嫣儿弹琴的画面来。
“果然是师出同门。”他默默地想着,又怕惹得张扬伤心,没有说出声来。
“那……那个……也是那时候开始藏起来的吗?”两个人间安静了一会儿,宋星和颇有深意地问道。
“什么?”张扬不明所以,反问道。
“……这个”宋星和思索了一会儿,用头轻轻蹭了蹭张扬的胸脯。
张扬倏地大怒,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宋星和脸上。
“哎哟!”宋星和吃痛大叫,急忙用双手捂住了脸,从张扬怀里滚了出来。
张扬见此情景又不禁心生愧疚,定了定神,阴沉着声音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废话,我在你怀里躺了那么久,怎么会还不知道!”宋星和没好气地回答,自己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旁边一株大树上。
张扬没再说什么,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过了良久,见无法隐瞒,干脆字字清晰地道:“没有刻意要藏,我只是不喜欢那个自己,恨那个自己,不想再做那个自己。”说着,竟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别人也不管?”宋星和揉着脸问道。
“别人?谁?”张扬问。
“你的家人朋友……郭老伯什么的。”宋星和说着又有些迟疑。
“他们……也希望快点从过去走出来。”张扬回答道。
“你恨他们吗?”宋星和慢慢放下手,心中又升起一股怜惜之情来。
“不恨;但或许也不会原谅。”张扬简洁地说。
“怪他们没有救下毕总镖头?还是怪他们不理解你?”宋星和寻根刨底地问。
“……”张扬没有回答。
或许张扬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兼而有之。
“那你不觉得孤独吗?”宋星和的语气不觉缓和了许多。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必须完成。并且……或许现在又多了个原因。”张扬看着宋星和,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摩挲着右手虎口处凹凸不平的淡淡咬痕,回忆着当时的痛感,语气坚定,却又多少有些落寞。
“你不想要朋友吗?”宋星和问。
“我不需要朋友。”张扬答。
“或许……我就是风暴中心,大家远离我是正确的选择。有的人就是注定要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她在脑海里回忆着那张至今依然清晰无比的姣好的明媚的面庞,又低下头补充道。
话音刚落,张扬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来,悲伤的心情和过多的思虑诱发了她体内的毒伤。
“什么事,值得要拼上你的性命?就为了这个误会和名声?”宋星和半是心疼半是埋怨,凑过来轻拍她的背。
“这不是我的名声,是南风镖局的名声。”张扬道。
“就为了让南风镖局重新风光起来?”宋星和赶着她的话问。
“什么‘风光’不‘风光’,我只是……想让它能够继续维持下去、让‘南风镖局’这个名字尽可能久地在江湖上存在下去罢了。镖局是以我奶奶的名字命名的。也许就像……她也一直还活在这个世上。”张扬紧捂着心口,平淡但一丝不苟地道。
宋星和闻言,一阵酸意涌上鼻头,沉默片刻,再次问道:“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什么,只是觉得还要再问些什么,还想再听到些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永恒的吗?”张扬没有回答,反问他道。
“永恒?”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宋星和有点发懵。
“南风剑法第十三招是一招转身斜劈的招数,叫作‘无尽剑’,可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劈,剑又该指向哪,总是练不出这一招。”张扬有些黯然地道。
“是花,”宋星和听完她的话,看了看身旁的小野花,随口答道,“因为即使死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它们又会开。”
“可是第二年的花,已经不是前一年的花了。就像人,代代繁衍,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张扬摇了摇头。
“那就是月亮,”宋星和顺着月光抬头,“它一直在那,无数次的花开花落、人生人死都在被它看在眼里。”
“也许它看到的次数很多,却也不是能够没有尽头地看下去的。连天地有一天都会崩坏,何况月亮。”张扬又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宋星和疑惑地看着她。
“是恨,”张扬抬起头来,望着黑色的虚空,一字一句地道,“遗恨的恨。就算所有的事物都消失不在了,这种恨意还是会一直在某处飘荡。像风里的游丝,像抓不住的影子。这是没有尽头的。我死了,我的遗恨也还会留在这个世上。传说中的鬼魂也多因此而徘徊不去。对平常人来说那是淡薄的,几乎捉摸不到;但一旦有人在不经意间触碰到它,就会感受到它历久弥新的巨大能量。难道你不曾听过前朝多情人之言叫作‘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么?也许这句诗在一些人眼里不过平平无奇,甚至听多了还有些味同嚼蜡;但我每次思之,却都不禁心痛如割,怅然泪下。”
光是听着,宋星和仿佛也已经感受到那种不可见又巨大的能量了,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双眼盯着张扬默默思索着,只觉得一夜间这个身影变得十分不一样了。
“你呢?刚刚怎么不见你用你的紫绢扇?那不是你的宝贝么?”对宋星和的眼神感到负担,张扬将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我出门时走得急,没带多少麻药,既然用不上了,就收起来了……怕弄坏了它。”宋星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笑着说。
“那是谁送你的吗?”张扬问。
“是我的母亲……”宋星和说到一半又戛然停住了。两个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你……为什么叫‘张扬’?”宋星和不愿多说,又把话题转回了张扬身上。
张扬没有太理解他的意思。
“我是说……作为女孩……”宋星和小心地解释道。
“因为我的父亲希望我能够张扬。”张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宋星和,仿佛有一些对抗的意味。
她的言下之意是:“怎么?女孩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不能张扬?”
宋星和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安静下来,这回眼神里多了些慌乱与尴尬。
“走吧,欣欣姑娘这么久还没回来,该去找找她了。”张扬见他这样,岔开了话题,起身离开。
他的背影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坚韧、独立、气质非凡,宋星和这时望去,却仿佛从中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感。
其中既有张扬的情感,也有他自己的情感。
他低声地喃喃道:“我愿意……”
“什么?”张扬没有听清,转过来询问。
“我说,我愿意接受你身体里的毒,帮你分担痛苦。还有……你的白头发一点儿也不吓人,很美……你可以……不用把它藏起来。”宋星和有点犹豫却又坚定地看着张扬道。
“可这样我就会很容易被老耿锁定,他轻而易举地向我发起攻击又该如何?”张扬想了一想,道。
“我会保护你的!”宋星和不假思索,立马回答道,“况且等我为你吸出毒血,他的音波功就伤害不了你了……”
张扬这回一字一句都听清了,却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虽然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波动,还是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宋星和没有看见她的笑容,只看到她不经意间轻轻低了一下头,便也不知为何随之笑了起来,赶紧爬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大约走了百来步远,听得水声越来越大,却仍不见陈欣欣的踪影。
正要再往前走时,前面却隐约传来了夹杂在隆隆水声中的人声。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你现在就跟我走!”一个青年男子严厉地道。
“不行,我还没弄清楚呢!”一个女生在和他争论。
“少谷主,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了老耿的追踪,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了。我们现在重任在身,还望少谷主以大事为重。”又一个听起来年纪较大的声音在一旁劝说道。
听到声音,张扬和宋星和加快了脚步,走出不远,借着月光看到三个人影站在山林尽头的悬崖边上。
“陈欣欣?”宋星和脱口而出。
三个人影听到他的声音,齐齐回过头来。
“让开!你们给我让开!救命!”陈欣欣看到张扬二人,忽然提高了音调,一边推搡身前的两个男子,一边朝他们大叫着挥手。
张扬和宋星和飞身来到他们所在的位置,见陌生的两个人都是高高的个子,一个稍微壮些,另一个则瘦些。他们的头脸裹着红布,身上披着红色的斗篷,一身红色的衣裳,从上到下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样貌。稍瘦的那人背上还背着一样东西,装在袋子里,月色朦胧中看不出是什么,但是很长,不像是常见的剑袋。
他们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山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天虽然黑,河面上却不似山上有许多树木遮蔽,月光径直洒在水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这么高!”宋星和不觉发出了感叹。
“你们是谁?”张扬一只手按在剑上,观察着眼前这两个人。
“与你无关,让她过来。”瘦一点的那个人站在前面,稍稍微扬了扬下巴,对准陈欣欣。正是之前听到的年轻人的声音。
张扬侧头看了一下陈欣欣,见她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便把她护在身后,轻声问:“你们认识?”
陈欣欣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废话少说。”那个年轻人说完,张扬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从耳畔刮过,脸颊上已然出现一道细长的伤口,缓缓流下鲜红的血来。
没有人看清楚暗器是什么时候飞过来的,是什么暗器,更没有人看清楚对面的人是如何出手的。
张扬心里大吃一惊,却一时回忆不起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给我注意点。”宋星和拔出剑来,站在张扬和陈欣欣身前。
话音刚落,只听“叮啷”一声,宋星和的剑身被什么东西击中,长剑脱手,竟直直掉下山崖去。剑身在水面上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你!”宋星和望着消失在水里的剑大怒,猛地转过身来,只听那年轻人冷笑着说一句:“呵,什么鸟剑,也值得心疼。”话音未落,他便已欺到陈欣欣跟前,伸手就要抓她,而张扬来不及拔剑出鞘,用剑鞘奋力地抵住年轻人的手腕。
宋星和正要出手相助,那个年纪稍长的较壮的人却又立马闪身上来,挡在宋星和跟前。
张扬有伤在身,正觉吃力,年轻人的袖口里突然飞出两枚暗器。这回距离近,张扬发觉暗器飞出,却不及细看,急忙侧身闪躲。年轻人看准时机,变抓为掌,一掌拍在张扬胸口,张扬闪避不及,猛地向后跌落下去。
“张扬!”陈欣欣和宋星和见状大呼,宋星和无暇思考,迅速将左手的剑鞘换至右手,下意识般将其往前平平送出,同时将身体往后一跳,拉开了和身前的中年红衣男子的距离,毫不犹豫地也跟着纵身跳下崖去。
他用的这一招,却正是不久前张扬曾经使过的南风剑法第一招“平治天下”。
陈欣欣回过头来看了看眼前的人,那年轻人正要开口,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却忽又传来,摄人心魄。穿红衣的二人不禁回头察看,就在这时,陈欣欣一步步退到崖边,竟也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待听到身后动静,二人急忙来到崖边查看,那年轻人口里大声疾呼“阿林!”紧跟着向下飞跃,贴着岩壁展开了轻功疾走,速度竟比垂直下落的陈欣欣还快,好不容易够着了她,将她拦腰一搂,刚落下地来,中年人的大喊声随即响彻山谷,他只得看了一眼陈欣欣便又立即施展轻功快速飞上崖去了。
陈欣欣一个趔趄,跌坐在湿滑的河岸边,望着奔腾的水流大呼张扬的名字,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道:“别喊了,快追!”她抬头一看,原来宋星和落在了一块凸出的大石上,正心急如焚地攀着岩壁往下跳。
两人跑了一段距离,忽觉天边紫光一闪,正是从刚才的山崖发出来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时,却远远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星和心下起疑,踌躇着不觉放慢了脚步,陈欣欣见状,叫了一声“快!”便赶忙拉着他向着前方远远地跑开了。
张扬自毕南风死后一直独立支撑镖局,虽说孤独惯了,但内心的伤痛从来没有与外人说过(虽然尝试过,但失败了),作为一个普通人,她这时其实还是希望并期待着有一个人能够倾听并理解她的苦痛,能够与她分担、为她提供一些情感支撑的。
宋星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热血、外向、不拘小节,在危难之际用自己身体为张扬挡刀,虽然那时不一定是出于某种情感,却赢得了张扬的信任。
只是这样匆忙的、在特殊场景下成立的感情联系能够持久吗?当他们面对各自的利益需求、或者回归平静生活,还能继续维持这样的联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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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关于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