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考完三大门主科,杨意的疲惫在看到校门口来接她的杨高才后,顿时烟消云散。
上了车后杨意的嘴就没停过,车厢里都是她说话的声音。杨高才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今天考试考得很好?”
杨意一点也不心虚地点头。
杨高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妈知道了估计也很高兴。”
“那爸爸你呢?”杨意殷切地追问了一句。
“我当然也高兴。”等红灯的间隙,杨高才又开始看手机,似乎是注意到杨意的沉默,他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说话了?”
“不想打扰您工作。”
杨意的声音有些生硬,杨高才放下手机面上挂了点笑,换了个话题:“你高考毕业打算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杨意也没多犹豫:“妈妈让我考医科大学。”
杨高才淡笑了一声:“你喜欢做医生?医科大有多难考多难学你知道吗?爸爸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们做人讲实际。”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辈,眼底的轻蔑和嘲讽也藏得很好。
杨意这才低下头,难得有些不安:“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你就考个师范然后爸爸安排你去做个老师不是挺好?”
“你上了大学不要随便在外谈恋爱,外面不三不四的男孩太多了,以后这方面的事爸爸会给你安排的。”
“爸爸?”杨意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蓦然红了。
“我根本没有想过这种事。”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至于你妈妈的话你是应该听,但也不用全听是不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爸爸给你的建议。”
说完,杨高才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杨意:“送给你的,算是庆祝你今天考试成功。”
杨意好奇地接过那个盒子:“是手机?”她几乎兴奋地要从位置上跳起来。
杨高才笑笑:“我知道你妈把你的旧手机没收了,这个你可得藏好了。要是被发现了可别把我供出来。”
“当然。”杨高才补充了一句:“别光顾着玩手机,要注意劳逸结合。”
“谢谢爸爸!爸爸你最好了!”
杨高才抿着嘴笑了笑,眼中根本没有笑意。
无论是在外人眼里还是在杨意这里,杨高才都十分游刃有余地扮演着一个宽容大度的慈父。他宽恕自己暴躁又爱攀比的妻子,他同时也接纳自己骄纵又不那么聪明的女儿。
杨高才在家庭教育中的缺失全部都可以用一句“工作忙”来美化。但是他又乐此不疲地在妻子和女儿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化身完美的和事佬出来打圆场。
即使这所有的矛盾多半是由他故意挑起的。
但如若没有这些矛盾,孟晚和杨意就会没完没了地找他的麻烦,随时要掌握他的动向,妄图控制他的一切。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们没空来烦他,同时又不能少了他。
这才是杨高才想要的家庭生活。
*
晚上洗完澡,杨意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面上的自己。头顶橘色的射灯投下一片暖光,照得她整张脸温柔又细腻。
一张三年不变的脸庞,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而那个叫江心的女生,她早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夜与腐土为伴,永不得见天日。
江心死了三年。
中考前夕。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她横穿马路,出车祸被撞死。
这并不稀奇。
每年都有那么多人死于意外事故,她不过也只是统计数轴上的一个小小的点而已。
江心死在了那个晚上。
是她自寻死路。谁让她不自量力妄图抢杨意的爸爸。
杨意的精神崩盘是从初三开始的。
孟晚带给她的压力远超过学习。她每天翻着花样地逼杨意吃各种各样的补品,杨意不敢拒绝。这些奇怪的东西导致她内分泌失调,脸上狂长痘,体重在一个月内飙升了十斤。
杨意那段时间活得并不像一个人。
她是孟晚的炼丹炉。
孟晚把能想象得到的各种折磨她的手段一股脑的往她这里塞。
杨意的生活开始浑浑噩噩,成绩不进反退。
脾气也越发地暴躁,乖戾。
朋友小心翼翼地跟她保持着距离安慰她,班主任也温柔地找她谈话。
但一切都没有用。她清晰地看着自己在一步步向着毁灭靠近,同时内心生出一种狂暴的,想要毁灭些什么的冲动。她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虐宠的视屏,她体内的那股无名的愤怒短暂地让血腥给压制住了,但这对她来说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开始渴望一些更具体更残忍的东西。
杨高才那年也带毕业班。他和杨意同在一个学校,但他工作繁忙,只关心自己班上的学生,很少来过问杨意的学习。他经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回家直接留宿在学校的教师宿舍。即使在学校杨意也很难见到他。
杨意向她抱怨,撒娇,甚至是求救。
杨高才却只是拿工作安敷衍她。如果杨意抱怨得厉害了,杨高才会连续好几周不回家。
后来杨意便不再当着他的面提这事了。
这个时候杨高才便又开始隔三岔五地回家,有时还会给杨意带点小礼物。
那时候的晚餐时间,是一家人难得相聚的时光。但是他们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却总是找不到相似的话题。
孟晚除了挑杨意的刺,就是骂骂医院里新来的小护士又懒又骚,天天想着勾引医生。
杨高才这个时候都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听得出来孟晚的指桑骂槐,但是他不在意。以前是因为孟晚抓不到证据,现在则是她不敢毁了他的事业,毁了自己的家。
杨高才向她承诺他的事业有朝一日一定会超过孟晚的妹夫。这便是最好的强心针,对孟晚来说,这才是重要的。
杨意第一次听说“江心”这个名字就是在晚餐的饭桌上。
仇恨是一种特别神奇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就攻占了杨意的心。
杨高才只是在饭桌上随口提了那个女生几句。那几句却如蚀骨的毒一般,至今都还潜伏在杨意的体内。
“我们班上有个江心。”
“这学期进步很大。”
“从班级吊车尾都赶到中上了。”
杨意永远都忘不了杨高才说这话时眼里那种挡都挡不住的欣赏和成就感。
“杨意,你真该跟人好好学习学习。”
一种熟悉又强烈的危机感自杨意的心底疯狂探出。
杨意长久以来压藏在心头的那种狂暴的冲动,好像终于有了可以释放的对象。
她浑浑噩噩的生活一下找到了重心,她无法控制地关心起这个叫江心的女生的一言一举。
她们不同班。
但是杨意会在操场,厕所,食堂,任何一个有可能的地方去找寻她的身影。
但是很难。
因为江心是个很没有存在感的人。
从头到尾都平平无奇的人。
也不过如此。杨意心里的波动渐渐平息。直到她生日那天。
杨高才本来答应了会回家陪杨意过生日。晚上一切准备就绪,饭菜可口蛋糕香甜。杨意只等杨高才回家便可以点蜡烛唱生日歌。
但是杨高才最后没有回家,因为江心被几个混混缠上报了警,他必须去派出所处理这事。
孟晚转身进厨房端了两碗饭出来,怜悯地看了杨意一眼后,默默地把自己的那碗吃完后回了房间。
——江心。
杨意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杨意的东西。杨高才每天下了班晚回家,都是因为他们这帮不学无术的东西霸占着她,走了她又来了她。她是我的爸爸,凭什么要跟你们分享。
你们借着他成绩一步步飞升,被老师,被同学交口夸赞。
而她呢?被孟晚死死拿捏住,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是这些人偷走了她的爸爸,偷走了杨意的幸福。
同江心的初次交锋是在学校食堂。
杨意逮着机会,故意上前撞翻了她刚打的饭。
即使是在吵闹不堪的食堂里,不锈钢的餐盘翻倒在地,也足够吸引到全部的目光。江心很狼狈,菜叶粘在白色的帆布鞋上,油腻的汤汁滚了一裤子。一个乒乓球那么大小的狮子头滚在她脚边。
杨意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江心抬头看了她一眼,细长的眼中,全是冷淡。她沉默地弯身把掉在地上的菜一点一点都装回盘子里。仿佛当杨意根本不存在。
杨意定在原地,一丝尴尬夹杂着愤怒冲上头顶。
江心在无视她。
杨高才听到动静从一扇门之隔的教师食堂赶过来。
他看了一眼杨意,然后转身伸手拉起了还蹲在地上的江心:“没事吧?”
就如梦一般的戏剧化。
杨意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其中,她简直都要放声大笑起来。
杨意第二天就找到了洛音,这个从五年级开始就名声在外的女混混。
她觉得江心需要一些其他方面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