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为了能随时掌握杨意的学习状况,一直都同陈洁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她当天就知晓了陈洁计划的模拟考。
杨意今天胃口不好,还好孟晚今天临时有事不在家。杨意拿起桌上的便条,一眼都没看直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桌上是孟晚临出门之前赶出的红烧牛肉,旁边就是一袋生的细面。
杨意喜欢吃红烧牛肉面。
但她不喜欢孟晚做的。
杨意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碗往厨房走。
恰巧这会儿杨意的手机进了电话。
“妈。”她放低声音,冷着眼,没有任何迟疑,手腕一翻,牛肉随之尽数进了垃圾桶。
“妈妈给你留了个条子在桌上你看了嘛?”
“红烧牛肉我给你做好了,你只要开火下个面就行。怎么做我都给你写在纸条上了,你仔细看看。还有吃完了赶紧学习,不用收拾,争取模拟考考个好成绩。”
刚刚飞溅而出的牛肉汤有一滴恰好落在了杨意的脚脖子上,她把手机轻轻放在黑色大理石的料理台上,缓缓蹲下身,开始细细低观摩皮肤表层那一滴深色的汤汁。
很像一滴血。甚至就连温度也像。
杨意走过那条血染的路回到家时,脚腕上曾经的确带了一滴属于她的血。
“杨意?杨意你在听吗?杨意!”电话那头的孟晚在喊她,声音漫长无边,很像夏季恼人的蝉鸣。杨意双手抵着不锈钢垃圾桶的两边,开始剧烈且无声地干呕。
这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巨大恶心在摧毁着她,但同时也带给她一种无法言喻的平静。
“我在——。”她抹了把嘴,挣扎着站起身。
“你声音怎么了?”
“刚刚喝水不小心呛到了。”
“怎么这么不当心,一个人在家里注意点,门千万记住要反锁好,你也知道的上个礼拜12弄的那家就让人给——杨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我煮的面开了,不说了。”杨意不给孟晚说话的机会,匆匆挂断电话。
她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世界都清净了。
只是不到三秒。
料理台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一次是杨高才。
“爸爸。”杨意接起电话,有些意外。
“杨意。”杨高才声线低沉,不知道因为岁月的加持,还是他在酒桌上喝的酒越来越多的缘故:“你妈跟我说她医院临时有事要加班,你要不要到爸爸这里来吃饭?你来的话爸爸找人来接你。”
电话那边有点嘈杂,隐约有推杯换盏的声音。
杨意知道他在饭店。自从他当上了领导,就经常参加饭局。小升初的那段时间,杨高才还会经常带着杨意去饭局,后来孟晚不同意后杨意就没再去过。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有些不适。
“爸爸。”杨意避开他的问题:“你还记得江心这个学生吗?”
夜风起,夜色浓。
虚无的热闹逐渐退散。
时间被推入了死水中,四下只有沉默。
“怎么突然提起她?”杨高才的声线变得有些莫测。
“她不是爸爸的得意门生吗,她意外死了爸爸你肯定很伤心吧。”杨意手指抠着大理石料理台的边,指腹下的坚硬冰冷不及她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都过世这么久了,难为你还能记得。”杨高才淡淡道。
“我以为——她对爸爸来说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学生。”杨意盯着目光窗外沉沉的夜色中,目光可以用森冷来形容。
“毕竟——。”她赶在杨高才开口前继续道:“你以前经常在饭桌上提起她,还让我好好跟她学习。”
杨意对江心的厌恶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电话那头的杨高才静默了几秒:“是吗?都是以前的事了,不太记得了。”
“你来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了,我想在家好好复习。”
杨高才也没再多说:“那你好好学习,期末考试争取考个好成绩让你妈高兴高兴,不然她又要睡不着了。”
杨高才又随意交代了几句后,挂了电话。
酒桌上的领导了然地看着杨高才:“杨书记可真是一个慈父啊,出来应酬也不忘关心家中的女儿。”
杨高才提起桌上的酒杯,淡笑着看向对方:“李总真是谬赞了,本来是想让杨意出来一起吃个饭,但她最近要忙着考试。”
“毕竟高三了,理解理解。”
又有人说:“杨书记的女儿生得可标志了。”
“真的?”
有人打趣道:“年纪估计跟杨局家的儿子一般大,要不哪天出来碰个面结个儿女亲家啥的。”
闻言,桌上的男人们笑成一片。
*
“你在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看这种东西?”
“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付出吗”
“你还要不要脸!杨意!”
“你想让我们全家对你失望吗!”
“——妈妈,妈妈——。”
小女孩的哭喊,脆弱又无助。
“杨意,到爸爸这边来——。”一双温暖的手及时出现,揽住她当时还小小的肩膀。只是杨意刚一回头,这双手的主人却消失不见。
杨意是在桌上成堆的试卷里缓慢苏醒过来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覆着一滩透明的液体,光晕困在其中,漫成一个世界。
杨意伸手把试卷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太久之前的事。
在梦里想起来,竟然也还会流泪。
门外忽然有动静。
杨意瞬间警觉,抬手擦干自己的眼睛。
是孟晚下了晚班回家。
5、4、3、2、1!杨意在心里倒数。
“刷”地一声,没有敲门,孟晚直接推门而入。
“作业还没写完?”她看到杨意低头认真写试卷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几分。她边说边走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伸手在桌上一顿翻找。
杨意写完一题才抬头:“放心,我没有看小说。”
“我的小说不是都被你扔了吗。”她冷淡一笑,毫不掩饰地戏谑。无数她费尽心思得来的珍藏版,全都让孟晚卖给了收废品的。
事后,孟晚还贴心的把卖废品的钱放在她原来装小说的箱子里。
孟晚在医院忙活到大半夜,现在已经困到不行,她也不想跟杨意多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再看一会书就睡吧,别弄得太晚,不然白天精神不好。”
杨意忽然抬起头叫住孟晚。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如果我考不上医科大学——。”
“住嘴!”孟晚满脸的疲惫闪现出一种狠戾,她呵住杨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允许你说这样没用的话!什么叫考不上?只要努力怎么可能考不上!你不上医科大学你想干什么去?我现在在医院里忙前忙后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你以后的前途铺路!”
“我知道了。”杨意沉默地抬起刚哭过的眼:“我会努力的,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还有爸爸失望的。”
孟晚些许动情地捧住杨意的脸:“杨意,你只要知道,妈妈永远都是为了你好。”
“答应妈妈,成为妈妈的骄傲,好不好?”
杨意两手覆在孟晚的手上,回馈其一个更热烈的微笑:“我答应你,妈妈。”
成为妈妈的骄傲。
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累了,她不想再靠自己走了。
*
模拟考当天下起了雨。
陈洁今天来教室比以往都要更早一些。窗外的天色阴郁到随时要滴出墨来,陈洁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宋阳一直觉得这个女人身上一直有着一种干燥的毛刺感,又像是一张反复揉皱过的纸,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堪一击的悲剧气息。
她是不堪一击的吗?
宋阳目光扫到她那张苍白又冷酷的脸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陈洁指挥着把班上的位置一顿重新安排。
但结果好像也只是大同小异。
只是杨意被安排到最后一组的最后一个位置。
在她前面的是乔衍。
上课铃响,杨意盯着男生挺拔瘦削的背,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笔。
第一门考语文,结束得十分顺利。
杨意合上笔盖抬头,抬起的视线同她前方转过来的乔衍正好对上。对方不避不让,她也冷着眼,回敬。
就这样持续了大约三秒的样子。
乔衍首先撇开视线,起身往教室外走。
杨意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翻开手边的数学笔记本。
考完语文下一门接的就是数学。
数学,杨意最头痛的数学。
数学监考是陈洁。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杨意盯着最后两道大题,迟迟无法动笔。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这并不是最令她焦躁的。
令她焦躁的,是乔衍。
在她陷入一筹莫展的时候,乔衍已经做完了整张试卷。
她不能放弃。
但是她不会。
杨意其实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她不算聪明的那类人
可是她一直都在扮演一个聪明的人。
顶着老师赐给她的光环,担着孟晚带给她的压力,这些年下来,在扮演这样一个聪明学生的过程中,她甚至自己都相信了。
她可以是聪明的,她也必须是聪明的。
杨意一边享受这样的光环同时却又常常不得不堕入残酷的现实。
笔啪嗒一声摔在桌上。是她无言的投降。
当人承认在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许是她最接近一个圣人的时刻。
绝望和无能让一切都冷静。
只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啪嗒”几不可闻的一声。杨意亲眼看着一个小小的纸团掉在自己面前。男生背在脑后白皙修长的手一闪而过,快到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短暂的震惊过后,杨意没有一丝的犹豫,将那张小小的纸团紧紧握在手心里。
原本心如死灰的心在此刻颤抖着,愉悦着。
希望就是希望,无论是谁给的,她都是希望。
*
放学后杨意等在学校侧面的那条偏僻小路上。
乔衍在五分钟后出现
“你找我?”
乔衍站在离杨意两米远的距离外,平静地问她。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杨意试着从他这张毫无情绪的脸上找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我知道。”
“所以你是要感谢我?”乔衍走近两步。两人的距离虽然拉近,却分明隔着千山万水。
“你是指这个?”杨意低头从黑色皮夹里痛快抽出几张粉色钞票。
乔衍面无表情,却又一点不犹豫地从她手里拿过钱:“谢了。”
“林寻的成绩也是这样提高的?”杨意恶意地猜测着,但是乔衍没搭理她。
眼看人就要走,杨意还是没忍住叫住他:“你等等。”
乔衍扭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杨意警告地看着他:“先跟你说好,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
“否则怎么样子?”乔衍这才又完全转过身体,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杨意,声调第一次有了起伏。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惹到我。”杨意这话说得口气很大,但也算是半真半假,对付乔衍这样一个毫无背景,只会读书的穷小子,她还是有把握的。
乔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眼神看得直让人发毛:“我知道了。”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合作愉快。”下一秒一转身,少年脸上表情褪尽,眼里只剩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