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到达医院的时候,太阳当空晒得人头晕,走路穿过医院繁忙的门诊医技楼时,嘈杂的人声淹没了林砚,她脑子里老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林……林砚,”刘婷看着走进病房的人,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恨意,“这么快就来看我笑话了?”
“第一次见面,我不至于闲到来看一个不认识人的笑话。”
“我们是古月斋……”邵云云边说边走到床前熟练地把病床摇起来。
“你当然不会认识我!”刘婷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张口打断了邵云云的话,“我在学校里不止一次看着陈皓陪你去食堂吃饭,陪你跑步,陪你上课,你学习成绩好,家庭好,一个得到了一切的人,当然不会在意角落里的手下败将!”
“因为你这个女人,陈皓才变成这样,我才失去了一切!”
“是吗?”林砚走到床尾。
“我私下了解过你……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你会继续读博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答应和陈皓结婚,如果你没有答应……如果你没有答应……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私下了解过我?”林砚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自嘲地笑出了声,然后看向床头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陈皓懦弱、胆小又自私,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
“现在我也可以找很多借口告诉你,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我被赋予的,被别人看见认为有用的那些价值,都来自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极度厌恶我,他不允许我有自己的想法,不允许我说话,不允许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价值?我没有价值。后来陈皓的父母给了我新的思路,他们看到了我身上其他的价值,对啊,我可以照顾家庭、可以传宗接代、可以帮丈夫的事业铺路,长得也不难看,而且很听话。”
“你知道吗,母虾剪掉一只眼睛,更有利于繁殖。而我不想别人来替我剪掉那只眼睛,我决定自己剪掉。”
“陈皓懦弱好控制,家庭环境稳定,只要稍微对他用点心思,婚后也是好拿捏的角色。为了让他的父母认识我父亲,为了让他提出结婚,我也费了不少功夫。”
“你觉得你输了,我却轻而易举得到了一切?”
林砚低头看着床尾。
“陈皓死了,我也失去了自己计划好的一切。”
“我们不是对手,也没有人是赢家。”
病房的窗子紧闭,走廊上传来报警按钮刺耳的声音,房内三人都微微皱眉,邵云云走出病房扫了一眼又折回来,顺手关上了病房门。
“陈皓父母来了,在护士站闹着找你,护士长按了报警按钮。”
她的语气并不催促,只是朝两个大姐姐微微一笑,“你们继续聊,待会儿警察叔叔就要来了哦。”
林砚伸手从邵云云的包里掏出出门前姜总给的东西,“这是古月斋姜总的名片,她会无偿给你请最好的律师,教你怎么回答警察的问询。”
“我杀了陈皓。”刘婷苦笑着摇摇头,“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陈皓是心源性猝死,法医尸检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林砚终于找到了说出这个关键信息的时机。
她想过一进病房就说这件事情。
可林砚也知道,人只有在很想活下去的时候,才会抓住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草。
刘婷愣住了神,脸上不知道要挂上什么表情,眼神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眉毛微微上抬,震惊的瞳孔下充满了悲恸和希望的火花。
“我们是输给了自己错误的选择,而只要活着,就会再有无数次选择的机会。”
“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缺少承认的勇气。”
门外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邵云云快步抵住房门,对着屋内的人说:“抓紧时间。”
林砚拉开房间的窗帘,发现窗外不知名的大树长出了嫩绿的芽,然后轻轻地把名片放在了刘婷的床头。
“不要为自己想要好好活着而感到羞耻。”
邵云云猛地打开房门,门外人乌泱泱地涌进来。陈皓妈妈冲在最前面,后面是刘婷的父母和弟弟,医院来了两个保安,却也拉着这个拉不了那个,一群人互相推拉着挤进病房。
“你这个小贱人!阿皓就是被你害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能活着!”陈皓妈妈向病床扑去,抬头对上了站在床旁林砚的视线,就像找到了一同归港的小船,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拉住林砚的手忍不住抽泣起来。
“你叔叔说什么家丑不要外扬……可阿皓是我唯一的儿子啊,他也是你的……你的未婚夫,怎么会这样,都是因为这个小贱人!她杀了阿皓!怎么办啊,这要怎么办才好啊……”
“阿姨,这里还有病人,在医院里不好大声喧哗。”林砚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门口刘婷的父母,意识到今天的硬茬才刚出现。
邵云云没给进来的人什么好脸色,只是低声对保安说了些什么,那两名保安才松了一口气准备走出病房。
刘婷的弟弟拦住保安,大声嚷嚷着不能走,说不管发生什么都得有外人看着才行。
两名保安面露难色,看向邵云云不知怎么收场。
“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出事了和警察说是我干的。”邵云云摆摆手催促他们离开。
她眼前人是刘婷的爸爸。
刘爸身材壮实却佝偻着腰,满脸沧桑的沟壑让人印象深刻,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刘成金你个糟老头子,要你有什么用!什么话都不说女儿就能好起来吗?这个女人可是想把所有事情推到女儿头上。”开口说话的是刘婷的母亲,她一头齐肩又精致的短发,前后左右没有一根碎发乱翘。
“婷婷,”女人柔和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真诚,“今天出院回家吧,我会照顾你。”
刘婷冷笑了一声:“怎么?又看上谁家的老头要把我卖过去了吗?”
“说什么呢?”女人语气突然冷漠起来,但能听出这才是她惯用的说话方式。
“哪家小姑娘年纪到了不是要嫁人,你之前不听话非要和那个快结婚的在一起,把肚子搞大了人家也没认你这个儿媳啊,听爸爸妈妈的话,年纪大的才会疼人,而且你过去也不用伺候公婆。”
邵云云向来嘴比脑子快,开口就没给在场的人留什么情面:“行了行了,大清早亡了是哪个府上的夫人还在强娶强嫁啊,人**易在我们国家可是犯法的,一会儿警察就来了,大家都别在人家医院里撒泼犯浑,不然少不了被带走几个。”
刘婷的弟弟转头恶狠狠地看着邵云云,伸手拉了一把她的挎包:“你个小姑娘在这凑什么热闹,怎么,躺在那蠢男人床上的除了我姐还有你啊?!”
邵云云一个踉跄,顿时没了好脸色,“你先动手的啊,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说完她也没退,反而侧身进半步,双手扣住他伸来的那只手腕,顺势向身体一侧猛拉——他失去平衡前倾。接着她抬膝精准撞进他大腿根内侧。他闷哼弯腰的刹那,她一手压他后颈,一手扳他肘尖,把他整条手臂拧到背后锁死,一只脚踩住他脚踝,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事情发生的太快,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刘婷的弟弟已经在地上大喊大叫:“妈!妈!”他露出痛苦的表情,“你这个疯女人!没爹妈的野种,快放开我!”
刘婷妈妈冲上去抓住邵云云的头发,林砚上手扣住那只抓头发的手腕,像拧毛巾一样向外翻转。
“行了,都松手。”林砚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她只有在公开演讲或者汇报作业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次刻意控制自己的恐惧时,她就会用成熟又厚重的声音来掩饰,好像戴上这个面具后,她就会充满力量。
林砚并不瘦弱,相反经常运动的她手臂和大腿都是结实的肌肉,她比缠在一起的几个人都高出一个头,身高和力量带来的压迫让几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她伸手拍了拍邵云云的背,就像安抚一只炸尾巴的小猫。
“云云听话,你先松手。”
邵云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慢慢地松开了手。
刘婷弟弟揉了揉手腕和脚踝,慢慢站起来往门退了几步,一脸疯狂又轻浮地盯着邵云云,“你个小贱人!竟然下手那么狠,没想到内裤上还印着粉色的kitty猫,穿那么短的裙子,骚给谁看呢?”
屋内的女人都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讶。
林砚没有说话,冲上去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打在了所有在意这件事情的人的自尊心上。
他摸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满脸书卷气的女生。
刘婷爸爸好像被这记耳光打醒了,拉住了自己的老婆儿子,看着刘婷用低沉的声音说:“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
说完他转头拉着身旁的人准备走出病房,这时,刘婷弟弟好像被什么激怒了一般,跳起来冲向病床掐住了刘婷的脖子。
“你既然不想嫁人,那不如死了算了,说好让陈家给的赔偿费呢,全部被你吞了吧,就你这样的,陈家也愿意给10万封口费,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被你搭进去了,谁拿钱给我还债!”
这时病房门突然打开了。
“警察!松手!立刻松手!”
男人僵住一瞬,但没有松开。
站在最前面的警察手已按上了腰间警棍,另一名迅速绕到侧面,手按在对讲机上。
“你现在停止,只是打架。掐死了,就是命案。而且你掐的病人是我们另一桩命案的嫌疑人,她死了,你的嫌疑更大。”
男人喘着粗气,瞪着眼,手微微发抖。
刘婷妈妈上去抱着她儿子的腰,边哭边喊:“儿子!儿子你听妈说,让她去祸害其他人,可不能把你搭进去了。”
陈皓妈妈也冲上去扣刘婷弟弟的手指。
这时林砚才看清了来的警察就是那天给自己做笔录的付警官。
趁刘婷弟弟愣神的一瞬间,付警官冲上去把几人分开,并快速制服了情绪失控的几人。
这场闹剧应该是结束了。
林砚不想再和这个案子没完没了的牵扯,拉了拉绍云云的衣袖准备喊她一起走。
刘婷的弟弟在经历了被她看不起的小姑娘放倒,又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后,完全变成了一只疯狗。
“警官!警官,她俩不能走!她们有一个是陈皓未婚妻,又鬼鬼祟祟出现在我姐病房,而且刚才都对我动手了!”
“麻烦两位也去一趟派出所做个笔录。”
付警官虽然对身旁刘婷弟弟歇斯底里的样子嗤之以鼻,但也开口通知了门口的两个女孩子。
“作为公民虽然有配合做调查的义务,但没有随时都要配合的说法。”林砚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对方。
“云云?”付警官这才发现林砚身后瘦小的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邵云云没回答却反问道:“付警官,你们来了几辆车?”
“两辆,报警电话说这里有六七人在聚众滋事,有人还和前几天的命案有关系。”
“林砚姐,和付警官一起坐车过去吧,今天打车的钱姜颂姐可不帮我报销。”邵云云握住林砚的手,“付警官,麻烦了,病床上那位小姐姐还需要收拾一些东西,这里除了我们可没一个人愿意帮她。”
付警官点点头,走到病房门口用对讲机通知了其他同事。
看着邵云云熟练的样子林砚感到云里雾里,但也没说什么就上手开始帮刘婷收拾东西。刘婷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冷静地告诉她俩自己需要什么。
“律师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邵云云俯下身在刘婷耳边说,“我和林砚姐都是你的朋友,其他的律师会告诉你怎么说。”
三个女孩子互相点头彼此示意,邵云云拎着包,林砚把刘婷抱上轮椅,推着她一起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