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年轻的一张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淡,像水墨画里随便勾的两笔。但那双眼睛——
林砚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你是谁?”
“我叫沈知言,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想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我的电话,为什么知道我梦见……”
“因为你摸过碑了。”沈知言以为她会问些别的,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林砚心里一跳,但面上没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沈知言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些东西变空了?想不起来某个人的脸?”
林砚没说话。
这次沈知言动了——不是站起来,只是抬起手,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瓷碗。
林砚感觉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是一只老式的瓷碗,碗沿有一圈青色的描边,内里绘了几只青鱼。
沈知言用手来回摸了摸碗边的豁口,然后在豁口的位置用手指轻轻一敲。
叮——
声音很脆。
随着那一声响,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许多画面:
一个婚礼现场。红毯、喜宴、觥筹交错。新娘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容标准,敬酒、道谢、被簇拥着拍照,她看不清新娘的脸。
但她看见的不只是这个。
她看见婚宴散场后,新娘坐在新房的床边,婚纱换成了睡衣,妆还没卸,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旁边床上,丈夫背对着她睡着了,打着鼾。
凌晨三点,那个女人仍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身边的男人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她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把那条胳膊挪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她看见三年后的某个傍晚,女人站在厨房里切菜。客厅传来孩子的哭声,丈夫喊:“能不能快点?”她应了一声“马上”,继续切,然后转身拿碗。
一只和沈知言手上同样的碗,摔在地上,碎了。
那个女人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破,血滴在碎瓷上。
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说:
“你怎么还在这里?”
林砚猛地后撤了一步。
画面消失了。
林砚盯着桌上沈知言手上那只完好无损的碗,后背发凉。
“你……”
“这是你原来的未来,也是你母亲阮青留在古月斋的过去。”沈知言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包子很好吃。
“那只碗二十年前就该碎了,有人把它留住了。”
“阮青来过这里?!”
“这些你以后会知道。”
林砚感到荒谬。以前她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随便翻母亲年轻时买的书,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房子,母亲切菜的刀在砧板上叮叮当当地响,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让人心安,可这份心安只持续到林砚小学一年级的暑假,那个漫长的假期,从母亲消失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皓呢?他为什么死了。”
“你梦见碑那么多次,却迟迟未做决定。当初你母亲本可以用碑的力量回到过去重新选择,可她舍不得你,于是决定自己改变未来,她的执念让你最后一次梦见碑时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出乎我的意料,你也放弃了回到过去重新选择的机会,并向碑许愿给当下的你另一条路。”
“据我所知,碑对这类愿望无所不从。只是本来可控的发展,因为你的贪婪,才生出了新的祸端。”沈知言抬头看向林砚的眼神,越发的空洞和冷漠。
“你不想放弃这个‘未婚夫’,也不想放弃学业。于是出现了新的故事支线和人物,原本一直在暗处偷偷喜欢陈皓的学妹——刘婷,她也梦见了碑。她毅然选择回到过去在第一次社团聚餐时和陈皓告白,虽然陈皓后面在家里人的撮合下和你在一起,但她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和陈皓保持着紧密又热络的联系,并且怀孕了。”
“你对陈皓感到模糊,是因为新旧故事线重合后,陈皓陪你的时间减少了,很多情意绵绵的回忆,变成了他和刘婷的。”
“陈皓懦弱又害怕负责任,拖到过年也未和家里说明情况。纸总是包不住火,陈皓父母听到一些关于刘婷的风声后,却为了让陈皓进入编制里能有一个可靠的老丈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急匆匆地撮合着你家里给你俩订婚。”
“刘婷她们宿舍有人散播了她未婚先孕的消息,故事越传越细致,无论男女都可以在背地里说上她两句,有人说她在床上的叫声很动听,绘声绘色地在公共课的教室里讨论她**时在床上会冒出几句娇滴滴的方言。”
“后来她被学校退学了。”
“刘婷回家后准备去做人流手术,可她家里人知道情况后一直不允许她上医院,他们希望用这件事情去威胁陈皓的父母,想借此得到一笔封口费给自己的儿子买房。他们拿准陈皓父母二人都是所谓的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为了那点声誉和口碑一定会给他们更多的钱。”
“可陈皓躲了起来,找不到自己的儿子,陈皓父母迟迟不肯松口给钱。刘婷在极度崩溃的精神状态下,甚至放弃了石碑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沈知言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橘猫,她坐在一把翻新过的旧椅子上,眼睛始终看着怀里的胖猫。
“后来呢?”
“后来她找到了陈皓躲的小旅馆,歇斯底里地让陈皓打电话给你——也就是你的那几个未接来电。”
“我手机静音了,那时候我正在整理文献。”
“是的,你没接到电话。”
“刘婷在去见陈皓的路上买了两杯喝的,并在其中一杯投了毒。”
说完刘婷的事后,古月斋陷入了无尽的安静与黑暗中。
林砚想到了最近一次自己梦里的石碑。
碑大约有一人高,形制古朴,没有碑座,就那么直接地立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里。没有文字,没有纹饰,甚至连风雨侵蚀的痕迹都没有。但林砚盯着它看的时候,总觉得它在呼吸。
那时宿舍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这些她都知道,但她醒不过来。
她在梦里抬起手,指尖碰到碑面的瞬间,她听见了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远的近的、哭的笑的,吟诗的骂人的,还有磨刀的声音、战场上厮杀的声音、织布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那些声音疯狂地涌入她的耳里,又和潮水一般散去。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林砚伸出右手食指凭空画了一下梦里石碑的形状。
“无界子碑。它会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它的女性梦里。”
“你和石碑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等你和古月斋正式签了合约之后,有人会告诉你。”
“那我呢,”林砚的声音突然变得像电话占线时播报暂时无法接通的女音,“我为什么要成为这里保洁员。”
林砚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做题家。
父亲和陆姨再婚后,大家都顺从着她心意,没有人关心她的想法,甚至讨厌的补习班、钢琴课也不用去了,她惹事也好,认真读书也罢,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擅长不动声色地杠。
她不是没有情绪。徐教授暗示她换题,她装不知道回“我再想想”;男友说结婚,她也装不知后果回“好”。所有人都觉得她脾气好,从不给人添麻烦。
但在那些“好”和“嗯”下面,她的情绪就像一堵墙,隔在她和别人之间。
她讨厌沈知言,讨厌她那种“看东西”的眼神。
“你在这里兼职,也可以继续读博,古月斋会承担你读博期间需要的所有费用,并正常支付劳动报酬。”
林砚微微地晃了晃头,紧紧盯着沈知言的眉心,她记得在哪个视频号上看过,面试或者谈判时看着对方眉心,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我?”
“徐晗是你的导师,她向我推荐了你。”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你是天选之人,这份工作非你不可吗?”
“你太普通了。”
“徐晗和我说过你的基本信息,我也因为碑进入过你的梦境,你需要这份工作,然后和家里切割。你可能忘了,这也是你向碑许的愿,我只是顺水推舟给了你这个选择。配合碑实现它的想法,也算是我的基本工作之一。”
“最后一个问题。”林砚平静地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天十二点才能到这里?”
“对,因为这不是通知。而是在说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林砚没接话,转身走出店门。
身后传来沈知言不轻不重的声音,门外的她刚好能听清。
“中午十二点来古月斋,刘婷的事还没有结束。”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林砚站在夜风里,深呼吸了几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但她更讨厌的是——
自己明天还是会去。
*
“话没必要说的那么难听,”姜颂从暗处走出来递给了沈知言一个文件袋,“既然选择了她,就要给她时间。”
“是碑选择了她。”
“我自然知道,你和我说过,几千年来碑选择过不少人。选择碑的人可以回到过去,碑选择的人可以看到未来。可又有什么区别,守碑人一直是你。”
“守?”
沈知言扫了一眼屋内各大小物件,它们好似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整齐地看着她往屋内走去。
“是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