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市三月,天阴。林砚又梦见了那座石碑。
她站在洗漱台刷牙时忍不住想这次梦到的和前几次好像不一样,梦里石碑更近了一些,她看清石碑上没有字,却波光粼粼地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流动。
“学姐,你家老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早上十点左右你手机在桌上一直震。”
吴晓敏走过来洗碗,看着发呆的林砚顺口说了一嘴。
“从来没见你睡到这个点,我们吃饭时候就没喊你。”
林砚的宿舍和同系本科的学妹们安排在了一起,六人间的宿舍住了四个人,除了她,其他几人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老陈?”她含糊不清地回应,吐掉嘴里的泡沫后问:“谁啊?那么耳熟。”
“陈皓啊!你男朋友!”吴晓敏瞪大眼睛,“天老爷,徐教授的研究生真不是人当的。”
陈皓。她皱了皱眉,实在想不起这人的脸。
不是那种一时想不起具体长相的模糊——像那种被人用橡皮擦用力擦过一样,她知道这个人存在,知道他是她的未婚夫,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林砚翻看聊天记录。对话都还在,但都停留在一个月前:
“我和家里商量过了,你读完研也二十七了,再读博就三十了。要不先结婚,我家里认识教育局的人,可以安排个学校教书的工作,有编制,也稳定。”
最后一条是她回复的“好”。
她一条条看下去,手指渐渐发凉。
那些文字都在,信息都在。但她读着那些话,像在读两个陌生人。
她试图想象自己打出那些“嗯嗯”“好的”“听你的”时的表情,试图回忆自己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电话响了,是陈皓的妈妈。
“阿砚,你知道小皓去哪儿了吗……”电话那边的陈母声音发抖,“小皓不见了。”
就像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裂,陈母抽泣着哭出声来。
“马上要面试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我们也不敢报警,怕影响到他的工作。”
“可是家里人已经三个星期没有他的消息了,你叔叔给他的银行卡也没有任何消费提醒。”
林砚攥着手机。
“阿姨,报警吧。”
陈母一愣,挂了电话。
她和陈皓本科四年是校友,虽不是同一学院,但因为是同乡,彼此也有互相认识的亲朋,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起来。陈皓本科毕业后一直在考试,终于在去年底考上了一个老家的编制,今年过年,双方父母就马不停蹄的催起了结婚。
甚至在她都没回家过年的情况下,两家父母就完成了所谓的订婚。
她翻看通话记录,有个未知号码连打了三次,猩红的数字看起来很着急,好像有什么事情必须她现在立马就知晓。
回拨后的电话立马被接通。
“是林砚吗?”
“这部手机的主人出了点事情,情况紧急,你现在需要到城南派出所做一下笔录。”
听到电话那头没回话,对方调整了语气:“我是城南派出所刑侦一大队的付成杰,这是死者的手机,死者叫陈皓。”
林砚骑车去派出所的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座碑。
一周前她第一次梦见它,紧接着一个自称沈知言的女人打电话给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那时只感慨当下诈骗手段的高明,骗子竟然能知道她梦见了一座碑。
现在陈皓死了。
进派出所前,林砚打开手机找到了一周前给自己打电话那个座机号码,回拨了回去。
电话打通后响了很多声,漫长的等待时间让林砚的脑子里想法越来越多,甚至已经溢出了她的大脑,来到了她的嘴边。
电话接通了。
“你好,是沈女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砚,你已经摸过碑了。”
林砚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微微抬头,背脊绷直,把脸凑近了手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碑帮你清掉了一些东西。”
“今晚十二点,来这个地址。”
电话挂断了。
下一秒短信进来,是一个地址:四甲街116号,古月斋。
细想之下,她在各大平台搜索了一圈这个地址,却只在一个同城招聘网站看到了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招聘消息:
古月斋,招聘保洁一名,学历要求硕士研究生及以上,薪资面议。
林砚摇摇头:“就算研究生再饱和,招去做保洁要求也太高了吧。”
她拎起自己的帆布袋,正准备去见那位警官时,林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见屏幕亮起,是一条同城新闻推送:
突发:今天下午七点,本市一女子跳湖自杀。
她点开新闻,里面是一段镜头混乱的手机录制视频,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是在讨论跳湖女子的身份。
“是平洲大学的学生吧!?我看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有人下去救了不知道能不能救上来……今年春天了还那么冷,不知道那人水性怎么样,可别都搭进去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她拎起帆布包急匆匆跑进派出所。
“我找付成杰警官。”
“我就是。我们刚才拨通了陈皓父母的电话,现在他们正赶过来辨认尸体。他死前给你打了三个电话,现在需要向你了解一些基本情况。”
付警官在办公室给林砚拉了一个椅子,示意她坐下再开始。
“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
“对,或者说……未婚夫?”林砚抓了抓头发,她很苦恼,很多关于陈皓的细节她都不记得了。
后续接着问了一些其他问题。她今天在哪儿,她认为陈皓打电话要和她说什么,为什么没接到电话,他们关系怎么样,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是的。”林砚拿起手机给他看,“一个月前。”
“他是你的男朋友,一个月没联系,你没问过他在哪儿吗?”
林砚刷地站起来。
“警察叔叔,我和他都是成年人,导师每周都盯着我汇报论文进度,列出给我的必读书单打印出来能从这里排到你们派出所门口,你觉得我每天还要分时间关心一个成年男性吃饭了没,睡觉了没,在干什么吗?”
付警官挠挠头没接她的话,只让她在笔录上签字按指印。最后说了一句后面有需要的话希望她能配合调查,摆摆手让她先走。
林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钟,23点40分。
这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林砚心里骂了一百遍各路人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陈皓的死和这个破碑到底有没有关系!?
想着想着车就骑到了四甲街上。
之前为了找几本停版的旧书,一位同好曾推荐林砚来过这里,四甲街走到尽头是一个旧货市场,而116号就在市场入口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口只有一盏年久失修的太阳能路灯,不知是夜色太深还是灯光昏暗,林砚只能勉强看清脚下三四米的路,只好慢慢骑着车找门牌号,也不知往里面走进去了多久。
巷子两边是违建的挡雨棚,棚内堆着不少各家收来的旧货,翻新的老牌自行车随意靠在一对柱墩上,棚子上挂着些旧鸟笼和黑漆漆的老水壶,各式各样的木头行李箱齐齐整整地码了比卷帘门还高,甚至有的店铺门口上还挂了一套蓑衣。
前方有一个写着高价回收的红色旧灯箱,把巷子后半段泡在一种黏稠又油腻的红色里,林砚停下车快步走过去,看到了店铺门上方的门牌号,四甲街116号。
店面很小,夹在两家关了门的店铺中间。招牌是木头的,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古月斋”三个字。橱窗里摆着些旧东西——瓷瓶、铜镜、绣片,都蒙着灰。
门虚掩着。
林砚推开门。
店里没开灯,只有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灯光照出一个人影——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你来了。”那女人头也不回,声音低低的,带点沙哑。
接着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正好十二点。”
“欢迎你来应聘古月斋的保洁人员,林砚同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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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摸过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