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无痕烬 > 第2章 枯砚栖稚子

第2章 枯砚栖稚子

凝寒山的风,从来都是凉的。

山间终年云雾缠绕,松风穿廊,竹露垂阶,千万年来皆是一片亘古的清寂。枯砚居立于绝顶孤峰,是整座仙山最清冷的去处,无四时烟火,无游人过客,唯有风雪年年往复,陪着院里一方旧砚、半院疏竹,守着谢玄烬千年孤寂的清修岁月。

可今日,这座死寂了千载的院落,终于落了一丝凡尘暖意。

谢玄烬抱着怀中熟睡的孩童,缓步踏入院中。

青石板路光洁微凉,被常年仙雾浸润得温润剔透,路旁几竿青竹亭亭而立,风过处簌簌轻响,扫落一夜沉积的晨露。院中央摆着一方古朴墨砚,石质厚重,纹路苍劲,是谢玄烬初入道时所得的伴身器物,常年置于院中,承接风雪星月,亦是枯砚居名字的由来。

千年岁月,砚底凝霜,砚身落尘,从未被烟火惊扰过半分。

谢玄烬垂眸,望着怀里安稳蜷缩的小小身影。

无痕已然睡熟。

许是脱离了凡尘疾苦,许是仙师怀抱安稳温暖,他紧绷了数年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小小的脑袋靠在谢玄烬的衣襟处,绵长安稳地呼吸着,眉眼舒展,褪去了雨夜濒死时的死寂与狼狈。

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像沾了霜雪的蝶翼,干净又脆弱。方才紧紧攥着道袍衣襟的小手,此刻也松了些许,只余指尖轻轻搭在衣料上,带着孩童独有的绵软温热。

他睡得极沉,仿佛终于寻到了世间唯一可以安心休憩的归处。

谢玄烬步伐放得极轻,千年不变的清冷步履,第一次染上几分小心翼翼的放缓。

无情道修士,本无悲悯温柔,举手投足皆是道法凛然、道心恒定,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破例。可此刻怀抱着这缕轻得像尘埃的生机,他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波澜未曾散去,悄然化作了无声的纵容。

他抬手轻挥,一道温和仙力拂过正屋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房门缓缓敞开。

屋内陈设极简,一如主人清冷寡淡的性子。

一桌一椅,一榻一几,无多余摆件,无华贵装饰,四壁素净,唯有案头摆放着一卷未阅的道经,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细碎落雪。常年清修独处的屋子,清冷空旷,处处皆是疏离的道韵。

唯独少了烟火气,少了人气。

谢玄烬缓步走到内间软榻前,微微俯身,轻柔地将怀中的孩童放了上去。

榻上铺着素色云纹软垫,柔软温热,是他平日里打坐休憩所用。千年以来,除了他自己,无人敢触碰半分,更无人能在此安睡。

今日,为无痕破例。

孩童身子刚触到柔软榻面,便下意识地微微蹙了蹙眉,似是不习惯骤然失去的温暖,小手空抓了两下,小声呢喃出两个模糊的字:“师尊……”

字音软糯细碎,含着未醒的依赖,轻轻落在寂静的屋内。

谢玄烬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立在榻边,垂眸静静看着熟睡的孩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层层极淡的涟漪。

方才收他为徒,赐名无痕,不过是一念恻隐,循了修道之人偶有的好生之德。于他而言,不过是收下一个资质平平的凡间弟子,授他基础道法,予他安身仙门的机缘,仅此而已。

师徒名分,是他渡他脱离苦海的机缘,无关情分,无关牵绊,更无关日后纠葛。

可这声懵懂熟睡中的师尊,却轻飘飘落在他沉寂千年的道心上,轻轻撞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

谢玄烬伫立良久,指尖微动,抬手渡出一缕温润仙力,轻轻覆在无痕的眉心。

柔和的仙力缓缓渗入孩童稚嫩的经脉,修复着他多年饥寒劳损的肉身,温养着他孱弱受损的根基。

这是全然多余的破例。

以无情道心法修行,本不该耗费自身精纯仙力,为一介凡夫俗子温养肉身、洗涤根骨。寻常外门弟子入门,皆需自行打磨根基、苦修筑基,唯有天赋卓绝者,方能得师长半点提点。

无痕无修仙根骨,无灵韵天资,不过是他偶然救下的孤童,本不配得他半分垂怜。

可他终究,还是做了。

谢玄烬眸光微敛,掩去心底那丝不合道心的异动,低声轻念:“既入我门,自此,无人再敢欺你。”

一语轻诺,落地无声。

彼时的他以为,这只是师尊对弟子最寻常的护持,是传道授业的本分。

他从未想过,这句无人欺你,会成为往后十年,他无数次破例、无数次护短、无数次违背无情道心的开端。

更不会知晓,这榻上安稳熟睡的小小稚子,会用十年温顺依赖、十年偏执深情,成为他万年修道生涯里,唯一的劫,唯一的憾,唯一求而不得、悔无可悔的执念。

晨光透过窗棂,细碎温柔地洒进屋内,落在无痕白净稚嫩的侧脸上,扫去了他满身的寒苦与卑微。

这一觉,无痕睡得安稳又绵长。

脱离了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凡尘,置身云雾仙山,卧于仙师身侧,周遭无饥寒、无欺凌、无冷眼,是他八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安稳岁月。

待他悠悠转醒时,天光已然大亮。

窗外竹影婆娑,清风送响,鸟语清灵,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清浅仙韵,干净又安宁。

无痕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还有初醒的朦胧,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茫然地打量着周遭陌生又雅致的环境。

素净的屋舍,柔软的床榻,温暖的光影,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泥泞的街巷,更没有人人避之、人人唾弃的狼狈处境。

一切都温柔得不像真的。

他下意识地猛地坐起身,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眼底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怯懦与不安。

昨夜雨夜被仙人救下、随仙人归山、被赐名收徒的记忆缓缓回笼,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的惶恐。

师尊……谢玄烬……无痕。

他低头看向自己干净的双手,身上早已换下了那身湿透破败的粗布衣裳,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青色小修道袍。衣料柔软轻薄,带着淡淡的清竹香气,妥帖合身,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埃。

是师尊换的。

心底瞬间被温热的酸涩填满,无痕攥紧了小小的衣摆,鼻尖微微发酸。

八年浮沉,他从未穿过一件干净完整的衣裳,从未有过一处安稳栖身的居所,从未有人肯为他费心半分。

可仅仅一夜,这位清冷绝尘的师尊,给了他这辈子从未奢望过的一切。

他赤着小脚,小心翼翼地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动作轻得像小猫,生怕惊扰了这座仙院的安宁,更怕惹得那位温柔救他的师尊不悦。

屋内空无一人。

无痕抬眼望向敞开的屋门,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与期许,一步步慢慢走了出去。

踏出房门的瞬间,豁然开朗的仙山景致撞入眼底。

万里云海铺展于脚下,群山层峦隐于云雾之间,仙鹤振翅掠过苍穹,灵雾缭绕衣襟,清风拂面温柔,目之所及,皆是仙境盛景。

而院落中央的青石空地上,立着一道月白身影。

谢玄烬负手立于竹下,身姿清挺如松,晨光落满他周身,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温润平和。他垂眸看着院中的一方旧砚,指尖凝着淡淡仙光,似在打理院中灵植,又似在静坐悟道。

周身仙气萦绕,风骨卓然,遗世独立。

是他的师尊。

是他暗无天日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无痕站在门槛边,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小小的心底被填满了滚烫的暖意,眼底的茫然与怯懦尽数褪去,只剩纯粹又虔诚的仰慕与依赖。

他不敢出声惊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那道身影,仿佛只要看着师尊,这漫天仙境云海,便都不及半分。

许是察觉到身后细碎的动静,谢玄烬缓缓回过身。

目光落至门口小小的孩童身上,见他赤着小脚、衣衫整洁、眉眼干净,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静静凝望着自己,像找到了归巢的幼鸟,温顺又乖巧。

谢玄烬眸色微柔,淡淡开口,音色清浅温醇:“醒了?”

熟悉的嗓音,温柔又清冷,瞬间抚平了无痕心底所有的不安。

孩童立刻回过神,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小步跑到他面前,乖乖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温顺,认认真真地躬身行礼,动作稚嫩却无比虔诚:“弟子无痕,见过师尊。”

一夜安眠,他早已牢牢记住了自己的新名字,记住了眼前人是他此生唯一的师尊。

谢玄烬看着他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极淡极浅,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身子可还不适?”他轻声询问,语气是从未给过旁人的温和。

无痕立刻摇头,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抬眼望着他,满眼皆是纯粹:“弟子很好,一点都不疼,也不冷了,多谢师尊。”

有师尊在,便再无疾苦。

谢玄烬微微颔首,抬手指向院中石桌:“晨起空腹,我备了灵粥。”

石桌上摆放着一碗清润的白玉灵粥,热气袅袅,香气清淡,是用山间灵米熬制而成,温润养胃,最适合无痕此刻孱弱的肉身。

这亦是破例。

清玄宗弟子晨起皆需自行打理膳食、打坐早课,即便是亲传弟子,也从无师尊亲手备食的殊荣。千年以来,枯砚居冷寂无温,谢玄烬素喜清简,一日三餐皆是随性将就,从未为任何人费心照料衣食起居。

唯独对无痕,事事破例,事事周全。

无痕望着那碗温热的灵粥,眼眶微微发热,鼻尖酸涩得厉害。

他这辈子,乞讨数年,看人脸色数年,从未有人为他备好一碗热饭,从未有人问他冷暖疾苦。

眼前之人,清冷寡言,道心无情,却给了他世间最极致的温柔。

他乖乖走上前,坐在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灵粥。灵粥温润清甜,入喉暖胃,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他多年所有的饥寒与疮痍。

谢玄烬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进食。

孩童吃得极认真,小口慢咽,乖巧温顺,不吵不闹,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惜,仿佛手中这碗寻常灵粥,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看着他瘦弱的侧脸,谢玄烬心底暗忖。

这孩子根基孱弱,无绝佳灵根,在天才云集的清玄宗,注定资质平庸,极易被同门排挤轻视。

他居于绝顶枯砚居,远离宗门主殿,本可避去世俗纷争、同门是非。可既入他门下,便是他谢玄烬唯一的弟子,便容不得旁人轻辱半分。

无情道虽断尘缘,却有师道规矩。

他收徒,便会护徒。

待无痕吃完粥,放下手中玉碗,乖乖抬眼看他时,谢玄烬方才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持:

“往后居于枯砚居,随我修行。”

“此地为你居所,无人敢擅闯,无人敢轻欺。”

“宗门之中,若有欺凌非议,无需隐忍,尽数告我。”

短短数语,字字皆是护短。

无痕怔怔地听着,漆黑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他用力点头,声音软糯又坚定:“弟子记住了,弟子听话,好好修行,不离师尊身边。”

一辈子,都不离。

小小的心愿埋在心底,稚嫩又偏执,悄悄生根发芽。

他不懂道法无情,不懂仙门规矩,不懂人心险恶。他只知道,师尊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此生全部的归宿。

只要能留在枯砚居,留在师尊身边,他甘愿一辈子温顺乖巧,一辈子听话懂事,一辈子默默追随。

谢玄烬看着他全然依赖的模样,微微抬手,替他拂去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既入我门,便无需再卑微怯懦。”

他轻声教导,亦是宽慰,“有我在,你不必惧任何人。”

晨光正好,竹影轻摇。

枯砚居千年孤寂的清冷里,第一次萦绕起师徒二人温和的语声。

无人知晓,此刻师尊温柔的护持、稚子纯粹的依赖,这世间最干净温暖的十年开端,会在数年之后,被人心险恶、阴谋算计,一点点撕碎、耗尽。

无人知晓,今日那句有我在,护你岁岁无忧的无声承诺,终会在刑台之上,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刺穿无痕十年情深,割裂谢玄烬千年道心。

此刻的无痕,尚且懵懂无知。

他只是仰头望着身前清绝温柔的师尊,心底暗暗发誓。

他要好好修行,要听话懂事,要变得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

不求扬名仙门,不求大道通天。

只求能永远留在凝寒山,留在枯砚居,留在谢玄烬身边。

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寒风吹过庭院,卷起细碎竹影,将年少无声的执念,悄悄藏进了千年寒山的风雪里。

温柔假象,岁岁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