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是裹着霜气的。
淅淅沥沥的冷雨砸在青石老镇上,敲碎了整条长街的残灯余温。铅灰色的云层低沉沉压在天地之间,将人间所有亮色尽数吞没,只剩满目潮湿的荒芜与寒凉。
乱世末岁,凡间疾苦。
边陲小镇贫瘠荒僻,常年受山精祟气侵扰,寻常百姓求生艰难,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稀疏寥落。长街之上空空荡荡,泥水漫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裹挟着枯枝败叶与细碎尘埃,顺着沟渠蜿蜒流淌,冰冷刺骨。
唯有街角破败的城隍庙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八岁的孩童。
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早已被暴雨彻底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单薄的骨肉上,勾勒出嶙峋凸起的肩胛骨与纤细脆弱的脊背。他赤着双足,稚嫩的脚掌踩在冰凉积水的石阶上,脚底磨出了细密血泡,泡破渗血,混着泥水狼狈不堪,却不见他有半分挣扎挪动。
孩童紧紧蜷缩成一团,双臂环抱着膝盖,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不是怕,是冻的。
深秋寒雨彻骨,晚风卷着雨丝刀子般割过肌肤,他单薄的身子早已撑不住这极致的湿冷,体温一点点被风雨剥离,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艰难的颤音。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是镇上人人皆知的孤儿。
爹娘在前年的祟气祸乱中没了性命,留他一人在这乱世人间苟活。两年来,他乞讨为生,饱尝冷眼、欺凌与驱逐,在泥泞与破败里挣扎度日,早已习惯了世间所有的凉薄与苛待。
饿了便啃草根树皮,渴了便饮路边积水,冷了便蜷缩街角将就一夜。活着,于他而言从不是幸事,只是一场无休无止、无人问津的煎熬。
雨势愈发汹涌,轰隆雷声自天际滚来,震得破旧的庙宇木梁微微震颤。
一道惨白的惊雷劈开沉沉天幕,瞬间照亮了孩童那张隐在臂弯里的小脸。
那张脸生得极净,眉眼轮廓精致秀气,是远超凡间普通孩童的清丽模样,只是此刻面无半点血色,唇瓣冻得青紫,长长的睫毛沾满细碎雨珠,湿漉漉地垂落着,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碾碎。
又是一阵凛冽寒风扫过,裹挟着冰冷雨丝灌满破旧庙檐。
孩童本就濒临透支的身子骤然一僵,喉咙涌上一阵腥甜,细细的咳嗽声压抑在臂弯里,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雨声彻底盖过。
他撑不住了。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黑暗与寒凉里缓缓飘摇,一点点沉入死寂的黑暗。
死了,大概也就不冷、不饿、不疼了吧。
小小的心底浮起一丝茫然的释然,他慢慢松开了紧抱膝盖的手臂,任由冰冷雨水打湿自己的发丝与脸颊,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安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世间无人念他,无人等他,他本就是这天地间多余的一缕微尘,悄无声息地消散,亦是最好的结局。
天幕雨落,万物死寂。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一阵极轻、极淡的衣袂风声,穿透了嘈杂的风雨,缓缓落至庙前。
没有惊雷破空的威势,没有仙术张扬的异象,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
只似清风落地,温柔又清冷。
死寂寒凉的雨夜里,忽然漫开一层淡淡的、温润的白光。
那白光柔和澄澈,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冷雨、寒风与湿秽,将破败的庙檐方寸之地,妥帖护在其中。漫天肆虐的冷雨骤然被阻隔在外,呼啸的晚风也瞬间静止,刺骨的寒意尽数褪去,余下一片安稳温和的暖意。
濒死的孩童混沌的意识骤然一颤,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
衣料是顶级的流云鲛绡,质地清透绵软,在昏暗雨夜里泛着淡淡的柔光,边角绣着暗纹云纹,低调雅致,无风自动,自带超凡出尘的仙气风骨。
那人负手立在庙檐之下,身姿挺拔清绝,身形颀长如松似竹,立在漫天风雨暮色里,宛如从云端月阙坠落的谪仙,不染半分人间烟火,亦不沾半点凡尘疾苦。
雨丝落在他周身半尺之外,便会自动化为虚无,天地间所有嘈杂寒凉,皆绕他而行。
孩童费力地抬眼,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来人的面容之上。
那是一张极尽清冷、极尽温润的脸。
眉眼清隽狭长,鼻梁挺直俊秀,唇色偏淡,五官轮廓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却无半分烟火俗世的暖意。他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浅寒,干净得不含一丝杂念,无喜无悲,无温无怒,仿佛看透世事万象,超脱红尘众生。
可偏偏,那淡漠疏离的眉眼之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浓烈,不炽热,却足以瞬间驱散这雨夜经年的寒凉。
少年模样,却气度渊深,风骨凛然。
是天上人,绝非凡间客。
孩童呆滞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漆黑空洞的眼底,第一次闯入一抹极致干净、极致耀眼的光。
他不知来人是谁,不知仙神妖魔,不懂道法仙门,只知道,这个人的出现,让这炼狱般的寒夜,忽然有了温度。
谢玄烬垂眸。
清冷的目光落至阶前那具奄奄一息的小小身躯上,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他此番下山,只为清缴乡间作乱的低阶祟气,本是无情道例行的入世历练,凡尘疾苦、众生哀乐,从来都不在他的道心考量之内。
无情道,断尘缘,绝七情,斩六欲。
修道千年,他恪守门规,道心森严,心如磐石,见惯人间生老病死、离合悲欢,早已不为俗世万物动容。蝼蚁生死,凡人存亡,于他而言,皆为浮生幻象,不值一提。
可偏偏,看见这孩子的一瞬,那颗万年沉寂、古井无波的道心,轻轻晃了一下。
太静了。
这孩子明明尚且年幼,本该懵懂哭闹、求生执拗,可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是看透世间寒凉、甘愿赴死的麻木与漠然。
小小的身子孱弱破败,灵魂却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孤绝又单薄,让人心底莫名一滞。
谢玄烬缓步上前,月白道袍扫过积水石阶,不沾半点泥泞污渍。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掌,轻轻伸向那冻得僵硬的孩童。
指尖微凉,触碰到孩童冰冷刺骨的脖颈肌肤时,他清晰感受到那微弱到极致的脉搏跳动,孱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
“尚可活。”
清淡温润的嗓音响起,音色低沉干净,语速平缓无波,没有怜悯,没有温柔,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清冷穿透雨夜,落在孩童混沌的耳畔。
下一瞬,一股温润纯粹、磅礴浩瀚的仙力,缓缓渡入孩童枯竭的经脉血肉之中。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冰寒,修复着受损的脏腑与透支的肉身。原本濒临溃散的意识渐渐回笼,僵硬的身子慢慢恢复了知觉,连细碎的痛感都变得轻柔缓和。
孩童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眉眼,看着那双不含**、不染尘埃的眼眸,心底荒芜死寂的地方,第一次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执念。
他费力地动了动冻僵的唇瓣,声音嘶哑细碎,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轻得像呢喃:“仙……仙人……?”
谢玄烬未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雨夜天光昏暗,映得他眉眼温柔,可眼底始终是无情道修士的疏离淡漠。
“愿随我走?”他轻声询问,语气平淡,无诱无劝,只是给予这濒死孩童唯一一次选择的机会。
跟着他,便入仙门,离凡尘,脱疾苦。
不跟着他,今夜雨落三更,这小小孩童,便会彻底殒命于街头,化作凡尘一抔黄土,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孩童漆黑的眸子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缀着的雨珠簌簌滚落。
他没有丝毫犹豫。
世间万人皆弃他、辱他、欺他、无视他,唯有眼前这位陌生的仙人,肯在他濒死之际,伸手渡他一线生机。
这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一束愿意为他停留的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点了点头,细小的动作卑微又虔诚。
“随……随仙人走。”
一字落定,便敲定了往后十年寒山羁绊,敲定了一生爱恨执念,也敲定了此后万般情深、万般心碎的宿命闭环。
谢玄烬眸底微动,再无多言。
他抬手,轻轻将这单薄的孩童打横抱起。
孩童极轻,轻飘飘的一团,抱在怀中毫无分量,单薄得让人心头发涩。他下意识、亦或是本能地,轻轻蜷缩起身子,乖乖靠在谢玄烬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小手小心翼翼、轻轻颤巍巍地,揪住了对方胸前的道袍衣襟。
不敢用力,怕惹仙人不悦。
却又不肯松开,怕这唯一的光,转瞬即逝。
谢玄烬感知到胸前细微的力道,垂眸看了眼怀中小心翼翼、卑微怯懦的小小身影,心底那丝极淡的波澜稍纵即逝,最终归于平静。
他抬手拂袖,罡风骤起,隔绝所有风雨。
身形腾空而起,踏雨乘风,冲破层层雨雾,朝着云雾缭绕的天际飞去。
脚下凡尘小镇迅速缩小,破败街巷、冰冷雨水、半生疾苦,尽数被远远抛在身后,一点点消散在视野尽头。
狂风掠过耳畔,却丝毫不冷。
孩童乖乖窝在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紧紧揪着那袭月白衣襟,悄悄抬眼,仰望抱着自己的仙人侧脸。
高空云雾流转,天光澄澈细碎,落在谢玄烬清绝俊秀的眉眼上,温柔了他所有的清冷疏离。
少年仙人眉目如画,风姿卓绝,立于云海风雨之间,仿佛世间万物皆为陪衬。
小小的孩童看着看着,眼底便慢慢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第一次被人好好抱着,第一次不用在风雨里瑟瑟发抖、独自等死。
他小声、软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依赖,轻轻开口:“仙人……我叫阿衡。”
无人知晓他的姓氏,无人记得他的过往,颠沛流离半生,旁人只唤他野孩、弃儿。唯有这一瞬,他想把自己唯一的名字,说给眼前的仙人听。
谢玄烬目视前方云海,身形平稳如流云,闻言淡淡应声,音色清浅:“嗯。”
简单一字,无波无澜。
却让阿衡的心,瞬间落得安稳踏实。
云海翻涌,长风万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彻底远去,凡尘烟火尽数隔绝。
眼前渐渐出现一座刺破云海、高耸入云的绝巅仙山。
山势巍峨壮阔,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山间,仙鹤翩飞,灵雾氤氲,山间遍植青松古竹、灵花仙草,仙气浩荡,不染半点凡尘污浊。
山巅匾额鎏金篆字,苍劲古朴——清玄宗。
此山名,凝寒山。
是天下第一道门,是无情道正统祖庭,是万千修士心生敬畏、遥不可及的云端圣地。
而山巅最僻静、最孤高的顶峰之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院落。
无繁花簇拥,无宾客往来,无弟子喧嚣,唯有一方小院,几杆瘦竹,一池冷砚,终日寂静空寥,与世隔绝。
院名——枯砚居。
是谢玄烬独居千年的清修之地,清冷孤寂,岁岁无温。
千年以来,此地唯有风声、雨声、竹声,唯有他一人枯坐悟道,清冷万年,孑然一身。
从未有外人踏入,从未有烟火气息,从未有这般鲜活温热的生灵,落入这片死寂山河。
谢玄烬抱着怀中的孩童,缓缓落于枯砚居青石院中。
双脚落地的刹那,山间清风徐来,竹影轻摇,细碎光影落满青石地面。
他低头看向怀中已然困倦、却依旧死死揪着他衣袍不肯松手的孩童,眸底清冷依旧,淡淡开口,落定此生师徒名分:
“自此,你随我居于枯砚居。”
“拜我为师,赐名——无痕。”
无痕。
从此世间再无凡尘孤苦阿衡,清玄宗谢玄烬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名唤无痕。
字字清淡,落定十年朝夕,缘起寒山一遇,情起枯砚一居。
彼时的少年师尊道心澄澈、无情无念,只当是恻隐一动,收留一名凡间孤童,予他栖身之所、修行之路,不过是漫长修道岁月里,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知,这一时的恻音,这十年的破例温柔,会成往后万年心魔,成他道心唯一裂痕,成他余生无尽悔恨,成烬火燎原、终身无解的劫难。
彼时的稚子孩童懵懂无知,满心满眼唯有身前师尊,将这救命之恩、十年偏爱,当作此生唯一救赎、唯一归宿,悄悄在心底埋下一粒偏执深情的种子。
他以为,寒山永寒,师尊永在,温柔永续。
他以为,这人间唯一予他温暖之人,会是他毕生归处,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风起枯砚院,竹影扫阶尘不动。
十年温柔假象,自此开篇。
无人知晓,今日寒山拾稚的温柔开端,终会落得——
山河尽烬,岁月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