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响了一声，跳跃着的烛火在空中摇晃。
方绮音避开他的目光，缓缓起身，拿了剪刀剪了烛芯。
段迟烨三两步走到她身旁，脸上带着笑意，“阿绮，你别躲我，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方绮音看他一眼，又转身坐回椅子，“夜深了，陛下回吧。”
小姑娘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心软的迹象。
段迟烨默默叹了口气，怪他不好，惹了阿绮生气，都不愿意心疼他了。
他站原地站了片刻，垂着头，低声道：“阿绮，那我走了，阿绮早些歇息。”
他一步两回头，但那个坐着的身影一直没有看他，磨蹭再久，他还是走到了门口，“阿绮，我真走了。”
“阿绮。”
“我真走了！”
“慢走，不送。”
小姑娘冷淡的声音传来，段迟烨沮丧的垂了垂肩膀，出了屋子，依依不舍的关上房门。
他倚靠在门上，默默闭上了眼睛，她还是没有原谅自己，还是不愿意跟自己走。
次日天亮，方绮音醒来之后，段迟烨就端着早膳来找她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袍，不同于一贯的黑衣，透着几分清逸出尘，眉梢间染上些许笑意，“阿绮，快吃饭了。”
“多谢……”
“阿绮，你们之间不必客气。”段迟烨摆好碗筷，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并没有让人在一旁伺候。
用饭期间安安静静的，除了他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这顿饭可以说是吃的很愉快。
但是吃过饭之后，段迟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许多，他命人撤走饭菜，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方绮音看了看他，终是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阿绮，我今日就要回宫了。”段迟烨低声道，他刚登基，各种事情繁琐复杂，如今李鹤已死，朝中许多事情都需要人处理，他不能再停留下去。
“陛下一路顺利。”方绮音温声道。
段迟烨看着他，神色凝重，眉心也拧了起来，“阿绮，我不想自己回去。”
“陛下肩负重任，不能任性。”方绮音只做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她面上带着浅笑，叮嘱道：“陛下回去之后，即便是忙于政事，也要注意身体。”
段迟烨眼睛亮了亮，因为她的关心而生出几分期待，但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忐忑，“阿绮，你陪我一起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阿音担不起陛下如此重视。”方绮音错开他的目光，她虽有所动容，却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想回青州，想继续经营漪香阁。
“阿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段迟烨神色懊悔，他握着她的手，“阿绮，你打我骂我都好，只要你愿意原谅我。”
方绮音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开，轻轻笑了下，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释然，“我没有生气，也不怪你。”
试问如果他们易地而处，她大概也是会误会的，她早就不怪他了。
段迟烨眼睁睁看着她抽回自己的手，放在她膝头的手缓缓垂落至空中，神色晦暗难辨，“阿绮，我会很想很想你，会想的睡不着觉，我一个人在皇宫，真的很孤单。”
方绮音心中动容，竟不受控制的想起一个画面，深夜里，浩荡的宫殿寂静无声，唯有他一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了动唇，良久才道：“陛下以后会遇到很多人，若是哪一日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便不会孤单了。”
段迟烨隐隐有几分气愤，胸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他望着她，那双眼睛越发暗淡，“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可她不要我了。”
“我以后都不会再有喜欢的人了。”
方绮音眼睫颤了下，她避开他的目光，心中情绪复杂，她有些难受，避而不答，“陛下该启程了吧。”
段迟烨轻声应了句，他的心渐渐的沉入谷底，她还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阿绮，看到我给你的荷包了吗？”
“阿绮好漂亮，可是我以后只能从画中来看阿绮了。”
“阿绮会想我吗？”
“阿绮画的画像真的好看。”
段迟烨握着她的手，缓缓放到自己的脸侧，柔软的触感传来，他蹭了蹭她的手心，依依不舍，“阿绮，日后会想我吗？”
“阿绮，我们选个吉日成婚好不好？”
方绮音抿着唇，那只放在他脸侧的手抖了一下，她很快就收了回来，她犹豫了，沉默了许久，她缓缓抬眸，清亮澄澈，“我想回青州了。”
段迟烨看她许久，低低的嗯了一声，“好，阿绮想回便回。”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不断的告诉自己，他不能强行将她带回去，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的嫁给自己。
“阿绮，分别前抱一下，好不好？”段迟烨张开双臂，却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方绮音站在原地没有动。
段迟烨的心情沉入谷底，抬起的双臂缓缓垂落在身侧，神色暗淡，“阿绮，我走了。”
“殿下一路小心。”方绮音。
段迟烨每走一步都会回头一次，他还怀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直到上了另一艘船，那道身影始终未动，只是同他挥了挥手告别。
这次一别，他真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她，战乱尚未完全平息，李鹤的党羽也没有全然肃清，还有百姓的安稳……
他担心又害怕，他害怕他将这些解决之后，他会遇到新的人，她会喜欢上其他人，心中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看着那只商船渐行渐远，段迟烨静默许久。
-
青州的院子门前有两颗柳树，叶子翠绿，枝繁叶茂，推开木门，方老爷子正在躺椅上小憩，听到动静，他眼睛也未睁开，“小黄，是不是你回来了？”
方绮音看着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小黄，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很乖顺的蹭了蹭她的手心，她笑了起来，又摸了摸它。
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到躺椅旁，声音很轻，“祖父，猜猜我是谁呀。”
方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睛，笑呵呵的看着她，“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长的这么漂亮？”
“祖父又取笑我。”方绮音哼了声。
方老爷子笑笑，看向门口站着的宋子悯，他是见过他的，也知道这两年都是他陪着音音寻找解药，招呼他道：“快进来快进来坐，今儿我得多买点菜，亲自下厨。”
“我去就好啦。”方绮音笑着道，“祖父就等着大展身手吧。”
方老爷子慈祥的笑着，也并没有阻拦，“你回来的事，香盈是不是还不知道，她啊，总是跟我念叨着你，你既然要买菜，就顺路去漪香阁看看她吧。”
方绮音点点头，“我也好想香盈姐姐。”
方老爷子扬了扬头，“就不想我这老头子？”
“想想想，当然也想祖父了。”方绮音笑着道，她当然想他，当年若无他照顾，她怕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好好好。”方老爷子笑呵呵的，目光祥和的看着她，“你去屋子里看看。”
方绮音疑惑的问他，“怎么了？”
方老爷子又躺回摇椅，悠闲自在的闭上了眼睛，语气缓缓，“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绮音怀着好奇的进了自己的屋子，房间的布置清雅，青色的纱幔垂地，屏风上绣着一幅花鸟图，正中间的小圆桌上堆满了东西。
她过去翻看着，有裁好的新衣，还有两匹蜀锦料子，那花样新奇，格外吸引人，有戴的珠花首饰，还有玩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什。
她兴冲冲的跑出屋子，“祖父，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方老爷子笑笑，他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心底里总是会盼着她什么时候回来，他笑笑道：“一会儿上街，你再买些自己爱吃的。”
“对了，还是他爱吃的。”
“祖父，多谢祖父。”方绮音鼻子一酸，祖父待她真的极好极好。
“多谢。”宋子悯也温声道，这位老人家的关心让人心中一暖，他也跟感谢他对音音的照顾。
“去吧去吧。”方老爷子笑着道：“今儿是个好日子。”
两人上了街，这两年，宋子悯也不是没有在这里住过，对这周边也算是熟悉。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很快，两人就买了一堆的东西，最后轻车熟路的去了漪香阁。
一进门，方绮音就看到了正在跟客人说话的香盈，这些年，漪香阁能够顺利的开到现在，她功不可没。
她没去打扰她们，和宋子悯把东西寻了个地方放下。
香盈与那个客人说完，注意到店内的方绮音，先是愣了一瞬，惊喜的朝她走了过去，“音音，你回来了，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香盈姐姐，我也好想你啊，这不，一有空就跑回来了。”方绮音笑着道。
香盈一直看着她，笑容满面，“这次能待多久？”
往常她最多待的时间也不多七八日，她时常想着，什么时候能一直照顾她就好了，夫人待她恩重如山，她无以为报。
方绮音顿了顿，“这次会待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