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屋内燃着烛火,明明灭灭的光影照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映在墙壁上的那道阴影弯了腰,捡起地上的那张纸,修长的手指微动,那张卷起的纸上慢慢露出一个熟悉的画像。
段迟烨捏着纸张的手微微紧了紧,那画中的人正是他,这应是她在营帐中所画,下方有两行小字。
愿君身体康健,无伤无病。
他看了许久,心中却越发沉闷,他细细将画收起来,掀开珠帘,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榻上的人眉心紧皱,乌黑的长发凌乱散漫,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侧脸颊,他俯下身,细心的将那头发拂到身后,指腹下的温度烫的惊人,他心疼的看着她,“阿绮……”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疼的身体蜷缩着,额头的汗越发的多。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软帕,在她额头轻轻擦拭,但这对她缓解疼痛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握着她的手,“阿绮,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没有让她同行,寒鸣不会有机会给她下毒,如果他再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中毒了。
他的眼睛漆黑深沉,这两年,她每次毒发,都是硬生生忍过来的吗?
段迟烨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卫息来禀报,宋子悯带来了。
他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才阔步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宋子悯被绳子捆住,他的衣服已经很多褶皱,头发也凌乱了,从段迟烨知道她中毒的消息,便吩咐人将他带过来,一路快马加鞭赶来。
宋子悯冷冷笑了下,自从在军营里见到卫息,他便有了猜测,毕竟能让卫息效力卖命的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他很高兴,昔日的好兄弟还活着,可段迟烨没有见他,直接命人将他关了起来,任凭他如何说,都不见半个人影来,他心中憋着火气,语气也算不得好,“殿,不,应该称您为陛下了,陛下可真是忙啊,今日怎么有空见我了?”
“解药。”段迟烨言简意赅的直言,他一直在她身边,不可能会不知道此事,心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她这般痛苦,陪在她身边的人竟然不是他。
宋子悯脸色一变,看向屋子里面,急道:“她毒发了?”
他刚往前两步,在他身后守卫立即按住他的肩膀,从他身上摸索出一个小药瓶,迅速递到段迟烨的面前。
宋子悯愤怒的喊他,“你放开我!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捆着我?”
转身走了两步的段迟烨停步一瞬,没有理会他,径直进了屋子,给方绮音喂下药,一直守着她,直到她入睡。
他又在床前看了许久,许久,最终,他摸了摸她的头发,“阿绮,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
月挂枝头,院子里的光线很暗,唯有廊檐处高高挂起的几盏灯笼。
宋子悯一直站着,见到他出来,问他,“她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以后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我们很快就会完婚,她只会是我的妻子。”段迟烨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语气冷硬,“我会放你走,以后,不要再回京城。”
宋子悯怔愣片刻,他眸子里透着浓重的占有欲,那是什么,他很清楚,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轻笑了声,“你……是觉得我们……我对她只有亲情,并无其他。”
“亲情?”段迟烨神色未变,全然没有听信他的话,“你算她哪个亲人?真当我是傻子吗?”
宋子悯这会儿算是想明白了,他定然是误会了他们,才会一言不说的就把他关起来,他神色平静的说:“我本姓孟,孟连云,我从来都是当她是亲人。”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段迟烨陷入良久的沉默,他想起,她好像是称呼了一声表哥,但当时他太过于生气,太过于不想听到她提起他,所以忽略了那个称呼。
宋子悯耸了耸肩,“如此,可能给我松绑了?”
“快,快给表哥松绑。”段迟烨边说边走过来,守卫动作很利索,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解开了绳子,他想帮忙也帮不上了,举到空中的手僵了僵,然后在他肩膀拍了拍,帮他把衣服抚平,尴尬的笑了下,语言有些混乱,“误,误会,累,站了这么久,累了吧,先,先去客房歇息吧。”
宋子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疏离道:“怎敢劳烦陛下,陛下一直未放了我,怕是在一直误会我们,怎么?音音说的话,陛下已经不相信了吗?”
段迟烨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想起她多番问他,信她吗?信她吗?
宋子悯看他这表情,便已经知道自己猜对了,冷笑了声,“陛下既已不信音音,等她好了之后,我带她回家就好,就不劳烦……”
“我,我,对不起。”段迟烨沉默许久,才说:“我当初死里逃生之后,去寻过你们,我亲眼看到你们生活在一个小院,是我误会了,在这里向表哥赔个罪。”
“不敢当,我怎当得起陛下一声表哥呢。”宋子悯心中有气,不仅是为他,更是为音音,“你既寻来了,为何不来见?你知道音音有多想……”你。
他气愤的及时停住了后面的话。
段迟烨沉默着,他不敢,不敢面对,他怕听到她说,她不要他了。
“当初你落崖之后,音音一听到消息便去找你,你知道她那时候毒发,身体有多虚弱吗?我劝说她先去找解药,保住她的命,我会派人去寻找你的下落,可她没有听我的,折返回来亲自去寻你,每一日都在找你,从日出到日落,再从月升到月落,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再次毒发。”
“你知道在路上的每一天,我有多担心她吗?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毒发时奄奄一息,我都担心她的身体撑不住,撑不到我们找到解药。”
“这两年,我和她四处游走去寻那个游医,结果却始终不如人意,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时常会昏迷,有时候严重的时候,每日里也就清醒一两个时辰,直到几个月前,我们找到了那个游医的徒弟公孙浩,得知那个游医已死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幸运的是,公孙浩虽还不能研制出解药,但他能够制出压制毒发的药,她的身体才渐渐好转一些。”
“你知道她去做什么了吗?”宋子悯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什么?”段迟烨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她这两年过的竟这般痛苦。
“她回京了,回来为你报仇,她想杀了李鹤。”宋子悯满眼心疼,“她的身体才刚好一点,就迫不及待的为你报仇,你呢,连她的话都不愿意相信了。”
“对不起……”段迟烨声音中充满了懊悔与自责,他不知道,不知道她为他做了这么多。
“你知道你那日在侯府门前,她为什么没有见你吗?那是她第一次毒发,疼了一夜,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听到你被贬的消息,她第一反应是让我派人保护你,保护你在路上不会遇害,她处处都在为你考虑。”
段迟烨想到了那日刺客来时,确实是有一拨身份未明的人在保护他。
说到这里,宋子悯默了片刻,“惭愧,还是没能保你周全。”
“并非,若不是你,我怕是也不会侥幸活下来。”
-
次日,方绮音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刺目的光线照过来,她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睛,右手被人握住,她缓缓望去。
段迟烨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她醒来,喜色溢于眉眼,“你醒了,阿绮,可还难受?”
方绮音愣了愣,抽回了自己的手,“你怎么在这?”
她细细回想,昨夜似乎听到了他零星琐碎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没想到他是真的来了。
“我,我听说你毒发。”段迟烨神色愧疚,“阿绮,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
方绮音眨了下眼睛,表情有些疑惑,扯出一个苦涩的浅笑,“殿下,怎么又愿意相信了?”
“我见了表哥。”段迟烨后悔不已,他要是早早见宋子悯一面,也不至于一直误会。
方绮音看了看他,没说话,随即又垂下眼睛。
“阿绮,你饿不饿?饭还温着,我去给你拿过来。”段迟烨看着她,他很想她看一看他,与他说说话,可她始终没有再抬头。
她胃口不好,吃的并不多。
宋子悯听到她醒来后,便来寻她,“音音吃的这么少,可是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好不好?”
方绮音摇了摇头,她的脸色依稀还有些苍白,“表哥,我不饿。”
这时,卫息进来了,他抱拳行了礼,“主子,发现了李鹤的踪迹。”
段迟烨看了看方绮音,动了动唇,却没有说话,与卫息一并出了屋子。
“阿绮。”宋子悯喊了她一声,尽管只是进来片刻,但他们之间的氛围着实怪异,他想不察觉都难,他道:“他不是故意的,当初他不知你毒发,所以才会误会。”
“他后来来找过你。”宋子悯道,他知道她有多喜欢他,所以不想让他们因为误会而生了嫌隙,“但那时他看到你我在一起,误会的更深了,所以才没有来见我们。”
方绮音看了他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可心中并没有很开心,重逢之后,她解释了,解释了许多遍,他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甚至于连她的解释都不想听。
她看了看这间屋子,这间一直困着她的屋子,精美华丽,却寒冷无比,她就如同一个罪犯一样被关在这里,被限制着自由。
“表哥,如今,外面怎么样了?”方绮音苦涩的笑了一下,看,她甚至于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如同被遗忘在世间。
宋子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他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就如同不久前的自己,他同样也被关了数日,对外面的情况也是昨日才知晓,“如今,李鹤战败外逃,太后已死,陛下病弱,已经禅位于他。”
方绮音弯了弯唇角,眼中浮现出些许欣慰的亮光,“嗯,相信很快,他就能抓住李鹤了。”
她抿了抿唇,“表哥,我想回青州了,许久不见祖父了,小黄也许久未见了,这两年战乱频起,漪香阁的生意也不好了,如今李鹤已经失势,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宋子悯顿了顿,“那他……”
“他自有他要走的路。”方绮音垂下眼睛,既已离心,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
“阿绮。”段迟烨站在门口,他的身体僵硬,漆黑的目光泛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嘴唇颤了颤,望着那双与他平静对视的眸子,他的腿好似不听使唤了,连走一步都要费劲力气,不过数步的距离,他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缓缓的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仰视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委屈,“阿绮,你不要我了吗?”
方绮音与他对视片刻,垂着的眼睫更低了些,“殿下,会放我走的,对吗?”
良久的寂静。
段迟烨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软,却也很凉,他两只手捂住,一点一点的捂热,“阿绮,别不要我。”
“我只有你了。”
“殿下以后会遇到许多人。”方绮音一点一点的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脸上,这张出色的容颜,始终会令人动容,可却与她当初相识时已经有了差别。
“阿绮,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段迟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还会有些许波澜的眼眸越来越平静,他就越来越慌张,她真的不要他了。
“殿下是不是该去忙正事了?”方绮音看了看屋外的卫息,他刚刚禀报发现李鹤的踪迹,现在也该启程了吧。
段迟烨眉心轻皱,他刚才进来,便是想与她说,他要离开去抓李鹤,他会派人送她回宫,可他在门口,听到了她想回青州。
“愿殿下早日捉拿李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