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小厮恰巧在路上碰到从厨房出来芙雨,她手中端着一碗清粥,正要回汀水轩,他便将府门外的情况告诉了她。
芙雨应了声,眉心微蹙,明显是为难,“姑娘这会儿……我去禀报。”
汀水轩的小厨房里正煎着药,昨夜宋将军派人喊来的太医和郎中正在翻医术,研制碎骨散的解药,两人满脸凝重,愁眉不展。
芙雨瞧了两眼,端着粥进了屋内,将粥放在桌面,将内室里伺候着的淑云喊了出来,她往榻上看了过去。
锦被滑落至姑娘腰间,她的身体蜷缩着,乌发顺着床沿垂落,额头刚擦的汗,不过片刻又溢出了细微的汗珠,她的眉心紧紧皱在一起,艰难的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芙雨忧心忡忡,姑娘疼了一夜,反反复复的疼,她看着心疼坏了,拉着淑云去了外室,低声道:“门口小厮传话,说是晋王正在府门前,要见我们姑娘。”
淑云听了这话,面露难色,姑娘还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但她们已经听说了,“姑娘眼下这般情况,怕是见不了了。”
芙雨皱着眉,“可姑娘对殿下情深,若今日错过,日后怕是……”再难相见了。
“可……”淑云往内室看了看,满是纠结。
榻上的方绮音模模糊糊的听到她们在说话,好像提到了殿下,她睁开眼睛,一夜未眠,眼睛酸涩疲累,她气弱的张了张嘴,“淑云……”
“姑娘唤我们。”淑云匆匆进来,伏在榻前,“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绮音脸色惨白,依旧隐隐作痛,“你们在说什么,殿下……”
两人相视一眼,抿唇道:“姑娘,昨夜兵荒马乱的,是宫中出了事,陛下驾崩,贵妃娘娘畏罪自尽,晋王殿下被贬了。”
“咳咳。”方绮音刚想说话便咳嗽了起来,她想撑着床榻坐起来,手臂发软,还是淑云扶着,她才能起来,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殿下一定是被诬陷的。”
“姑娘,眼下京中已经被皇后娘娘和李太傅掌控,奴婢听说,晋王府早早就被围了,眼下已成定局,晋王现如今正在府外,说是想见您一面。”淑云道。
方绮音掀开被子,忍着疼意穿了鞋子,她刚站起来,就因为双腿乏力跪了下去,剧烈的痛意传来,她强行压制着发颤的双手。
“姑娘。”两人急忙将她扶起来,劝说道:“姑娘,您现在实在不宜出门啊。”
疼了一夜,她身上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湿,脸色惨白,连路都走不得,如何能到府门前去。
方绮音捂着胸口,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格外刺目,她颤着手擦掉唇边的血。
她的毒并没有解,而那太医与郎中也研制不出解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怕是坚持不了几日了。
轻垂下的眼睫掩藏了所有的情绪,她抬起手摘掉那条一直随身带着的玉坠,红色的绳子缠绕在手心,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希望这玉坠能保佑殿下度过此劫。
她珍重的放到淑云手中,发白的嘴唇轻启,“淑云,将此物交给殿下,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的另一只手握住淑云的手,“你去宋将军府上,请他派人……暗中保护殿下,让殿下……不要在路上遇害。”
她说完这些话,已经耗费了许多的心力,再次咳嗽了起来,“淑云,一定要……让宋将军帮忙。”
“是,奴婢知道了,姑娘,您的身子……”淑云担忧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无碍,去吧,我歇会儿。”方绮音有气无力的说,身上疼,心中更疼,陛下和贵妃皆去世,殿下,他现在该有多难过。
眼泪无声的落下,殿下,一定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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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许久,未见人影。
那官差更加放肆的嘲笑了起来,“看来四姑娘是不会出来了,走吧,这路还远着呢。”
段迟烨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她不来也好,他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不想让她看见。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向侯府,是他失算着了道,落到这种地步,没有牵连到她就好。
见与不见,也没什么。
“殿下,我家姑娘有东西给您。”淑云俯身行了礼,态度恭敬,将手中的玉坠交给他,“我家姑娘说,让您照顾好自己。”
段迟烨看着那熟悉的玉坠,先是错愕和迷茫,再是疑惑和难以置信,最终心灰意冷的垂下头,她是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吗?
他忽然自嘲般的笑了下,眸光暗淡,他如今这般,也是害了她。
他没再看侯府一眼,径直朝前走去,满身伤口带来的疼,竟抵不过心中的疼,步履蹒跚的渐行渐远,终是没忍住回了头。
可这一回头,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窖,方才的侍女正和宋子悯一同入了侯府,他攥紧了手中的玉坠,阿绮,当真这般狠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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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铁矿中找到的解药有三颗,她服用之后,数日无异样,他便将那解药放置在行囊中,回府后也没有留意去了哪里,昨夜找了一夜才找到,这虽不能完全解毒,但能压制毒发。
宋子悯将那两颗药丸交给淑云,“给四姑娘服下。”
“是。”
“等四姑娘好转,我们便启程离开京城,前去云州,我查到一些襄王所说的那个游医,若是能找到他,四姑娘的毒定然能解。”宋子悯温声道。
“当真?”淑云又惊又喜,进了屋子,连忙给方绮音服下这药,并转告她宋将军的意思。
方绮音看了看她,杏眸微垂,不知在思索什么。
等她服下药,梳洗过后,已近午时,她出了屋子,俯身行了一礼,“多谢宋将军送来的药,也多谢宋将军派人保护殿下。”
宋子悯看着她尚且苍白的脸色,忙将她扶起来,“风大,四姑娘还是穿厚些。”
方绮音弯了弯唇角,“多谢宋将军关怀,只是有一事,臣女不解,不过一夜,宋将军这么快就能查到游医的踪迹吗?”
宋子悯忽然笑了笑,目光温和,“音音,你不必对我如此防备,一夜的时间自是不能的,因为早在得知这位游医存在的时候,我便吩咐人去找了,前几日传回消息,只是,我一直以为你痊愈了。”
故而并未说出来。
“你……”方绮音震惊于他突然改口的称呼,脸色僵硬,“宋将军,你还是……”
“音音,可还喜欢吃西街的蜜饯青梅,或是东街的酸梅汤和透花糍。”宋子悯温和的看着她,那目光很温柔,如同少时一般。
方绮音微微睁大眼睛,幼时,她最喜爱这些,连云表哥没少给她买,她嘴唇轻颤,“连,连云表哥?”
“嗯。”宋子悯笑着应了声。
“你,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方绮音无疑是激动的,却又有一丝生气。
宋子悯神色黯然,“当年,是我的书童穿了我的衣服,引开了追杀的人,他因我而死,我才活了下来。”
“我姓宋,还是姓孟,早已无人在意。”父母已经不在,他在这世上的亲人唯有这一个表妹了。
“怎么会?我在意,我在意。”方绮音泣不成声,哭着哭着笑了起来,她擦掉眼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音音,如此,可放心跟我走了?”宋子悯看着她,他一定会找到那个游医,解了她的毒。
“嗯。”方绮音点点头,“表哥,殿下那边……”
宋子悯看着她,“我已经派了人保护,不会让殿下遇害的。”
方绮音垂着眼睛,欲言又止,她想带殿下走。
宋子悯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犹豫,“音音,殿下身边不止有官差,还有侍卫,不是轻易能带走的。”
方绮音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层雾气,她替殿下委屈,为何要他遭受这样的诬陷?为何要他背负这样的骂名?
可她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带殿下走都做不到。
“音音,你放心,一旦有机会,我的人会救殿下的,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出发吧。”宋子悯道,路途遥远,虽说有点线索,但还需仔细寻找一番,早一日去,他们的时间就多一些。
“嗯。”方绮音并没有带太多东西,一切皆是简单轻便为宜。
一连赶了两日的路,这日正在客栈歇息,她从楼上的窗户看到宋子悯取下信鸽带来的信,她匆匆下楼,“表哥,是哪里的消息?”
是游医的消息,还是殿下的消息?
宋子悯沉着眉,脸色冷硬,“是,是殿下,殿下遇刺身亡。”
“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殿下怎么会死呢?殿下不会的,不会的……”方绮音难以接受这个消息,她不断的呢喃着,整个人失魂落魄。
“假的,是假的消息。”方绮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不断的欺骗自己,她不信,殿下没有死,“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她不应该去云州,她应该和殿下在一起,如果她陪在殿下身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音音……”宋子悯扶住晕倒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