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的奔波,一行人终于到了寂州。
天色灰蒙蒙的,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眼前这座太子失踪的客栈早已无人居住,店内的家具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昏暗的光线令人感到阴沉压抑。
踏上台阶,咯吱一声,方绮音低头看了眼,咕哝道:“都开缝了。”
上了二楼单间,屋内并无打斗痕迹,几人四处查看,据随行之人禀报,入住客栈的当晚,一切如常,太子用了晚饭便在房间就寝,屋外有两个侍卫。
直至深夜,屋内桌椅拖动的声响惊动侍卫,叫喊无人回应,推门进来发现太子失踪,恰逢客栈外有马蹄声响,当即便召集所有人追寻,却毫无所获。
方绮音只顾着观察屋内的陈设,被身后的凳子绊到,重心失衡,身旁的宋子悯及时抓住她的胳膊,才勉强没让她摔倒,只是脚腕处有些轻微疼意,她感激的道谢,“谢谢宋公子。”
段迟烨方才正在摸索桌上的摆设,查看这房间是否有机关暗阁,听到她的惊喊回头,已经来不及扶她了。
“小事。”宋子悯挥挥手,一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的表情,“伤到没有?”
段迟烨过来后,方绮音的目光便转向了他。
酝酿了半日的雨倾盆而落,又密又急,风声瑟瑟,夹杂着闪电雷鸣,屋内忽明忽暗,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许多事情。
方绮音小手扯住段迟烨的衣袖,扬着小脸,眼巴巴的望着他,“阿烨哥哥,我好害怕呀。”
感受着衣袖处轻微的力道,段迟烨弯腰扯来一只凳子,擦干净后扶她坐下,“别怕,有没有伤到?”
方绮音摇摇头,只是磕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疼了,她没有坐下,反而走到那只因绊到她而滚落到床榻边的凳子前,抬手扶了起来。
看着床榻上凌乱的薄被,在方绮音伸手前,段迟烨已经扯开了那薄被,四处摸索查看那床榻是否有问题,指节轻叩,榻下竟是空的。
“都去找。”段迟烨下令,这是机关控制的。
宋子悯揣摩道:“或许那日太子就被藏在这里,侍卫因太子失踪慌了神,听到马蹄声前去追查,却正中这调虎离山之计,贼人再趁机将太子带走。”
段迟烨点亮屋内的烛火,又在窗户边看了看,楼下都是随行的护卫,电闪雷鸣的一瞬,树干倒影多出一般曲折的形状,当即示意护卫前去查看,从粗壮的树后抓住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
“下去看看。”段迟烨同两人道,走到方绮音面前,握住她的手腕,温声道:“别丢了。”
“我好好的怎么会丢啊。”方绮音不以为意,但话刚说出口,忽然想到太子殿下,后背有些发凉,这万一呢。
几人出了房门,踩着咯吱咯吱响的台阶下了楼。
**岁的小孩穿着灰色麻衣,小脸灰扑扑的,浑身颤抖,“别杀我别杀我。”
“我们不会杀你,你别害怕。”方绮音轻声道。
小男孩忐忑的看着她,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她,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两声,他赶紧捂住。
“我们这里有吃的,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方绮音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小男孩接了她递来的饼,大口的吞噬了起来,吃的又急又快,待吃饱了才慢慢说:“我叫王洋,这客栈是我家的,太子失踪那天,我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爹娘是因何死的?”段迟烨问,这或许与太子失踪有关。
小男孩的眼泪滚落下来,他紧紧揪着衣角,“太子殿下的人都走了之后,又回来一群骑着马的人,他们冲进客栈,杀了我爹娘,带走了太子殿下,我因为被藏在水桶中才活了下来。”
“是什么人?”段迟烨着急问,“他们去了哪里?”
小男孩指向北边的一座山,“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卫息,你和他们留在此处,其他人跟我去。”段迟烨吩咐道。
方绮音握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我与公子一同去啊,公子不要丢下阿音。”
段迟烨沉默片刻,目光复杂,拍了拍她的手,“我尽快回来。”
方绮音依依不舍,“那公子一定要尽快回来。”
看着他们策马离开,方绮音迟迟未动,心里已经开始担心了。
“卫大人,找到机关了。”侍卫从屋内喊。
方绮音和卫息进了店内,机关设在楼梯下方的库房,在此处启动,床榻的暗门就会打开,太子殿下也就被暂时藏了起来,那太子为何没有求救?
难道在这之前,太子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洋站着看向窗外,似乎从进屋后,他就一直在看着窗外。
方绮音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你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也要多谢你告诉我们消息。”
王洋没说话,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就垂下头,整个人紧绷着,明显是在害怕。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这些天,你都在哪里住呀。”方绮音与他说话,看他身上的衣服,应是许多天没有换了,也没吃什么饭,真是令人心疼。
“我……在外面,不敢回来。”王洋声音很小,余光又瞥了眼窗户。
他这些天过的一定很困难,着实是令人怜惜。
方绮音试图说些轻松的事情,让他不要那么害怕,“你还饿吗?”
王洋摇摇头,刚吃了两个饼,现在并不饿,她说话的声音好温柔,也逐渐让他放下戒备。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方绮音轻声问,年少失去双亲,日后该去往何处?
王洋沉默着。
方绮音猜到了什么,更是同情他现在的处境,“你会做饭吗?”
王洋点点头,父母每日在厨房忙碌,他耳濡目染,多少会一点。
方绮音有些惊讶,她都准备说她教他了,“你会做饭?饿的时候为什么不回来拿点米粮?”
事发突然,后厨里的食材都已经坏了,但米粮能储存的时间久,他漂流在外,实在无粮可食的时候,竟也没有想过回来。
王洋眼神飘忽了下,“我……害怕,不敢回来。”
“抱歉。”方绮音心头涌上些许愧疚,他父母惨死在此。
看着他一直瞥向窗外,方绮音不知他在看什么,轻声问他,“窗外有什么?”
王洋立即摇头,颇有几分警惕,“没什么。”
这举止让方绮音生疑,她细细整理思绪,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指指向后厨的一只水缸,轻声问,“那天,你是躲在那个水缸里吗?”
王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方绮音如临大敌,那只水缸里没有盛水,只有堆满的厨房杂物,无论如何也藏不下他,她轻声道:“为什么今天敢回来了?”
王洋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事发那日,你都做了什么?”方绮音追问。
王洋绞尽脑汁的说:“那,那天,来了很多人住店,出手很阔绰,我爹娘很高兴,很晚的时候,忽然都骑马离开了,我睡的迷迷糊糊,爹娘让我在房间别出去,后来,后来爹娘将我藏起来,没多久又骑马来了一群人,他们带走了太子殿下,杀了我爹娘。”
“你爹娘将你藏在了哪里?”方绮音又问。
王洋察觉到了她的疑心,指了指那只水缸。
“你去看看,那里有什么?”方绮音看着他道。
王洋走过去,在她的注视打开那水缸,堪堪堆满的杂物,他的脸色变得僵硬。
“你在说谎。”方绮音直白的道破。
王洋已经变得紧张,看着眼前壮实魁梧的侍卫,抑制不住的恐惧,狡辩道:“我,我没有,我记错了,我,我太害怕了才记错了。”
方绮音没有信他,看向卫息,“快去将他们追回来。”
“是。”卫息担心着段迟烨的安危,这小孩明显是在欺骗他们,引诱殿下前去那边,他匆匆骑上马就追了过去。
“谁派你来的?”方绮音问他,“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王洋吹起手中的哨子,既害怕又忐忑的后退。
“有人在靠近。”护卫敏锐的察觉到,不过片刻,院子里涌进数道黑衣人。
“一个不留。”为首的黑衣人冷声下令,弓箭手立即上前,数不清的利箭射入屋内。
王洋的左腿中箭,浑身发抖的躺在地上,那黑衣人并不顾忌他的存在,利箭不断。
是护卫以桌子为盾,将他拖到安全之处暂避,他疼的浑身冒汗,脏污不堪的衣服鲜血淋漓。
“姑娘,从这边走。”护卫护着她们从后门离开,但王洋中了箭,鲜血会暴露他们踪迹,“姑娘,他本就是他们的人。”
王洋渴求的目光紧紧望着她,他留在这里,或许只有死路一条。
“姑娘,是他欺骗我们,谋害主子!”护卫急道,时间紧迫,不能再逗留了,更何况,他是敌人派来的,主子如今是什么情况尚未可知,若是主子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