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温榆与她共处一室，温时晴也渐渐摸清楚温榆的脾气。
虽然她的性子有点泼辣，做事风风火火，但是对待温时晴还是蛮好的——甚至有点护犊子的意味。
就比如说今天。
因为温时晴和温榆算是初来乍到，同时临近春节，免不了邻里之间的交流沟通。正好楼上的一间租户王阿姨也有一个孩子在上高一，温榆便靠在楼梯间的扶手边和楼上的王阿姨唠起磕来。
这话题就不知不觉地引向学习上了。
“我家孩子在二中读书，经常考班级前十呢。”王阿姨笑着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揉成一团，“你家孩子在哪里读书啊?”
此时温时晴站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台距离楼梯间较近，温时晴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二中”二字时顿了一下，又思酌片刻。
南楚二中么……
她穿越之前也不是没听过南楚二中的事。温时晴记得二中以前算是一个市重点，没考上南楚一中的同学基本上都去了二中，不过和南楚一中相比还是差远了。
“那看来我家孩子跟你家的孩子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嘛。”不等温时晴多想，温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我家小晴是南楚一中的文科重点班的，她这个期末还考了年级前十呢。这孩子平时乖得很，都不要我费什么心思……”
说完还不忘慢悠悠地补一句：“就是学习太刻苦了，人瘦的啊……”
温时晴听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她的妈妈也太骄傲了一点吧……丝毫不谦虚掩饰一下。
虽然温时晴看不见王阿姨的表情，但是她都能想象到对方的脸色渐渐冷下来的样子。
屋里静下来后，温时晴又折回阳台，把最后一件衬衣叠好，放进洗衣篮。楼道那边的对话虽然已经结束，可那句“南楚一中的文科重点班，年级前十”还在耳边回响不止。
她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叠好的衣物，神思像线一样，一点点抽走，被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温时晴忽然想起了穿越之前的家人。
与现在这位“温时晴”的家庭情况完全不同：她的父母感情和睦，鲜少吵架。父母对她也是关心倍至。
———但是自从上高中开始，温时晴很少感受到“爱”。
温时晴的成绩并不差，但是上高中之后她在学习方面感到有些吃力，考试的分数自然有一些波动。况且她是在高手如林的南楚一中，所以她的排名有些不尽人意。
最先着急的是她的父母。
虽然他们从不明说，但每天餐桌上那些“无意提起”的谁家孩子、哪个年级段的卷子、还有几天一次的学习计划打印件，都像无形的指针，扎进她心里。
温时晴的父母没有发火，也没有责备。只是开始更频繁地说：
“你得对自己狠一点。”
“这才高一，就开始跟不上了，后面怎么办？”
“你也不是不聪明，就是太松懈了。”
这些话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平静地说，像是在陈述事实。
温时晴不是傻，她也听得懂其中意味，只不过她不会去反驳，而是把头低得更深。
只是有时候，温时晴会在书桌前坐到很晚，直到房间的灯光变得发热。
直到一次期中考试。
温时晴至今仍能回忆起成绩单发下来时那刺眼的数字。
那天回家的路，她走得格外漫长，冬日的冷风灌进她的脖颈，却远不及她内心的冰冷。
晚饭时分，家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父母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餐桌上“无意”提起任何与学习有关的话题。
反常的沉默。
饭后，她被叫进了书房。
她的父亲坐在书桌后，母亲则站在一旁，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不带怒火，不带失望，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出了故障的、昂贵的商品。
“你的期中成绩，我和你妈妈都看到了。”父亲的声音平静无波。
温时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父母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狡辩。
“时晴，”父亲十指交叉，用一种谈论公事的口吻说，“我们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们尽自己所能为你提供了最好的教育资源，让你上最好的学校。我们付出的这一切，不是为了看你拿这样的成绩单回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逼你太紧了？”母亲忽然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你看看周围，谁不辛苦？我们不要求你惊才绝艳，但至少，你不能让我们失望。你这样，对得起我们的付出吗？”
“对不起……”温时晴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是没用的。”话还没说完。温时晴的父亲就立刻打断她，“我们需要看到的是行动和结果。”
“温时晴，你要明白，这个社会很残酷，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所谓的‘努力’，如果没有体现在分数上，那就毫无意义。”
——所谓的“努力”，如果没有体现在分数上，那就毫无意义。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温时晴最后的防线。
原来她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掉过的每一根头发，付出的所有心力，在他们眼中，都因为一个数字而被全盘否定。
原来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她累不累，苦不苦，而是她能不能为他们带回一份足以夸耀的成绩单。
原来他们爱的，是成绩优异的温时晴，而不是温时晴她自己。
从那天起，温时晴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辩解，不再倾诉，只是更沉默地学习，更麻木地刷题。
……
“小晴？小晴？”
温榆的声音将温时晴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件叠好的衬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温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正略带担忧地看着她。“发什么呆呢？魂都飞了。你刚刚是不是听见我和楼上那个阿姨讲话了？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让你觉得丢人了？”
温榆的语气直接又坦荡，丝毫没有拐弯抹角。
温时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妈，我只是在想点事。”
“想事？”温榆挑了挑眉，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摸了摸温时晴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没发烧啊。那你刚才那副表情，跟天要塌下来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个王阿姨炫耀你，给你压力了？”
温时晴心里一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毕竟她之前的父母，不会像温榆一样夸夸其谈，吹嘘自己的孩子。
见她这副模样，温榆反而笑了。她把手搭在温时晴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傻孩子，你想什么呢？”温榆说，“我跟你说，我温榆的女儿，就是有值得我炫耀的资本！你考年级前十，是你一个字一个字啃书本，一道题一道题算出来的，是你自己挣来的本事和荣光，又不是偷的抢的，凭什么不能说？我不说，难道还憋着不成？”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小小的阳台里回荡。
“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我知道我家的孩子有多优秀，有多努力。我跟那王阿姨说那些，一半是想让她别没事找事，总拿她儿子那点成绩来显摆；另一半，我是真心为你骄傲！”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温榆的女儿，温时晴，是个顶呱呱的好姑娘！学习好，人也乖。谁要是敢欺负你，或者看不起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动作有些滑稽，眼神却无比认真。
温时晴怔怔地看着她。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穿越之前，他们会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骄傲自满。”
他们会说：“这次考得不错，但要保持住，不能松懈。”
他们从不会像温榆这样，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你就是最棒的，我为你骄傲。”
温时晴一直以为，爱是需要条件的，是需要用优异的成绩和无懈可击的表现去交换的。她已经习惯了在得到夸奖后，下意识地寻找那份夸奖背后附加的期望和要求。
可是温榆没有。
她只是纯粹地、毫无保留地，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
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哎哟喂，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温榆一下子慌了手脚，刚才那股“大姐大”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她手忙脚乱地想去给温时晴擦眼泪，又发现自己手上刚摸过扶手，有点脏，只好用手背笨拙地去蹭。
“是不是妈说错话了？你别哭啊……哎，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坚强的，怎么一说这个就掉金豆子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温榆语无伦次，急得团团转。
温时晴却摇着头，带着哭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是的，妈。”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通红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温榆。
“妈，谢谢你。”
温榆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一愣，随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在泪水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伸出双臂，给了温时晴一个有些生疏却无比用力的拥抱。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她的声音也温柔了下来，轻轻拍着温时晴的背，“以后有什么事，都跟妈说。天塌下来，有妈给你顶着呢。”
靠在温榆并不宽阔但无比温暖的怀里，听着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温时晴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再次浸湿了她的衣襟。
楼道外，邻里间的喧嚣渐渐远去。阳台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相拥的母女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毫无保留地爱着、护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谢谢你，这么理直气壮地为我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