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寒假的时光却在一种奇异的专注与安宁中被拉得很长。
南街这间老旧的出租屋，成了两个少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每天清晨，当窗外的麻雀还在电线上哆嗦时，常遇的自行车总会准时停在巷口，伴随着清脆的刹车声，开启一天的“补习”。
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腊月二十。
南街的年味儿已经很浓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起了红色的剪纸，巷子里的小贩开始叫卖起春联和灯笼，空气中飘散着炒货和糖果的香甜气息。
这是他们约定好年前补习的最后一天。
下午的课程结束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洒在窗台上，给那盆绿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人收拾着各自的书本，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即将告一段落的、微妙的安静。
“剩下的几天，你就自己复习巩固吧。”温时晴将他的文综卷子理好，递了过去，“我给你划的那些重点，多看几遍。”
“嗯。”常遇接过卷子，却没有立刻放进书包。他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才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部诺基亚手机。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他问，语气听起来比平时要直接，却又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试探，“过年期间，要是有什么题目想不通，可以……打电话。”
温时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要联系方式。她从床头柜里找出自己那个被遗忘许久的手机——也是一部小巧的诺基亚，翻找出号码，报给了他。
常遇垂眸，认真地将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按键输入，保存。然后，他又抬起头。
“QQ呢？”他问。
温时晴怔了好几秒，才在慌慌张张地从自己的口袋里翻出翻盖机，找出属于这具身体的QQ号码。
“你……加我一下。”她说。
常遇点点头，将自己的QQ号也告诉了她。两人各自在手机上操作着，小小的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映着他们专注的脸。
“好了。”常遇收起手机，将所有的书本都装进书包，背在身上。他站在门口换鞋，动作比平时似乎慢了一些。
“那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预祝新年快乐。”温时晴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边说。
“预祝……新年快乐。”常遇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渐行渐远。
温时晴关上门，屋子里瞬间恢复了寂静。
这些天，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屋子里有两个人的气息。
她正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像是要将那扇旧木门拍碎。
“砰！砰！砰！”
温时晴被吓了一跳，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正不耐烦地将手里拎着的两个巨大帆布袋换了换手，腾出手来准备再次砸门。
门一开，一股夹杂着火车车厢味道和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晴，在家怎么不开灯？敲半天门也不应，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挤了进来，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咚”的一声扔在地上，震得地板都仿佛颤了颤。
这声音……
不过女人没有给温时晴任何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脱掉那件沾了些许灰尘的大衣，露出里面一件色彩鲜艳的毛衣。她的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却依旧像鹰一样锐利，迅速地扫视了一遍整个屋子。
“妈…？”温时晴站在原地，有些僵硬地喊了一声。
“嗯。”温榆应了一声，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温时晴，皱了皱眉，“怎么瘦成这样？脸都小了一圈。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还真是“温时晴”的妈妈啊……
因为没有相关的记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眼前这个女人相处。她只能调动全身的感官，去观察，去模仿一个“女儿”该有的样子。
温榆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走到桌边，将温时晴的书本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地，然后又转身将地上的帆布袋拎了过来。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她说着，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是咱家自己灌的香肠，这是我托人买的土鸡蛋，还有这块肉，黑猪肉，香得很……你一个人在这边，净吃些外面的垃圾食品，能有什么营养？”
整个小小的客厅，瞬间被她带来的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
温时晴就那样木讷地站着，
温榆没有理会女儿的呆滞。她将那些食物分门别类，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
香肠和腊肉被她挂在厨房窗边通风，土鸡蛋小心翼翼地码进冰箱，那块肥瘦相间的黑猪肉则被她扔进水槽，准备即刻处理。
她一边忙碌，一边审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温榆瞅了瞅水壶底，“水壶里怎么是空的？渴了就喝凉水？”她皱眉，拿起水壶去接水，烧上。
温榆又抹了一把窗台上的灰，“这窗台上的灰，你看不见吗？抹布呢？”她随手拿起一块温时晴用来擦桌子的布，沾了水，用力地擦拭着窗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层旧漆都刮下来。
“还有你这被子，多久没晒了？一股子阴湿味儿。”她又走进卧室，将被子抱出来，抖开，搭在客厅唯一的椅子上。
温时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愣着干嘛？过来帮忙！”温榆在厨房里喊道，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哦、好！”
温时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小小的厨房因为温榆的存在而显得更加逼仄。
“蒜，递给我。”温榆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温时晴在灶台边找了一圈，才在一个角落的塑料袋里找到了几头干瘪的大蒜。她笨拙地剥着，指甲掐进蒜皮里，半天剥不下来一瓣完整的。
“啧，慢死了。”温榆一把夺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剥好了，然后拿起菜刀，“哐哐哐”地在砧板上剁成蒜末。
“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在学校都怎么过的？是不是天天在外面吃那些地沟油？”
温时晴垂着眼，低声道：“……没有。”
“还没有？”温榆的声调扬了起来，她转过身，用沾着水珠的手指点了点温时晴的额头，“你当我瞎？你这脸颊上一点肉都没有，风一吹都能倒。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养成一根豆芽菜的？”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股生肉的腥气，让温时晴下意识地缩了缩。
“妈，我……”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有好好吃饭，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温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身，开始热锅烧油。
“刺啦——”一声，蒜末和姜片在滚油中爆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她开始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
温榆的背影在油烟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实。
晚饭很快就做好了。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色泽深红；一盘蒜蓉炒青菜，绿得逼人眼；还有一大锅冒着热气的排骨汤。饭桌被摆得满满当当，与这几天温时晴中午自己做的清淡的午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小晴，多吃点肉。”温榆给温时晴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堆在她的碗里。
温时晴默默地低下头，用筷子拨开那块肉，小口地吃着米饭。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汁包裹着味蕾，还有丝丝的甜味。
“你妈的手艺还可以不？”温榆见她吃得有滋有味，忍不住问。
“嗯，”温时晴又夹起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的。”
“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说完温榆还不忘多夹几块肉到温时晴的碗里。
吃完饭，温时晴想去洗碗，却被温榆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你去看书，我来。”她说着，将所有碗碟都收进厨房，水声再次哗哗地响起。
温时晴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狼藉被母亲迅速清理干净，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在她的操持下，变得充满了烟火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身份的困惑，在这个女人强大的生活本能面前，显得如此矫情和微不足道。
晚上，温榆很早就睡了。她似乎是真的累坏了，躺在温时晴旁边临时铺好的地铺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温时晴却毫无睡意。
她躺在床上，侧过身，能看到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也洒在温榆疲惫的睡脸上。
她的脸上只剩下深刻的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