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伊始，南楚市的天空被一层薄薄的灰云笼罩，冬日的阳光吝啬地不肯露面，空气里裹挟着刺骨的寒冷。
温时晴站在南街街口，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四处张望。
冷风顺着街口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高高立起的衣领里。
南街是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与南楚一中附近崭新规划的街道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旧时光的印记。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旧式居民楼，墙皮斑驳，窗户上焊着生锈的铁栏杆。
街边的小摊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卖早点的推车冒着腾腾的热气，炸油条的香味和豆浆的醇厚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这里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图景。
温时晴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有种奇异的割裂感。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从未真正在2006年的南街生活过；熟悉的是，这种老城区的氛围，在她遥远的童年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模糊的影子。
她正出神，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由远及近，停在了她面前。
常遇从车上下来，他今天没有穿校服外套，而是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瘦利落。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看到温时晴，他的目光似乎停顿了一下，原本沉静的眼底，仿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温时晴，”他说，“你……来的挺早。”
声音在寒风中似乎显得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你不是也一样嘛，”温时晴笑了笑，从衣领里探出脸，“我没有具体说地点，怕你找不到地方。”
常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边。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挂在车把手上，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荡。
“往这边走。”温时晴指了指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面比较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常遇刻意落后了半步，让她走在前面。温时晴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那是一种沉默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冬日里一道克制的、并不灼人的光。
温时晴租的房子就在那杂货店旁边的公寓楼里，三楼。楼道是老式的，没有声控灯，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暗。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常遇锁好车，跟在她身后上楼。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向上攀行，脚步很轻，像一只习惯了在寂静中穿梭的猫。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因为她的存在，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属于她的气息。
温时晴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着旧绿色油漆的门，侧身让他进来。
“进来吧，外面冷。”
常遇走了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但和他想象中的杂乱不同，这里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地板拖得一尘不染，东西不多，但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客厅中央的木桌上，已经铺好了课本和文具，像是为他的到来做足了准备。
窗户擦得明亮，透进来的天光驱散了屋内的些许阴冷，更显得这个简单的空间安稳而平静。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温时晴说着，放下自己的书包，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常遇在桌边坐下，将自己的书包放在脚边。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堆放整齐的几箱书，又落在了桌角那个唯一的小相框上。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和温时晴有几分相似。他猜，那大概是她的母亲。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心里却莫名地想，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真的习惯吗？
温时晴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温水出来，放到他面前的桌上，瓷杯触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我们……现在就开始？”温时晴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仿佛在征询他的意见。
“好。”常遇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整理好的期末数学试卷和错题本，“这是我这次的错题，还有……之前的一些卷子。”
他把东西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她的手有些凉。常遇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
温时晴似乎没有察觉，她接过试卷，低头专注地看了起来。
她的神情很认真，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顺着题目一行行滑过，时不时用红笔在旁边圈出他出错的关键步骤。
常遇坐在对面，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他发现她思考的时候有个小习惯，会无意识地用笔杆的末端轻轻抵着下唇，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觉得你很多基础概念其实是懂的，但解题的思路太绕了。”不知过了多久，温时晴终于抬起头，得出了结论，“就像是为了走路而走路，却忘了可以直接到达终点。”
常遇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一针见血的评价，他从父亲那里听到过不少，但父亲的语气总是带着失望和不耐。而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情绪的评判。
“你看这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出坐标系和图形，声音不疾不徐，“你列了四个方程，想联立求解，计算量大还容易出错。但其实你看，只要把这条辅助线做出来，利用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再结合韦达定理，问题就简化了很多。”
她的讲解清晰、严谨，每一步都说得非常透彻。常遇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自己确实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浓雾里兜兜转转了很久，突然有人为他拨开云雾，指出了那条最简单、最直接的路。
他看着她在草稿纸上落下的清秀字迹，听着她温和而平稳的讲解声，心里那股长久以来面对数学时的焦躁和抵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抚平了许多。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不疾不徐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
常遇从未觉得学数学是这样一种体验。他只是跟着她的思路，一道题一道题地攻克，那些原本看起来面目可憎的符号和公式，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临近中午，温时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放下笔：“先休息一下吧，到饭点了，我去做饭。”
常遇抬起头，眼底还有着解出难题后未散的专注，他有些意外：“你真的要做？”
“不然呢？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下午给我讲课吧。”她灵动地眨了眨眼，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要是觉得不好吃，以后我们就去楼下小馆子。”
说完，她便起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小小的厨房里就传来了自来水流淌的声音，紧接着是刀具在砧板上发出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常遇坐在桌前，翻看着上午的笔记，思绪却有些飘忽。他能闻到空气中渐渐飘来的一阵阵饭菜香，那是一种很清淡、很家常的味道，让他莫名地感到心安。
午饭很简单，一盘色泽鲜亮的番茄炒蛋，一盘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米饭。
温时晴把饭菜端上桌，还细心地给他也盛好了一碗饭。她脸上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红晕：“条件有限，你将就着吃。”
常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的味道在味蕾上恰到好处地散开，鸡蛋炒得蓬松软嫩。他吃饭的动作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速度却不慢。
温时晴坐在他对面，小口地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他，似乎在等一个评价。
直到常遇将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她才小声问：“怎么样？”
他抬起头，对上她带着些许期待的清亮眼眸，硬生生将“还行”两个字咽了下去。
常遇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说出一句：“比程焱做得好。”
温时晴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想到一向言简意赅的常遇会给出这样一个具体的、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评价。
尽管温时晴不知道这是常遇的“诚心夸赞”还是“刻意恭维”——毕竟她也不知道程焱的厨艺是好是坏。
这倒是引起了温时晴小小的好奇心。
想着想着，温时晴笑得眼角更弯了。
“那你可别告诉程焱班长，不然他会伤心的。”
“不会。”常遇的嘴角，也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一瞬间，窗外的阳光仿佛终于冲破了云层，一缕温暖的光线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小小餐桌上，将碗沿镀上了一层金边。
吃完饭，温时晴利落地收拾碗筷。常遇站起身，想帮忙，却被她拦住了。
“下午可是轮到你讲课了，常…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常遇的错觉，他感觉温时晴说到“老师”二字时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接下来温时晴还是语气轻松地调侃道：“你是…老师，哪有让老师洗碗的道理。你先备备课，我很快就好。”
常遇看着她走进厨房的、略显单薄的背影，没有再坚持。他回到桌前，翻开自己的历史笔记，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慷慨起来，暖洋洋地洒了进来，照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有些空旷的出租屋，此刻竟比他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家，要温暖得多。
这里有食物的香气，有她温和的讲解声，还有此刻从厨房传来的、细微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