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刚过,教室里的人还没全回来,日光懒洋洋地洒在窗边。常遇靠着座椅背,手里转着笔,眼角余光时不时飘向隔壁排正低头写着什么的温时晴。
他其实还在想那个提议。
互相补课这件事,听起来挺平等。但对他来说,说出“让我补你文综”这句话,比起请她帮自己补数学,似乎更困难一点。
毕竟是他先开口的。
“诶,常遇,”温时晴突然抬起头,像是也想了很久,“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补课?”
“寒假一开始就可以吧?早点补,剩下的时间还能复习其他。”他说着,看她一眼,“你呢?”
“我也差不多这么想。”她点点头,咬了咬笔帽,声音低了一些,“不过得想个地方……”
“你家?”
“我现在住在外面,南街那边的一个出租屋。”她轻声说完,看向他,“是我妈临时租的。”
出租屋?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常遇家在西街,也说不上太远,骑个自行车15分钟就到了。
只是他记得,程焱的新家好像也在那里。
他和程焱算是发小,自小便一起长大,父母辈的感情也很深厚。但是常遇有点难以忍受他那个性格——比别人好就开始讽刺,比别人差就开始嘴硬。
偶尔还喜欢调侃别人,包括常遇。
这要是被程焱知道温时晴辅导他数学,那怕是免不了程焱的调侃。
“其实还挺安静的。”温时晴看常遇一脸沉思,怕他有什么顾忌,于是进一步解释道,“我一个人住,没人打扰,也方便放资料。”
听她这么一说,常遇觉得这个方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那午饭怎么办?”
他想了想,问出这个问题。说到底他不太清楚,她一个人住,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温时晴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她低头思考片刻:“我楼下有家小馆子,饭味道一般,但干净。我平常就去那边吃。要不然……”她抬眼看他,神情认真又平静,“不过我也会做一点菜……”
温时晴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睫毛上,一闪一闪的,像两根细细的柳叶正被风轻轻吹动。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亮,像窗外白雪反射过来的光。
常遇突然有点发愣。
温时晴看起来其实挺瘦的,下巴轮廓很柔和,他觉得她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并不会被惊艳到,但细看起来有很多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地方。
“常遇,你怎么不说话了。”温时晴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在想。”他顿了顿,然后低声说,“你是不是以前也习惯一个人住。”
“怎么?”
“…你说得很自然。”
温时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一笑:“嗯……以前也不是自己住,只是家里人忙起来的时候,也差不多了。”
他说不上来她这句话的语气是轻松还是刻意淡化,但那一瞬间他竟然听出一点点熟悉的孤单感。
“那就这么定了,”她总结,“上午我给你补数学,下午你教我文综。你如果嫌弃我做的饭,那你也可以选择去楼下小馆子蹭一顿。”
“我不会嫌弃。”
他答得很快,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温时晴愣了一下,随后歪了歪脑袋笑了:“你说话怎么突然有点真诚。”
“……我一直都挺真诚的。”常遇移开眼,他能感受到耳尖有不自然的温度。
温时晴倒是没再追问,只是站起来收书本:“那我先走啦,明天记得带卷子。”
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背影在教室门口轻快地一转,像风吹落地的一束光影,转瞬就消失在人群中。
心里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
因为临近寒假,学校罕见地提前放学。常遇背着书包回到了家。
他静静坐在书桌前,那束光的影子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之中。
和温时晴补课这件事,本来只是一个提升成绩的策略。
而现在——却掺杂了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也正因如此,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包括程焱。
况且想都不用想,他的父亲绝对不会答应他和一个女生单独在一起。
他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思索片刻,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诺基亚——那是常遇中考成功考进南楚一中的奖励——还是母亲赠予他的,找到程焱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程焱懒散的声音传来:“干嘛?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常大学霸。”
“你爸妈在家吗?”
“他们早就回老家了,怎么?”
“帮我个忙,”常遇开门见山,“寒假我爸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每天去你南街的新家,咱俩互相补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程焱夸张的笑声:“我没听错吧?我给你补课?还跑我家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你别管。就说我文综好,你数学好,互帮互助。地点就在你家,反正你爸妈回老家了,没人穿帮。”常遇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作为交换,你爸妈要是查岗,我可以帮你打掩护。”
这个提议显然正中程焱下怀,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兴致勃勃:“可以啊,常遇,够意思。不过……你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谁啊?”
常遇心头一跳,脸上却波澜不惊:“跟你无关。总之,就这么定了,别说漏嘴。”
“行,我嘴严得很——不过我寒假也没有什么玩的想法,权当帮你了。”程焱爽快地答应了,“需要我给你伪造点什么证据不?比如咱俩的短信记录?”
“不用,我自己会准备。”常遇说完便挂了电话,没给程焱继续八卦的机会。
挂了电话,常遇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双人补习”撰写一份完美无缺的“剧本”。
他要让这个谎言坚固到连他那位当老师的父亲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常遇,过来吃饭了啊——”
不远处的厨房,母亲开始呼唤常遇过来吃晚饭,还伴随着淡淡的饭菜香味。
“哦,来了。”
常遇看着他刚刚完成的“寒假计划表”,微不可查地点头。
随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厨房帮忙。
*
晚饭过后,餐桌上还残留着饭菜的热气。常遇默默收拾桌面,母亲在洗碗池边洗碗,父亲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还捧着一份报纸,厚厚的镜片反射着电视机的荧光。
常遇的母亲主张宽和,而他的父亲则像一面冷面镜子,不轻易发声,可一旦出声,总让人感到字句背后的重量。
收拾妥当后,常遇走进客厅,把他刚刚做好的“计划表”放在茶几上。
“爸,我给自己和程焱排了个寒假学习计划。”
常遇的父亲摘下眼镜,瞄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张计划表,然后盯着他。
“你和程焱?”
“嗯。他数学好,我文科强,互相补。寒假准备每天见面半天,轮着讲题。”常遇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场普通的事务调度。
“在哪补?”父亲语调不高,却透露出威严。
常遇神色不变:“在南街,程焱的新家。我和他聊过了,他爸妈先回老家了。房子空着,有张书桌,挺安静。”
常遇的父亲终于拿起那份排课表,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栏都写着复习内容。整整两页,没有一个空档是留白的。
“你写的?”他问。
“我写的,结合我们各自期末错题和薄弱模块。程焱他也看过。”
“你们打算怎么上课?轮流讲题?”
“差不多。”常遇回答得干脆,“我们互查笔记,然后我讲他语文和历史,他带我过数学和重难点。”
他的父亲看完计划,又盯了他一眼,像在试图透过他平静的脸看穿什么。
但常遇一直都这样——不声张,不顶嘴,也不撒谎——他如果要说谎,那一定早就准备好了。
当然——常遇自然是准备好了的。
“程焱知道你来讲他语文?”父亲忽然抛出这句。
常遇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点头:“他期末语文114,主要是作文扣分太多,我教他分段构思法和过渡句模板。他也愿意学。”
“你管得住他?”
“我不管他,我们互相说好了目标。”
常遇父亲点了点头,把排课表放下,不置可否。
“几点回家?”
“中午我在他家吃饭,下午大概四五点钟回来,不会超过六点。”
“中午谁做饭?我记得程焱不太擅长这个吧…”
父亲说完,抬眼看了一下常遇。
“我会。”常遇脸不热心不跳地继续撒谎。
虽然他确实会做饭就是了。
常遇的父亲微微点头,放下手中的报纸。
“自己定的计划,别半途而废。”
“不会。”常遇平静道。
父亲没再说话,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他这算是默认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高兴地说:“你俩能互补当然好,程焱这孩子聪明,就是皮点。”
常遇微微一笑:“我让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他很清楚父亲刚才的问题全都击中了要害——真实地点、人物知情、时间安排、互补内容,哪一样说得模糊都会被追问下去。但他准备得太周全了,连“程焱父母先回老家”这点都考虑到了,不给父母探底的余地。
他甚至提前写好了一张“程焱笔迹”的便签,贴在那份排课表的首页:“常遇数学课安排妥,1月20起南街那边集中突击。焱。”
字是他仿着程焱的字写的,不至于完全一样,但够随意,也够逼真。
常遇父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张字条,只是微微点头,把计划表叠好收进了手边的文件夹。
“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花生炖鸡,明天早点起来吃早饭。”
这是这场对话真正的结尾。
常遇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靠在书桌边长出一口气。今晚他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辩论,赢得很漂亮——让作为优秀教师的父亲无话可说,让一位谨慎到不轻信的长辈选择信任。
他盯着那张写着“寒假补课计划”的表格看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一样的,抽掉封面那张“焱”的便条,替换成一张空白页。
这一份才是他明天要带去见温时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