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寻薇洛，夷渊在忘川徘徊许久。
鬼差赶祂不走，阎王赶祂也不走。
偏生祂有张俏丽人面，不知路数的妖鬼见了他，款款上前：“公子……”
话音未落，夷渊身侧只余一摊浓浓血水。
腥风融于忘川之中，滋养猩红的彼岸花，徒留风稍一句轻浅的叹：“没人教你，越美的东西，越有毒吗？”
旁边的川流倒映着祂的身影。
那是另一副瘦长的模样。
----------------
一个人走在陌生又熟悉街道上不免多想。
某个不经意转头的瞬间，薇洛似乎瞥见一道月白的身影，再眨眼，那地方又只余空荡树响。
不过，较夷渊的身形来说，那身影有些过于瘦长了。
她抛下掠过发丝的风继续前行，但心里多留了个心眼。
河底世界虽说一比一复刻平乐镇，但走在其中的感受大不相同。
夏虫一声不鸣，建筑之影总是恰好遮住大半的街道，唯有涛涛的河水和店里人无声的打量，诉说着一点动静。
“咔嚓”一声脆响，薇洛脚踩上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树叶，瞳孔一缩。
四分五裂的叶子旁有一河道。
河面倒映着她的影子，理应空无一物的背后站着熟悉的身影，与她一起看向河面，看向……她。
薇洛抬起脚，想要狂奔，这时她忽而看清了叶片上肮脏的纹路。
那不只是叶脉，还是大片大片的文字：她对我笑了她对我笑了她对我笑了。
脚似乎被钉在原地，捡起叶片的同时，身上每一处感官都在预告着祂的靠近。
薇洛偷偷瞥向河面。
祂捂住妖异的面庞，锐利的尖甲控制不住地从指尖冒出，偏偏被捂住的面容上无可抑制地露出一个笑，而后身形开始渐渐淡去。
薇洛拿着叶片转身，去抓那个虚幻的身影。
手指抚上一点沉-沦的湿意，稍稍捏紧，祂于半空中缓缓显出身形。
此刻天空还算晴朗，可不知为何，薇洛总感觉他们之间隔着连绵的阴雨，让她看不清祂面容上的表情。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祂？
是初见时的霸道顽劣，还是现在的沉默寡言，又或者，是捂住面庞时唇角忍不住上扬。
隐约透出的利爪、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哪一点都和她完全不一样。
除却，她劲前那道鱼尾纹。
“你所谓的游戏，是让我去探索这里，然后自己在暗地里保护我吗？从那道瘦长的身影中？”薇洛打破沉寂在二者之间的寂静。
夷渊抬头，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恰好和天上虚幻的太阳重叠。
祂转过头去。
伪装、脆弱、不堪，在这统统化成可被使用的筹码。
如若被利用，就能够给予祂致命的一击。
而后那是什么，无人知晓。
薇洛浅浅地笑了，在这时，走过去，给予一个拥抱，“谢谢你。”
她想起每次采买经过河岸时的经历，总有视线落在她身上，目送她走过一个又一个狭窄的深巷，只是彼时她还以为那是错觉。
怀中身躯宽阔，体温却如坠冰窖，她只能感受到空无一物的胸腔，以及随她拥抱收紧的肌群。
这是她第一次拥抱一位神明，在她看来也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她很快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肌群随着长时间的拥抱渐渐放松下来，夷渊抬起头。
与此同时，祂跟前的薇洛突然脚下一空，好几双冒着黑漆的手，抓住她脚踝，向后拖拽。
夷渊双瞳瞬间被乌黑填满。
几乎是同时，祂身形抽长，尖利指爪只需轻轻一划，那东西断开，让薇洛掉进祂指间。
本该越来越近的石砖，在这时离薇洛越来越远。
脚后力量消失的同时，另一股离心之感从心底传来，而她没有坠落，全凭一样东西在支撑。
勾穿她衣襟的尖锐利爪。
那利爪骨节分明，离她下巴只有几厘米远。
同样映入她眼帘的，还有和先前所见一模一样的瘦长身影。
大滴冷汗从额发坠落。
画面一转，薇洛又趴进月白衣衫中。
好闻的香气漫上鼻尖，它像清晨露水，又像是夏夜雷雨。
紧接着眼睛被衣衫蒙住了。
手臂瞬间发力的感觉隔着衣衫传来，同时，耳边响起锐爪在空中的飞舞的声音，甚至还有什么刺破皮肉。
伴随着这些，吼叫着“印记、印记……”的垂-涎声立即转变为痛叫，又在三息间渐渐化为平静。
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刻，薇洛身上一轻，两脚踩上踏实的地面。
她睁开双眼，面前只余潇潇夏风和逐渐化为虚无的小黑片。
到了这时，薇洛忽然有所猜测：祂先前说的在忙，不会是……这个吧？
另一边。
夷渊捂住出气的地方，确切的来说是“人类的鼻子”。
杀-戮，不断的杀-戮，漫天的血色再次映入祂眼门，他就这么一路杀成将军，又在死后一路杀成神明。
现在唯一能给予他安慰的方式，就是躲进桥另一面的阴影。
祂看向自己倒映在河里的影子，乌黑瞳眸划过一丝委屈。
她紧闭的双眸，还有轻颤的身躯再次在祂心底翻涌。
无知少女爱上怪物神明，从来……都是妄想。
祂本就和那些黑漆漆的鬼物一样，散发着“恶臭”。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薇洛被困在了这地方，而祂只需一个探头，就能再见到她。
但这一看，令祂神色微变。
薇洛正蹲在怨鬼方爬行过的地方，伸手轻触地面，细腻冰凉的感觉诉说着种种不对。
这地砖看着和现世纹有蝙蝠和铜钱图样的一般，实际却是如同肌理的感觉，还有她这侧木桥的影子，在刚刚事发后，就已消失不见。
到了现在，也没再出现。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身后，忽然响起问话：“你在做什么？”
薇洛对上说话者的眼睛，祂视线停留在她与石路接触的地方，神情微妙。
薇洛拍拍手站了起来：“如你所见，调查。你知道刚才那个……鬼影是什么吗？”
说完，她又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手。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摸了手黏腻水液的感觉。
听了她的问话，夷渊却缓缓移开目光，“不重要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追问和解释，薇洛静静望着祂棱角分明的侧颜，耐心等待。
夷渊有些烦躁地搓搓手臂：“是怨鬼，准确的来说是低级怨鬼。”
祂说到这就不再解释，但经此一词的提示，薇洛终于将这只鬼物和曾阅的《志怪说》内容对上了号。
薇洛点点头，如此说来，她可能明白这是个怎样的世界了。
人怨不散，鬼执不破，唯神异者，可嗅其味，随后，破之。
正想着从这下手突破出离开的方法，薇洛衣袖传来牵拉感。
夷渊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现在我们就回去吧。”
大手包裹小手，五指交错传递来的冰凉让薇洛心里一惊。
她那句谢谢可不是原谅祂的意思。
可正当她笑着将垂下的发丝别到耳后要说些什么事，又有一道苍老的吆喝声响起：“妹儿，你上桥做什么，快下来。”
说话者从桥底跑到他们近前，透过夷渊顿住的身形，薇洛窥见了说话者的样貌。
他拿着扫帚，脸上皱纹深如年轮，是“王伯？”薇洛认了出来。
“诶，是我，洛姑娘别来无恙。”王伯几乎笑没了眼，扫了眼她侧前面色幽幽冷冷的夷渊和他们交握的手。
薇洛浅笑：“也不算很久远吧。”
算算年岁，自她第一次见到王伯过去了大约八年，自上一次大约过了半年。
王伯目光在她和化成人类模样的夷渊间扫来扫去：“姑娘这是……”
按照他的逻辑，这是到了人死下河，要走审判流程了，只是不知为何，为神女带路的竟是这位大人。
如此这般，不太好办啊。
王伯眯了眯眼。
薇洛听这寻常喘咳的老伯，到了现在还一声不咳，也明白了什么。
“王伯误会了，”她笑笑，“我只是出了些状况，暂居此处。”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头“王伯”还在说，薇洛却觉手臂上多了些力量，她转头，对上夷渊平静的笑脸。
随后夷渊对这王伯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多的话不说，是谁告诉你们，持印者下界了？”
持印者？
薇洛思量间，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新的认知。
她视线落在夷渊冷冷盯视王伯的双眼上，那深渊似的乌眸霎时回望，给予她跌进深海的错觉。
“王伯”低头，做了一礼：“什么持印者？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
谎话，夷渊眸色浓重。
霎时空气中温度似乎又低了些。
指尖轻拂过薇洛肌肤，那些水捎来的记忆中，分明透着“王伯”和其他几张面孔。
无形的水鞭抽在“王伯”身上，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我……洛姑娘，我只说给洛姑娘听！”“王伯”说完，紧紧闭上双眼。
玻璃珠似的眼眸染上猩红的色彩，夷渊平静地转头，对薇洛笑了笑：“既然如此，就麻烦阿洛了。”
诡谲的气息在空气中涌动，薇洛捏紧衣袖，单单说了一个好字。
“嗯，我会在旁边，看着的 。”
话落，夷渊退在半米开外，不仅留给了她和“王伯”交流的空隙，还给了她一片鳞片。
说是这样就能完全确保她的安全。
薇洛握紧鳞片，将它紧紧藏于手心，眼下她知道对面是个不是人的玩意，却不得不听听它要掰扯什么。
“王伯”压低声音：“妹儿，你还记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薇洛点头。
小时候她不愿配合河神坊的人，被连连饿了五天。
是王伯路过，丢下半块白馒头，让她好歹多撑了两天，博得出门采买的机会。这也才有了后头她去买药酒履行复仇计划……
“王伯”爽利的点头：“你也知道阿伯我的为人，我就不多说了，我这趟冒着生命危险喊住你，就是为了再帮你一次。”
薇洛狐疑地望向它间，它语出惊人：“你可知道，这河神印和此界的联系？”
2025.12.13大修
2025.8.17小修
2025.7.28小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怨鬼之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