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下雨，广场舞比赛的舞台刚搭好就被晾在原地，比赛临时取消，具体时间待通知，于是各位舞者也纷纷原路返回。
高凤香记得余君和说要吃烧烤，就打算从铁道沿这边回家，顺路看一眼，结果刚到店门口就看到余君和跟三个男生在说话。
高凤香下意识地喊了余君和一声，转身就往店里走。
“妈，你不比赛了？”余君和看着浓妆艳抹的高凤香女士居然走进店里，一时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想看她拿了钱有没有真的去吃烧烤，在店门口就能看到。想确认她有没有吃完，门口打声招呼就行。
想进来陪她吃烧烤？不可能，天气热的要死，高凤香肯定也急着回家洗澡躺着休息。进来接她？更是不可能，她初中周末回家都是自己拎着箱子坐公交。
高凤香短短几步路，余君和已经沙盘推演千百遍，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高凤香一靠近，余君和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个可怕又荒谬的推演结果呼之欲出。
“下雨，今天不比了。”高凤香女士在余君和身旁站定，眼神却上下打量着沈木林一桌三个人，“这是跟你吃饭的同学？咋都是男生？”
果然是这样，余君和汗颜，这话对着她同学说，她都要反应半天，何况她根本没和同学一起吃，这又是三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余君和刚要开口解释，沈木林却抢先一步开口：“阿姨好，一起吃饭的女同学赶末班车先走了，余君和最后留下来打包烤串，我们三个还没吃饱，所以才就剩我们四个了。”
周辉和杨启忙不迭点头附和。
余君和看了一眼高凤香阴沉的脸色，知道这事还没完。
“哦——”高凤香目光扫过在场四个人，语调拖得老长，跟个回旋镖似的突然一转，“都只剩你们四个了还喝汽水干杯？关系挺好嘛。”
余君和有些恼火，她很讨厌高凤香对她的不信任和这种话里有话又捉不住尾巴的试探，于是脱口而出一句：“你想干什么？”。
余君和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管高凤香是嘲讽、羞辱还是冷脸瞪眼，她都只能奉陪到底。
“我想干什么？”高凤香冷哼一声，“我能干什么？你不是说我不关心你吗？我这不是来关心关心你？”
“你那是——”
“欸——阿姨阿姨，我们四个中考都考的不错，所以刚刚才决定一起碰个杯的。”
余君和刚想要奋起怒斥高凤香不好好跟她解决问题而是拿着无赖的态度偷换重点，在道德层面施压，就被沈木林开口打断。
余君和不动声色地瞥了沈木林一眼。
沈木林碰了碰旁边的周辉，周辉挺直了背，慢慢开口：“昂......对，阿姨，我考了市第六。”
“我市二十三。”沈木林对着高凤香露出温和的微笑。
杨启瞬间接收到来自桌对面的信号，秒跟：“我第十一。”
几个人排名一报出来，沈木林扯的谎可信度直线飙升，高凤香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哦——”高凤香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圈，最后落回余君和身上，“你留下来喝完再走？我先回去？”
余君和扫了沈木林三人一眼，叹气说：“算了，我跟你回去。”
高凤香转身就走，余君和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刚迈出两步，她又自然地回头跟三人挥手告别：“我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聚，拜拜——”
刚松半口气的周辉一下子愣在原地，还好沈木林反应快，闻言立刻挥手应声：“拜拜——”
反应慢半拍的杨启等余君和几乎从店里出去了才举起手挥两下。
周辉见状，似乎抓住了为刚刚被杨启拍疼的手指报仇的好时机，笑他：“人家都走了你才拜拜，真是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杨启没接他的话茬，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吓死我了，你是没看到那个阿姨的眼神。不过，沈木林，你怎么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的？”
“刚才那个阿姨在店门口喊她名字，我听到了，”沈木林咬了一口肉串，一边嚼一边说，“其实我不太确定说的对不对，我听着像是......‘余君和’。”
“哦！”周辉猛地一拍脑袋，把杨启吓一跳。
周辉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是‘余君和’，君子的君，和谐的和，我听过这个名字！”
“你在实中上学认识的？”沈木林问。
他和周辉、杨启住一个小区，小学在一个班，家长都互相认识。但他和杨启是在二中上的初中，而周辉一个人去西城实中上的初中。
周辉摇头：“不不不，她不是实中的，我听说她是附中的。”
“新区那个附中？”杨启咬着烤五花问。
“对，但她是西城人！”
沈木林愣了一下，西城是老城区，只有一个私立初中实中拿得出手，在这里上学的人，只要成绩还可以，基本上小升初都会选择去实中，实中也很乐意多收一些西城本地的学生。
而附中初中部不仅难进，中考成绩也并不突出，学费高，离西城很远。那只可能是因为她的成绩不好进不了实中，家长又不想让她去十五中，才花钱把她塞进的附中。
她......不至于吧？沈木林有些怔愣，他记忆里余君和哪怕不是成绩最好的，也总在前几名晃荡，上实中应该绰绰有余。况且她的家长也不像会为她上初中“一掷千金”的人。
“西城人不去实中，是不是分数不行家里又有钱呀？附中历年中考成绩可都不咋地啊，”杨启挑中了一条烤茄子，一边和它搏斗一边问，“欸，但是听说今年附中有一个考第五的，应该是这几年附中考得最高的，市前一百里，附中也就进了这一个人。”
“谁呀这么厉害？”周辉立刻被杨启带偏了话题，实中那些西城本地的同学给他讲的八卦也来不及分享，眼中只剩下了对强者的敬佩。
杨启摇头，他也只是听说。
沈木林打开手机，说：“毋雨涵给我发过各校排名表，我看一眼。”
“家里有人从教就是方便。”周辉期待地砸吧嘴，“毋雨涵考咋样？”
杨启答：“第九，据说出分哭老惨了。”
“害。”周辉叹气，脑袋往沈木林那边凑，“让我看看附中建校八年来的初中部第一神人是谁——啊？？！”
“谁？”杨启的好奇心也被周辉一嗓子喊醒。
“余君和！就刚才那个女生！！”周辉双手直接在沈木林手机屏幕上划，沈木林索性把手机递给了他。
“英语数学化学满分，语文和体育加试低了点，总分高我五分，我去，真乃神人也！”
周辉啧啧称叹，还不忘往下看一眼：“甩第二名一大截，她咋考出来的......欸那个，沈木林，排名表发我一份呗。”
“行，你别乱传。”沈木林接过手机，随口问到，“你刚才想说她什么来着？”
“哦对，”周辉清清嗓，接着说，“我实中同学有不少是奋进路小学的，他们说余君和是西城第一个小升初考去附中的，当初实中在西城招人的考试，她考了第二，实中好像还跟附中抢人来着。”
考进附中的，她果然还是那么厉害。沈木林记忆里余君和倔强的神情愈发清晰。
“啥第一个，说的老稀罕似的，”杨启跟花甲战斗得不太愉快，“附中在峧载市建校也才八年，初中部建的更晚，中考成绩又不突出，知道那里可以提前上高中的人也不多，更别说西城教育落后还离新区最远。”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去附中呢？”沈木林问。
周辉回答：“谁知道，可能看不起实中吧。我刚上实中那会成天光听别人说，他们以前有个可厉害的同学叫‘余君和’，名字和和气气，脾气跟爆竹似的，小学成天打架，罚站。”
爆竹？沈木林回想起余君和听到高凤香说话时明明很生气又隐忍压抑的神情，觉得这是个闷炮。
“这么厉害？”杨启的目光又瞄上了牛肉串，“西城这边打架可比我们那边凶多了。”
“那可不。”周辉点头。
他也是来西城上学才知道，西城这边不少孩子没人管，还有很多是周边县城和农村来上学的，家里不管，老师不教，孩子有矛盾了就只能自己解决。各持己见地大吵一架很少能解决问题，肢体冲突一般在所难免。
周辉刚来实中上学时，就看到过隔壁班同学因为一件小事大打出手，那场面一度让他觉得自己以前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至少不会一手抡桌椅一手举板凳。
他惊魂未定地逃离现场避免被波及时，旁边的同学却对他说，这算什么，他们班里以前有个女生，差点把班里男生打死！
周辉惊恐地问那同学，男生最后被打成什么样了。
男生满不在乎地回答：“男的没事，那女的勒他脖子，最后松手了。我们后来都烦她，班里就没人再跟她说话了。”
杨启听了周辉添油加醋的描述，终于震惊地抬头：“我看她文文静静的，完全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她是怕升上实中还碰到小学那些同学，才选择去离西城远的附中上学？”沈木林若有所思地开口。
“有可能，”周辉点头，转头又问沈木林，“唉，你怎么知道她成绩不错的，要是她考得很差，你刚才扯的谎不就一下子被识破了？”
沈木林心想，我跟她当过两年小学同学，当然知道她很聪明，只是余君和好像不记得他了。
他听见自己回答：“我瞎说的，附中就她一个前一百的，我们要是跟她一个学校，考得再好能好哪去？那个阿姨肯定不清楚她的学习情况。再说要是真猜错了，阿姨听见我们的排名，也不会太生气吧？”
欢乐的气氛瞬间溢满饭桌，三个人又天南海北地瞎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