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青再次回到灵城。
短短几天,灵城变成了偶城。
弋青是被捡回的灵城。老黑说,捡到她的时候眼眶里被塞了石头,又被人用针线缝上了。
并且不会哭不会闹,把老黑吓坏了,还以为又哑又瞎要养她一辈子。
弋青对这些倒都没什么记忆,不过对老黑倒是记得清楚。
那股气,温暖又柔软地将冰冷的她吞噬,如同巨龙的舌头,而她就此卷入,依恋于长长的睡眠。
所以弋青无比愿意她的世界里只有老黑。
只有老黑,让她的世界是安静的,沉沦的,一棵永恒的树。
灵城的欢喧如蜻蜓点水般逝去,留在眼前的,是如同六道河般的景色。
也许是自己的身体有更多的部分变成了偶,此刻竟然有了多余的亲近感。
一旦步入灵城,身体里的气便又迅速被抽出。她必须尽快找到井山——在灵城作为卜师的渔山。
弋青把自己的眼珠抠出。至少这样,她看不到人们的痛苦。
可是她忘了,不需要眼珠的她,从小失明的她,反倒会“看”得更清楚。
无数的气朝她涌来,人的,树的,虫的……她无法拒绝。可是却没有了快乐。
于是她只好又将眼球放回了眼眶。
偶。
古老的偶术皆是用来填补人身体的缺失,而灵城赋予偶术解诉之用,废“法”以还“诉”的灵活之用。
小到寻物,大到治病救人,皆可用以偶术。
然而可以用偶术治人,却治不了偶。
弋青想要成为的,便是能够治偶的“偶医”。
闻所未闻。
雨来寺从一开始便叫雨来寺,据说是有一年灾荒,各个寺庙挤满了供奉。在绝望之际的第二日早晨,这供奉极少的小寺屋顶湿润,滴下了水串。且只有这寺有此现象。
紧接着第三日,灵城下雨了。
于是这座无名的小寺庙便叫做雨来寺。
只可惜弋青去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井山变为了偶。
她依旧守在雨来寺,本已消失凋谢的枯枝吸取了活人气,此刻搭在空窗上,久违地盛开了梅红。
也是偶。
井山坐在账桌上,瓣色落下。
之前弋青以为井山是男性,而后来才明白他们没有男女之分,甚至都没有生殖系统。
原先眼眸中带有丝明亮狡黠的井山,此刻的眸中却灰烬吹扬。
井山与闻雨来的穿着不同。井山的穿着极其简陋,一眼看去,还以为只披了层布。
她转过头来看来人是谁,脚上拴的镣铐却咣当一声落了地。
除了那次,弋青之后再也没来过雨来寺。她也原本没什么要求的。
弋青主动走过去,捡起了有些重量的镣铐,站起来递给了坐在桌上的人。
可那镣铐再次从指尖溜下,重重砸在地上。
弋青心一紧,她好像已经知道了结局——她无法拯救自己。
这次,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弋青又捡起镣铐,拷在原位,脚踝上。
随后一起身,本打算就这样离去。
却听井山开口:“你是偶师?
你知道的吧。
现在灵城变成这样都是我做的。”
弋青到雨来寺见到井山时便已明白,是井山把灵城变为偶城的。
她虽不知卜术,可也能看出来,不同的气如缰索一般缠绕在井山的身上。
弋青问道:“上次麟爷对你说了什么?”
井山说:“与他无关。
我本想着这样便能出去,可结果是,再也出不去了。”
“他骗了你。”弋青指明。她非常理解井山说的是什么意思。说着这般话,可语调却没有任何波动。
弋青理解井山的愧疚。井山在作出这样的行为之前,一定想不到会变成什么样,就像她当初所作出的那样。
可是她也理解麟爷的决定。麟爷这个老头,从来表面总是说着“灵城和他无关”,“不要来找我”这样的话,可是大事小事哪件不是麟爷主动扛下。
之前弋青惹了祸,心直口快,不加思考,把一场纠纷越扯越大,让两个来求和好的居民越吵越凶。
幸亏麟爷及时经过,完美劝解了这一事。
嘴上说着“我一点也不想管你的事”“别吵我”“我今天要去找季爷下一天棋”,可却一句话也没有苛责过她,教训过她。
麟爷对所有人都这样。所以一旦偶局,卜局,还是刑局拿不下的事,都是去找麟爷解决。
“王呢?对你说了什么?
她的气,还停留在你的身上。”井山道。
弋青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此刻如此美好的景象。一盏烛光在焦黑的灰烬之上重燃,骄傲与卑微也可以在偶的双眼里重现。
这一景色,猛然让她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偶医”。
“她想要你回去。”弋青答。
“她骗了你。”那盏烛光不知为何,突然熄灭。“她野心勃勃,又惊涛骇浪,巴不得全天下都是她的,恨不得土牧族驰骋四方。我知道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她想要的,是灵城的土地,而我只不过是筹码。
只要有了你们灵城丰收的土地,我们盛开的果实会越来越多,奴隶会越来越多,王也会有,我们土牧族不会因为天生贫瘠的土地而烦扰,土牧族只会越来越强大。”
奴隶说起王时,不像奴隶。弋青想,是她见识短薄,土牧族的奴隶和王,明明都只是一种使命。
使命已定,性别已定,视角已定,不可理解,无法言说。
可王在行使既定使命的时候,**却膨胀了,然而终归无法跟上认知。
这便是生物的本能,当他们可以踏出某一步的时候,却因为恐惧而缩回了脚。等到走得更远时,却只见眼前景色,不敢回头。
奴隶也是,就算变成了偶,也保留了骨子里的自卑。
井山的外型和散发出来的气一点也不搭。
外型庞大,本气却十分渺小。怎么看都与闻雨来是不同的两个模样。可到了闻雨来的视角里,却不知怎么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人。
弋青看着井山的神色,想起了当时的自己。直到现在,仍然觉得自己不可饶恕。
她走过去,捡起地上被风吹散的一条靛蓝色布条,拾起桌上的笔。
笔明显从笔架上滚落下来,墨色沾染了桌面。
说道:“账本师傅要代庙灵给予居民回应吧。”随之在布条上写下:“井山回家”四字。
明明在布条上写字那么难写,可门前也总是有人来来往往,将愿景挂到榕树上去,未有抱怨。
因为他们坚信,在困难之后,总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门前榕树此刻已经没了布条,可枝叶繁茂,仿佛能看到过去蓝色布条随风耸动的模样,听到沙沙的笑声。
弋青在井山的目光中把布条挂在了树上。
孤零零的一条,有些蹩脚。
井山眼神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即使停在树前看到了那几个字。她把布条取了下来,随后只是程序化地回去捡起另一个空布条,想要写下返信。
可偶无论怎么落笔,却也写不下一个笔画。仿佛那张布纸已经挤满了字,容不得多余的任何,一点点想法,都会被劝阻着收回。
弋青看着偶微颤的手,方觉有些开心,不知为何,上前一把夺过笔,按住井山的肩膀问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变成偶之后,这样的动作本不应在出现。至少六道河从未出现过。
六道河的人们,就像那太阳之下灰色的纱帘,随风逐流。在反复的日子里,体会不到新的情感。他们所沿袭的,都是过去的记忆里所做过的行为,动作,话语。
没有神韵的眼睛也能够湿漉漉的,井山的碎发贴到她圆圆的脸颊上,最后不知如何进入了嘴角,接住了黏下的泪珠。
弋青用拇指一把抹掉井山嘴角的泪珠。井山的气摩挲着,被弋青所感知。
于是她笑着,就那么提起笔来在偶的瞳孔上点上了神韵。
偶的嘴呆呆地微张着,发不出声音来。弋青把笔尾塞到井山的嘴里,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气是世界上最原始的信息单位,然而却很少有人能感知得到。
弋青是那个例外,这是生命赋予她的天赋。
从指腹沾到泪水的一刻,她便能完全感知到井山的感受。
好似无数平行的色彩得到了交叉,在某一刻,她也如偶一样流下泪来。
井山的爱太过沉重,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哪怕已经变成了偶。
井山想要的,何曾不是回到闻雨来身边。而既已知变成了偶,其气与灵城百物相连,便再也不可能离开灵城了,更何况此况是她亲手造成的。
可以说,原本承担着奴隶职能的人,此刻要她承担王的职能。
原本善于逃脱的人,要她真的一辈子扎根于某地。
原本以模仿来塑造自己弱小本性的人,现在万物揉碎后要让她来面对自己无法还原的恶行。
可下一秒,面前的偶就那样咬着笔,拿出一张卜符,在卜符随着火光燃烧殆尽之时,无数同频的波纹运转着细小的黄沙颗粒,流转在灵城万物之间。
包括她与井山之间。
弋青看到黄沙完全流动在井山体内,又溢出些黄沙来,顺着波纹流动转载到她的体内;从她的体内滞涩不通的黄沙,也同样流动少许出来,转载到井山体内。
这样的连接不止二人之间,还包括门口的榕树,包括面前的桌子,包括脚下的泥土,万物皆予流通,载以同一同频。
这便是卜术所用。
卜偶之术,皆以气为用,所用之理却不同。
偶术之理,在于捕气与控气之用,在于气与偶师的连理;而卜术之理,须抚借于卜符,在于频率融合之用,在于气与符的连理——气在不同频率下于卜符内的碰撞,具有不同效用。
井山开口道:“你是偶师,便一定能够帮我。”
弋青心里想着不能,这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并且自己捅出的这六道河都没有本事,灵城又怎么可能。
但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摸上了连接着沙偶的线。因为既要选择成为“偶医”,那么这便必须是第一步。
她明白,若是始终以自己过去的罪过为由,那么得到的,便是始终拼不齐,差了一块碎片的自己。
弋青凝神,周围依旧吵闹。
她想要寻找,寻找前进的方法。
既然是因为不能解决而离开,那么便只能选择前进。
老黑走了,她现在算是一无所有,便也不必挂念。
况且她对于老黑化作偶之后是否会出现什么问题也没有把握,所以她必须前进。
弋青试着将那沙“线”碾碎,可连抓也抓不住。波纹瞬息流动,虽是同频,却在每一瞬刷新新的沙粒,四向蹿去,与另一个偶重合,无法追踪。
她又试着将自己的气引入,想要控制。可一引入,无非是将自己的“活气”主动化为偶气,白白丧失。
眼前愈发缭乱,弋青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被吃掉了一样,身体里的血液也完全凝滞不动。
她只是在原地僵持着身子,脑子似乎已经超出负荷,定定地看着自己如漩涡般与偶结合的漂亮手腕,感受着身体里的偶。
弋青开始想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不断用偶来填补自己的空缺,自己是“人”还是“偶”。
在呆滞瞬间,她感到有人抚上她的手臂,于是猛然惊醒。
她看到井山嘴里的笔被攥在手上,一张靛蓝色的布条返给了她,上面被井山用秀丽的小字加上了一个“诉”字:【诉:井山回家。】
既已成诉,不得不理。
这是她的职责。
既然作为偶师,只要还有一个诉,她便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消亡。
弋青重新将手放到了波澜之上,细小的颗粒顶峰浮游在掌心,有什么与自己连接起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填充,甚至渐渐膨胀了起来,哪怕此时有着眼珠,却什么都看不到。
紧接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波澜似乎改变了朝向,奔涌向她。
强大的排异感使自己想要呕吐,她开始注意到泥土向上蛹动,桎梏住了自己的腿,以及,慢慢侵入自己的身体内部。
有什么从内部开始上移,一点点来到口中,最后被她吐了出来。
内脏。
视野开始变得清晰,感觉却变得分离。
最后,所有的感觉一股脑冲向自己,弋青看到那些波澜消失了。
还有井山依旧呆滞的表情,揭露了发生的变化:“你变成偶了。”
手腕处的腕箍已不需要扎根与衔接就与肉完美相融,过去眼珠的单独嵌入的不适感也已消失。
灵城变回了原样,没有再存在那些偶气的流动。
还有瞬间变得无比寂静,以及紧接而来的惊吓声,随后又回复了吵闹与喧嚣。
弋青知道,她成功了。
只是,她完全变成了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