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青知道原因。
她的体质从小就奇怪,除了能感受到常人看不到的“气”之外,控偶对她来说也是极其容易的——弋青很容易沾染上“气”。
准确来说,是那些“气”乐于亲近她。
开始时她也觉得烦恼,不过比起四周乱窜令人不安的气来说,那些气只是黏着她,除此之外,别无动作。
在手掌附上的那一刻起,弋青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时她不是偶也不是人,和这些都没关系。她是偶师。
成为一名偶师,是那时她唯一所能做的事。
那时弋青长大了一些,八岁。
前一秒还无知天真,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后一秒便在六道河居民们的记忆中瞬间成熟。
——她知道半夜被老鼠咬脚皮的感觉,也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肢体被剁了分食的感觉。六道河每人每时狂热的饥饿让她暴食过一段日子,但也只是背着老黑狂吃泥土和野草。
于是“诉”几乎成为了新鲜的汁液,成为了逃避所,让她在解诉的时候得以忘记对六道河的所做出的错。
所以弋青疯狂地接过一个又一个诉求,无论是让自己成为偶师,还是让自己小小年纪就有丰厚的经验,只是因为她想让自己忘记六道河,忘记所切身感到的那些居民的痛苦。
她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因此偶师,是弋青的“庇护所”。
老黑却不是。老黑是她的**。
在那段时间里,老黑甚至离开了她,一出门便是两三个月,最长半年才回来一次。在那段她最痛苦的日子里。
当掌纹触碰到偶气的波纹时,弋青眼里只有“诉”,她只是偶师。
偶师不是身份,而是那块缺失的碎片。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破碎的,是因为那块缺失的碎片。
可事实不是那样。
她一直,是完整的。
在成为偶师去解诉的过程中,诉不仅仅是一个诉,那些笑脸,感谢,信任,还有那些委托者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早就为她打开了自由出入“庇护所”的大门。
然后弋青蜷在门口的阴阳交界线,为自己做了决定。
她主动踏出了那一步。
于是她不再去控制气,偶师也不再是一个身份,偶也再不是一个与生命体存划开来的单独的世界。
弋青迈向了那些偶气,夹杂着那些乐意贴近她的气,她第一次主动去触摸,感受着它们,而不是如原来那般被动接受。
这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所能预料到的结果。
灵城想必已经恢复了该有的状态,剩下的偶气飘忽消散,连同黄沙,悠悠升腾,十分美丽。
见井山的眼里泛出了光,所想要伸出手去握紧细小的微尘,弋青更从容地使用着正在升腾的偶气,将那张诉条吹去,掠过井山眼前。但也只是吹过了一阵细小的风。
井山的双眼进了砂砾,她用手揉了揉,诉条阻止了她的行为,随后,目光随着靛蓝色的布条追随去。
弋青走去,手一抬隔空遮住了井山的双眼,说道:“你可以不用留在这里了。榕树已经空了。”
弋青不知为何,她能够自如地笑了。
脸颊一点也不僵硬,笑容原来可以如此轻松地展现。就好像小时候吃到了喜欢吃的菜一样。
她看着井山只是挠了挠下巴,左右看着,眼神明亮飘忽,又在她面前来回走着。
过去解了那么多的诉,她当然知道,那是井山作为委托人说不出口的话。
往常弋青会毫无反应地走开。而现在,她只是使用着那些柔软的气,让它们轻轻地抚上井山的身体。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眼睛的存在。虽然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可是弋青能够感受到瞳孔的湿润。
还有,身体变得很奇怪,痒痒的,她能感受到身体的运作。
明明已经变成偶了。弋青再次确定了自己变成偶的事实,却要比过去以生命体的形式存在时还要轻松。
“王还在等你不是吗?”她对井山说道,感受着全身开满了花。
只是没有想到,比井山的回答先来的,是闻雨来的拥抱。
弋青看到了。曾经作为生命体看不到的气。
在二人之间,不同的本气得以融合,最后二人的本气变成了一致的模样,交缠到一起。
她看着自己身上要比之前纠缠得更厉害的那些气,不禁笑了。
为什么之前的自己要因为自己的天赋而烦恼呢?明明都是属于自己的,却无法接纳。
同时,弋青看到了引雨符的答案。
在成为了偶之后,她看得更深切了——无数次密密麻麻筑起了卜术,又无数次切断了卜符的连接,是偏执的,与神经里的浮游物相联络起来的。一旦想起闻雨来,闻雨来所在之地便会引来雨水的引雨符。
灵城使用引雨符,使得农耕形成了良好的灌溉,也使得居民的愿景越来越多。
用在人的身上,却是第一次见。
闻雨来先松开了拥抱。俏皮对着弋青道:“报酬,就拿王给你换吧,我不当王了。”
“不接受任何甩锅。”弋青道。
闻雨来哈哈大笑,她浑然不知修复这一切的代价。又道:“你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原来你不是很在意报酬吗?
现在倒是摆出一副啥也不要的态度。”
井山看着闻雨来,胆小者依旧胆小,她的眼里除了王,再也不敢多容下其他东西。刚才未能说出口的话,也忘之脑后。
弋青道:“你们再不走,麟爷来了便难了。”
“难走?他已经不会来了。
你以为上次我们是怎么走的。”闻雨来道。
看着王不以为然的表情,弋青完全感受不到语言的激进。
她又看了井山一眼,想看是否如闻雨来所说的结果。
可已经变成人的井山,在王的面前,完全一副偶样。
弋青想要确定,问:“尸体呢?”又立即拨那些偶气搜寻着。
没有任何收获,整个灵城里都没有。
此刻的情绪如怒潮一般瞬间侵蚀了自己,那也是过去没有过的情绪。老黑变成偶,不再是生命体的事实,此刻才久违地如沉铁一般砸到自己的身上。
过去那些自己平静的说辞——因为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因为事情的发生无法改变。再也没能劝服自己的情绪。
所有上升的偶气突然停止,井山的表情改变了,而闻雨来仍然不以为然,毕竟看不见。
弋青的表面不再冷静,也不再沉着。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永远都回不去了。
是的,她是可以理解所有人,理解闻雨来井山的使命,知道她们因本气所做出的行为,理解麟爷是因为对灵城的责任而使得变为偶城。
可是呢,老黑再也无法看到她长大的模样,也再也无法得知阿白是他捡的小女孩,是他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女孩。
还有麟爷,那个心口不一帮了她很多的老头。
一瞬间,时间就停止在这里,没了过去,也一下没了未来。
原来这就是愤怒。
全身不自觉发起抖来,从嘴到手。所有的气不再留下轨迹,眼前好像一片空白,黄沙漫天,最后连自己都失去了。
弋青以为自己至少是敏锐的,可恰恰相反,她才是最迟钝的那个。
所有的黄沙霎时包裹住了面前所仇恨的两人,杀了老黑的人,让老黑变成偶的人,最后黄沙散开,什么都不剩。
那两人的血肉,被偶气所夺了去,于是生命体的本气,消散在空中。
这便是——“复仇”。
弋青连自己都不懂自己了。
她的眼睛也被砂砾所硌,却让她看到了另一个视角。
反应过来,那是井山记忆线的颗粒。
于是在迷蒙之中追寻着以风速消散着的,带有井山本气的记忆线,最终获得了井山完整的记忆。
——
因为胆小,井山总是被欺负的那个,因为体型庞大,被排挤,被谩骂。所有的活都让她干,可她也只能偷偷哭泣。
直到王的来临,才让井山看到了自己作为奴隶真正的用处。
她是有用的。
是王赋予了她用处。
那天开始,她的目光随时追随着王。王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王要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
井山深知,她的使命不是奴隶所需要做的农耕和军事,而是遇到王的时候对她所说的话——:“打死我,与我斗争,辅助我成为真正的王。”
这才是她真正的使命。
虽然不知道王的使命是什么,但井山照做。
她一直攻击,一直攻击王,直到王能露出满意的表情。
如果王因为攻击而倒下,因为攻击而哭泣,那便是不满意。她要继续,她要辅助王成为真正的王。
就算因为她的身上因为王的反击而伤痕累累,那也是王给予她的奖彰,是她有用的证明,是她被需要的证明。哪怕她哭泣,哪怕无法站起来,都必须,抬起手上的武器,与王做斗争。
只是有一次,王的表情变得很狰狞恐怖,井山很害怕,害怕王不要她,害怕王嫌弃她,更加用力地举起重锤,往王的身上砸去。
可是王突然睡着了。
井山看着王全身的淤青,摸上了因为自己的重击而碎裂的肋骨。不知为何,她好害怕。可是,那不是因为害怕王不要她,而是因为害怕王离开她。
王醒来后,身上的淤青和碎骨都恢复了。
还有,降下了第一个“孩子”。
也许在更多族人的眼里,那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果实”,降下后,便与自己脱了干系。
可对于她来说,那是“孩子”。是具有深厚联系,不可分割的存在。
在两年前,井山也曾生下一个。虽然要在泥土下埋藏十年,可她未曾忘记过埋藏的位置,经常去找自己的“孩子”说话,去观察“孩子”的状态。
所以在王降下“孩子”的那一刻,她钻到了王开了口的肚子里,她想要成为王的孩子,但不要被王降下,那样便永远能够与王和为一体了。
一直持着这样的想法,直到后一年,有一个自称是卜师的外人来到了土牧族,碰到了她们,说是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追问着她和王的“诉”。也就是麟爷。
王觉得无趣,吓他说:【“当然是一口吞掉你们的国土。”】
那人生气,离开了。
可井山一直在意,于是偷偷追上了那个卜师。
说:【“我要成为王的‘孩子’。”】
麟爷一惊:【“这太难了,我无法做到。不过我可以教你。
你要是比我厉害的话,说不定可以。”】
于是井山跟着麟爷离开了。
她穿走了王的鞋,带走了王的气味,跑到灵城成为了卜师。却从未有脱下过曾经被王选择之时,就被王砍裂的镣铐。
只是她回不去了。
麟爷告诉她:【“既然选择做徒弟,就要去寺庙里成为账本师傅。
还有,你以后就叫‘渔山’吧。那名太难听,就不要姓井了。”】
过了很久后,井山想要回去成为王的“孩子”,却被告知:【“既然成了账本师傅,那么便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寺庙一步。”】
她已经是寺庙的祭祀品了。
井山就这样一直等待,等待着王来找自己,于是使用着鞋子上封存的气,注入到引雨符内,只要是自己想起王,那么王所在之处,便会下雨。
井山在寺庙中等待,却没有等到王来找寻她。
成为账本师傅后所做的事,太过无聊。
她不懂,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写下来,为什么要给予回复。
她一天天看着天气,想要闻到王的气味,想要待在王的旁边。
终于,灵城下雨了。
灵城变成了什么样,井山一点也不在意。
她只想见到王,她只想要王。可是没有。王没有来找她。
她心死了。最后一点鞋上残留的气也在引雨符上消耗完了。
她等不来了。
麟爷让她试着把灵城恢复原来的模样,她照做,不问后果,可还是忍不住问:“那样能见到王吗?”
麟爷点头。
后来,王真的来找她了。
井山太过高兴,可是,她真的再也无法回家了。
因为自己所施出的卜术,让灵城完好如初的卜术,用那些黄沙造人的卜术,最终让自己的本气,死死地钉在了灵城的土地上。
王杀了麟爷,问她:【“这样你便能跟我一起走了吧。”】
可是不能。
井山发现,她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的脚已经深深地钉到了灵城的土地上。
她拒绝了王。
最后,看着王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