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间的风裹挟着霜气,刀子般刮过司徒志的脸颊。他扶着枯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断裂的经脉传来阵阵钻心剧痛,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凝成冰珠,砸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怀中的锦盒被他死死按在胸口,那是二长老用性命换来的遗物,也是他与司徒家唯一的羁绊。可此刻,这份羁绊却沉重得如同枷锁——里面的武学秘籍再好,于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而言,不过是一堆废纸。他试过运转内劲,哪怕只是一丝,都能引发丹田与经脉的撕裂般疼痛,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一口黑血呕在枯黄的落叶上,如同绽开的暗色花朵。秦山那道贯脉境巅峰的内劲不仅震断了他的经脉,更在他体内留下了难以化解的暗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的隐痛。
他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靠近任何村落人家。秦山既然与北瀚国勾结,必定会四处悬赏捉拿他这个司徒家的余孽,青牛镇周边的村镇,恐怕早已布满了眼线。他只能一头扎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靠着树皮、野果勉强果腹。
可深秋的山林,野果早已凋零,树皮苦涩难咽,啃下去划得喉咙生疼。饥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他。他的肚子咕咕作响,四肢渐渐变得酸软无力,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林中透着骇人的寒光。
夜里,他蜷缩在岩石缝隙中,盖着捡来的破旧兽皮——那是他在一具不知名野兽的尸体旁找到的,上面还沾着腥臭的血迹和腐肉。寒风从石缝中灌进来,冻得他瑟瑟发抖,伤口的疼痛与寒冷交织在一起,让他整夜无法入眠。
他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狭窄的夜空,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灵堂喋血的惨状、二长老战死的悲鸣、秦虎嚣张的狞笑、北瀚国士兵的屠戮。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上反复灼烧。
仇恨,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
这天清晨,他正趴在河边,用颤抖的双手掬起冰冷的河水往嘴里灌。河水带着泥沙的腥味,却能稍稍缓解喉咙的干渴与腹中的饥饿。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突然从远处传来,伴随着人声喧哗。
“仔细搜!秦馆主说了,那小杂种肯定跑不远,找到他重重有赏!”
“哼,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就算逃进山里,也活不了多久!”
“别大意,那老头是破灵境,能护着他逃出来,说不定还有后手!”
是秦山武馆的人!
司徒志的心脏骤然紧缩,顾不上多想,踉跄着爬起来,朝着山林深处疯狂跑去。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哪怕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哪怕经脉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的呼喝声清晰可闻。他能感觉到,有人已经冲进了山林,正在四处搜寻。
“那边有脚印!”
“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在身后响起,如同催命的鼓点。司徒志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带着尖刺,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他趴在灌木丛中,屏住呼吸,听着追兵的脚步声在身边不远处掠过。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着山林的腐叶气息,生怕被追兵察觉。
一名追兵的脚步声停在了灌木丛外,司徒志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青钢剑早已在逃亡途中遗失。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若是被发现,他便只能与对方同归于尽。
“奇怪,脚印怎么断了?”那名追兵的声音带着疑惑。
“可能是被野兽拖走了吧,一个废人,死在山里也正常。”另一个声音说道。
“也是,秦馆主的悬赏虽然诱人,但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去前面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司徒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的麻衣,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躺在灌木丛中,望着头顶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零星阳光,眼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恨意。
一个曾经的武道天骄,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躲在灌木丛中苟延残喘,连面对追兵的勇气都没有。
“黑煞……秦山……北瀚国……”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鬼哭,“我司徒志若有不死之日,必让你们血债血偿!必让你们尝尽我今日所受的所有苦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仇恨如同种子,在他残破的身体里生根发芽,汲取着他的痛苦与绝望,长成参天巨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从灌木丛中爬出来。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饥饿与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他路过一片沼泽地,不小心踩空,一条腿陷了进去。冰冷的泥浆瞬间没过膝盖,带着腐臭的气息,黏腻地缠绕着他的腿。他拼命挣扎,想要拔出来,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泥浆顺着裤腿往上蔓延,很快便到了大腿根部,冰冷刺骨,几乎要冻僵他的肢体。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嘶吼着,用手死死抓住旁边的野草,指甲断裂,鲜血直流,也不肯松开。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往上爬,泥浆沾满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泥人,狼狈不堪。
终于,他爬出了沼泽地,瘫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泥浆顺着他的身体流淌,露出下面布满伤口的皮肤,惨不忍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中,却照不进司徒志心中的阴霾。他望着远方的天际,那里是落日城的方向,是他曾经的家。
如今,家已不在,亲人已逝,修为尽废,前路茫茫。
可他不能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可能。
他缓缓伸出手,朝着落日城的方向,死死攥紧了拳头。哪怕经脉尽断,哪怕沦为废人,哪怕要在这荒野中苟延残喘,他也要活下去。
为了司徒家的血海深仇,为了二长老的临终嘱托,为了他所受的所有屈辱与痛苦。
夜色再次降临,山林中恢复了寂静。司徒志扶着一棵枯树,慢慢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踉跄,他的伤口依旧疼痛,他的腹中依旧饥饿。
但他的眼神,却比夜色更加冰冷,比寒铁更加坚硬。
他朝着山林更深处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拉长,如同一个行走在地狱边缘的残魂,唯一的执念,便是复仇。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他知道,只要仇恨不灭,他便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