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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牙行布饵

孙记牙行在临江西市,门脸不大,里头却深。前堂摆着些寻常货,绫罗、瓷器、漆器,看着体面。真正的买卖在后院。

沈砚进门时,往后院扫了一眼。棚子底下蹲着一排人,卖儿卖女的、抵了债的、被掳来不知打哪儿弄的,男女老少,眼神都一样空。一块块木牌挂在脖子上,写着价。

这地方脏。

脏得正好。越脏的财路,账上越藏不住东西。

"客官,是要买人,还是卖人?"

牙行掌柜眯着眼笑迎上来,两手揣在袖里,把沈砚从头到脚估了一遍,像在估一头牲口的斤两。

"都不是。"沈砚在前堂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我要买一桩买卖。临江最赚钱、又最干净的那种。"

掌柜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客官说笑。又赚钱又干净的买卖,世上哪有。"

"有钱的地方就有。"沈砚搁下一锭银子,不大不小,正够让人动心、又不够让人起杀心,"在下姓沈,游方行医,攒了几个钱,想在临江寻个稳当营生养老。听说孙掌柜路子最广。"

掌柜姓孙名德旺,在临江开牙行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眼前这位,面白如纸、说话斯文、动不动以帕掩唇咳两声,身边只带一个丫头,出手就是一锭好银,开口便是"养老"。一个有钱、没靠山、还病歪歪的外乡大夫。

肥羊。再肥不过的羊。

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热络起来,看茶、让座、寒暄,三言两语就探起沈砚的底:祖上做什么营生,可有亲族在临江照应,银钱带了几成。

沈砚一一答了,答得恰到好处。该露的露,该藏的藏:露出"有钱、好骗、孤身无靠",藏起别的。

"实不相瞒,"他叹口气,咳了两声,"祖上留了些田产,变卖了带在身上。我这身子,行医是行不动了,就想置个铺面、雇人打理,坐着收些租息,能撑几年是几年。"

"几年"两个字,他说得病恹恹的,像真没几年好活。

孙德旺眼里的算计,又浓了一层。

"沈先生想盘稳当买卖,这话就外行了。"他压低了声,"临江的买卖,干不干净不打紧,要紧的是上头有没有人。没人罩着,再干净的买卖也是替人养肥了挨宰;有人罩着,再脏的钱也洗得雪白。"

"那依孙掌柜,我该寻谁罩着。"

"这就看缘分了。"孙德旺捋着胡子卖关子,半晌才透出口风:临江有位"贵人",城里城外的钱袋子都捏在他手里。肯不肯收沈先生这单生意、肯不肯引荐,既看缘分,也看诚意。

诚意是什么,不必明说。

沈砚做出一副又心动又为难的样子,沉吟良久,才又添了一锭银子,权当"引荐的薄礼"。他做得像一只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走的肥羊,每一步都踩在孙德旺的算计上:你算我有钱,我便露财;你算我没靠山,我便诉苦;你算我病弱好拿捏,我便咳给你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喂给孙德旺的每一句"我很肥、我很好骗、我背后没人",都是钩。

孙德旺吞下肥羊的同时,也吞下了钩。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两锭银子,是顺着孙德旺这条线,摸到那位"贵人"的钱袋子上去。

谈得差不多了,孙德旺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没出声的阿璃身上。

那丫头坐在沈砚身侧,把玩着一只空茶盏,看着憨,眼睛却亮。

"沈先生这位姑娘,瞧着面生。"

"我表妹。"沈砚替她答了,"自小痴些,离不得人,只好带在身边。"

"痴"字一出,孙德旺放了心,伸手就去捏阿璃的下巴,做出长辈逗孩子的样子,嘴里"小姑娘"地唤着。

阿璃没躲。她任那只手快要碰到下巴,忽然偏头,笑眯眯地看他。

"你手上有三个茧,是握刀握出来的。可你刚才说,你只会打算盘。"

孙德旺的手僵在半空。

"你骗人。"她理直气壮,像在揭穿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表哥说过,骗人的人,话和手对不上。"

孙德旺干笑两声,要把手收回去。

阿璃却先一步握住了那只手,仍旧笑着,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错。

咔的一声轻响。

孙德旺闷哼,冷汗刷地下来,那只手的小指头不听使唤地耷拉下去。阿璃松了手,仰头看沈砚。"表哥,他骗人,要不要紧。"

"不要紧。"沈砚替他把茶续上,"孙掌柜见谅,她力气大,没轻没重。打小这样。"

孙德旺一边揉手一边赔笑,看阿璃的眼神变了,心里却更信了沈砚那套说辞:一个带着痴傻、力气还大的表妹的病弱大夫,能有什么背景。怪是怪了点,越怪,越不像有来头的人。

事,就这么谈成了。孙德旺应下引荐那位"贵人",约定了日子。

出了牙行,天色擦黑,西市的人牙子还在收摊,后院那排空眼睛仍蹲在那儿。阿璃跟在沈砚半步后,忽然出声。"表哥,我们今天,做成什么买卖了。"

"钓鱼。"沈砚没回头,"拿一条小鱼,钓一条更大的鱼。"

阿璃想了想,认真地点头。"那大鱼来了,我把它杀了。"

沈砚脚步一顿,先是失笑,随即心里一凛。

这把刀太利,也太直。她会把每一句话都照着字面办。"钓鱼""杀鱼"于她没分别,"那个人""那条鱼"也没分别。往后下令,他得字字掂量,不能给她留半分照字面误事的缝。

"不到我开口,"他回头看她,一字一句,"谁都不许杀。"

"好。"她应得干脆,又补一句,"那你早点开口。"

夜里,孙德旺临别压低的那句话,还在沈砚耳边转。

那胖掌柜揉着手,笑得意味深长:"沈先生,能让老朽引荐的贵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上了这条船,可就由不得您下了。"

沈砚立在客栈窗前,唇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旁人看不见。

他要的,正是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