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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临江水深

临江城比沈砚想的热闹。

入城那日天放了晴,连日的雪化成泥,街上泥泞,却挡不住人。酒旗招展,茶楼里说书的醒木拍得脆响,码头上盐船排了半里,桅杆密得像一片去了叶的林子。一派活泛太平的光景。

阿璃头一回进这样大的城,眼睛不够使。卖糖人的挑子前她挪不动脚,盯着那糖稀在铁板上拉成一条龙,看得入神,伸手想碰,被沈砚一带袖子拦下。她也不恼,回头冲他笑,又去看下一个摊子。

沈砚由她看。自己的目光,却落在另一处。

城门内侧的墙根下,几个挎刀的汉子正往外拖一个人。那人衣着体面,像个商户,被拖得掉了一只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很快被人潮盖了过去。

满街的人,没一个抬头。卖糖的低头搅糖,挑担的加快脚步,连离得最近的茶客都端起碗,把脸埋进茶里。

一座城,两副面孔。

"那个人被拖走了。"阿璃也看见了。她不像旁人那样别开脸,反而直愣愣地盯着,"没人管。"

"嗯。"

"为什么没人管。"

"管不了。"沈砚收回目光,往城里走,"这地方,有人能当街拖人,还能让满街装看不见。先记着,别多问。"

阿璃应了一声,跟上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墙根。她记住了,沈砚看得出,但她记的是那个人,不是他那句"别多问"。

他们寻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沈砚报的是游方大夫,带着个远房表妹投亲路过。

店家是个跛脚的中年人,见他面白病弱、一身洗不掉的药气,先信了三分;待沈砚搁下药箱、伸手就道破他那条腿是早年寒湿入骨、逢阴雨便钻心地疼,又信了七八分,巴巴地讨方子。

沈砚替他诊了脉,下针两处,开了个不值钱的方子,针到痛处,那跛脚当场松快了大半。店家千恩万谢,话也跟着多起来。

人一旦觉得欠了你点什么,嘴就关不住。

临江这地界,天是周怀安的天。店家压着嗓子,竹筒倒豆子:节度使,管兵,也管盐、铁、码头、牙行,城里城外大小买卖,十成里七成的根子捏在他一人手里。盐价他说了算,过江的货他抽成,连城里的牙行都是他的人开的。方才街上拖人的,是他手下巡检马彪的爪牙。谁家交不上"例钱",就这么当街拖走,拖回来的,没几个。

"那商户呢。"沈砚替他收针。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活该倒霉。"店家摆摆手,不敢再往下说了。

沈砚没追。他要的轮廓,已经有了。

阿璃在一旁,把店家搁下的一碟瓜子嗑得飞快,听得倒认真。

"周怀安很厉害。"她忽然下了个结论,语气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比那条狼厉害吗。"

店家被这没头没脑一句问得发愣。

沈砚瞥她一眼。"差不多。"

"哦。"她剥着瓜子,眼睛亮了亮,"那也能杀。"

店家的脸唰地白了。沈砚把那碟瓜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朝她递个眼色。她不情愿地撇撇嘴,到底没再开口。不是怕,是看在他面上。她的"听话",从来都是挑着人的。

当夜,果然有人循着"外乡来的肥羊大夫"摸上了门。

两个地痞,皮笑肉不笑,说临江有临江的规矩:新来的坐堂行医,得先拜个码头。意思无非是要钱。

沈砚不恼,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了盏茶,问他们这码头,是哪位的码头。

一个地痞嫌他啰嗦,伸手就掀他的药箱。

手没掀到。

阿璃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两指捏着那地痞的手腕,轻轻巧巧,像捏着一根筷子。地痞使足了劲,那只手纹丝不动,憋得满脸通红。

"他要碰你的东西。"阿璃偏头看沈砚,笑眯眯的,眼睛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温度,"要不要,我把他的手折起来?"

她说"折起来"三个字时,语气和问"要不要添茶"一模一样。

两个地痞的腿都软了。

"不必。"沈砚搁下茶盏,"放他走。"

阿璃松了手。那地痞抱着手腕,连滚带爬,话都顾不上撂,拽着同伴跑了。

阿璃望着那狼狈背影,有点遗憾。"折了,他下回就不敢来。"

"留着他,比折了有用。"沈砚重新提起茶壶,"他会回去报信,告诉他主子,这外乡大夫身边,有个不好惹的人。一个怕被招惹的对手,比一个被打怕的对手,更愿意先来探底。探底,就有来往;有来往,门就开了。"

阿璃似懂非懂,眨眨眼。"好麻烦。"

"嗯。"沈砚淡淡的,"杀人简单,杀人没用。"

那两个地痞,是孙记牙行的人。白日里店家提过一嘴:孙记是周怀安明面上敛财的盘口之一,管着人口、货物的买卖。一个能放地痞出来收"拜码头钱"的牙行,账上必不干净。

一个节度使,手眼通天,正面无人撼得动。可再大的树,根须总要扎进土里。盐、铁、牙行,这些埋在底下、不起眼的财路,才是动得了的地方。

他要从这条最不起眼的根须,往下挖。

夜深了。阿璃睡得没心没肺,一只手还攥着白天那半包瓜子。

沈砚没睡。咳了一阵,摸出白玉瓶,就着冷茶咽下一粒药。这药从前是师父亲手喂的,一夜不落;如今,得他自己记着时辰。

窗外是临江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亮到天边。这一城的灯,说到底,都点在周怀安一个人的手心里。他要从这片灯火最暗的一角,一点一点,把这只手拆开。

临睡前,他翻开那本旧册子。这些天他总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临终话,想着想着,又有一处年月对不上。他记下,没深想。

吹了灯。

身侧的阿璃翻了个身,含糊咕哝了一句什么。他侧耳去听,是那半阕谁也认不出的调子,她在梦里哼。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