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弦上蓄势待发,楚旌堂低声骂道,“殿下,让他们明日来!”
陆谦宜乌发凌乱,眼尾湿红,满身止不住打颤,语调欺软,“嗯。”
门外的叩响却是一声比一声急,恨不得即将破门闯入。
陆谦宜听得心惊,草草披衣下床,“到底什么事!”
亲卫军统领卫东满面歉意,作揖行礼。
“十万火急,巡夜的弟兄被蛮人的译官缠住了。那人声称手中有重要情报,要以百两银子卖给殿下。”
“人在何处?”楚旌堂恢复神智,厉声喝道。
“楚将军也在!”卫东从身后推出一满面血污的人,“这位就是。”
卫东传话带到,心思安定不少。
他得过太子协助,在宫中的俸禄涨了整整一倍。
连带着亲卫军统领的位置,也更加稳固。
严冬刺骨的深夜,他本不愿叨扰太子。
谁承想那译官性情颇烈,半句不合就将舌头嚼出血沫。
可别弄出人命!
“有劳卫大人。”陆谦宜递给他几块碎银,“今夜的事情,务必保密。”
“自然,属下告退。”
卫东不由自主地瞄去,陆谦宜发白的手腕露出丝带般的红痕,略微鼓起——显然是外力所致。
些许是陆谦宜被对方灼热的目光刺痛,飞速收手入袖,转身离去。
卫东漫不经心地把左手张开,用力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可太子殿下闲来无事,掐自己做什么?”
楚旌堂砰砰两脚踹飞译官,眉眼满是狠戾的光,像是剔骨尖刀一般,“你说的话,当真?”
译官怦然倒地,口角鲜血横流。他断断续续道,“绝无......半点虚言。”
陆谦宜作势要扶,“有话好好讲,你别为难他。”
“殿下,你放开!”
楚旌堂暴跳如雷,以从未有过的愤怒将陆谦宜推入门去,“这个人我来审,殿下你不许出来!也更不许偷听!”
大门在陆谦宜眼前关闭,眼前陷入无尽的漫漫长夜里。
*
翌日清晨,陆谦宜去了占星台。
果不其然,国相凉煜身披素绢长衣,背手仰望洞顶明珠。
二十八星宿镶嵌在天花板,熠熠发光,星芒毕露。
“见过太子殿下。南越一战,惊心动魄。好在殿下福泽深厚,孝心真挚。为陛下寻得那丹砂原石,彰显我朝火德当运。我观天象,遇见赤火金凤口衔丹珠,极于太乙星宿旁,必将——”
凉煜声音空灵,经过偌大的星宿殿回响共鸣,更显缥缈。有些不近人情的距离感。
“国相真是会讲故事。孤问,你答。别的闲杂话语,一句都不要说!”
陆谦宜毫无耐心,直奔主题。
凉煜愣了半刻,“遵旨,殿下想问什么?”
“苍梧国郡主洛凌栀,国相为何要取她的性命?”
“臣,不知殿下所言一事。”
“好,好,孤再问。龙浔铁营,地下的火药,是国相所埋的吧?”
“荒唐。臣终日待在星宿阁,从未取过龙浔铁营,那下面都是钟乳石笋,还有地道溪流,哪里有埋藏火药的地方?”
凉煜有些激动,握住夜明珠的手微微颤动。
“人是你送的?”陆谦宜握住夜明珠,缓缓道,“拿好,这还是波斯国给先皇的贡品,摔碎了可是大罪。”
“臣从未送人给过殿下。”凉煜冷静了片刻,故作沉稳,“兴许是蛮人。”
“瞧瞧!你这几句话,真是漏洞百出!”
陆谦宜左右手来回颠倒夜明珠,玩味地注视对方。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国相“为证清白”,把所有知情的事情悉数道出。
匈奴的狼为天神,绝非任人摆布的宠物。
能做到让狼吞食磁石、截断牙槽等事,必定对狼的生活习性了解清楚,手握大量磁铁原料。
“说,是谁指使的?”陆谦直勾勾手指,轻而易举地提起凉煜的衣领。
“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哪有这些本事——”
凉煜的脸色堪比翻书,气定神闲瞬息间转为惊慌失措。
他低头望去,一柄精铁钢刀紧贴小腿,飒飒冷意顺着神经往上爬。
“那可真是好极了。哎,你看这是什么?”
“求殿下饶命!”
凉煜扑通跪地,涕泪横流,抱住陆谦宜的腿不愿撒手。
陆谦宜手上提着一件紫烟色锦囊,打开后满是细碎的磁石灰渣。
精铁钢刀在指尖略微绕圈,那磁石灰渣就如过江之鲫般吸附在上面。
“哼,就你使得磁石,孤就使不得?凉大人,不如你也体验一下这磁石入体的感觉,被牢牢钉死,动弹不得......”
“殿下饶命,是......是三殿下和辽远庆国公姜大人指使。”
陆谦宜从怀里掏出早早备好的纸,按住凉煜的手指按上,“国相一言,可要作数。”
庆国公名叫姜亭烟,正值不惑之年。曾任朝中司空一职,主管田亩赋税。
涉及到钱财银两事情,自古以来就是得罪人的活。
康宁七年十一月,天下大旱。
各地藩王勾结乡绅,利用手中囤粮做起投机倒把的事情,至百姓于水火之中。
税收亏欠总要有人来承担,姜亭烟因性子绵软成了各路士族的活靶子。
姜亭烟不愿参与朝政的宦海沉浮,借病请辞回乡久居辽东。
恒宗帝心里知晓对他颇有亏欠,但迫于局势压力也是无可奈何,草草封称庆国公了事,但并不掌握什么实际权利。
不知这人是如何同泰王攀上关系,老虎亮出爪牙,竟也动了操戈兵权的心思。
御史府内,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太傅陈博文卷起袖子,擦拭额角汗水,目光紧紧盯住桌面上摊开的文书。
墙角放有几大口雕花箱子,陆谦宜凑去翻阅,均是各郡县呈上来的账目,以及朝中三品官员及其以上的述职奏呈。
“先生!学生来晚了!有件事想请先生帮忙。”陆谦宜给陈博文倒了杯茶,口吻恭敬。
他专程为查姜亭烟而来,简明扼要将事情同陈博文复述一遍,忧心忡忡道,“现在三弟在京。正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年后放之重新回辽东,那就由不得咱们管控了。”
当今必须禁严苛暴行,减少赋税,着力发展农业及工商,令百姓休养生息,减少战备损耗。
“行。臣晚些派人告知殿下。”
陈博文很快回复,手里的茶却是一口没动。
陆谦宜品出一丝迟疑的味道,追问。
“先生可是还有顾虑?”
“殿下明察,今年由于蜀郡水患,将其赋税由三十税一的税额降到十税一。粮食由汉中郡转调,等明年这批粮食......”
出于对太子的鼓励,陈博文没有全盘托出。
以往也有不少大臣提出过减少税收,优惠待民的奏折,但战事不可避免。
调兵运粮,养兵抚恤,战俘招安,修筑边塞城池,哪一项不是用钱的地方?
“蜀郡的粮食让他们自己还。当然,不一定是现成的粮食,也可以折合成参工例银。孤想借批蜀民,参考修建长堤管治洪水的经验。来年,命监禄司南下开凿灵渠,开放同苍梧国的互市来往。”
除华北以外,川蜀、东南等地都是产粮大户,以满足军粮供应、国库收入。
但道路不畅,物资运载耗费极高,甚至达到十亿或上百亿钱额。
再度消耗,朝廷里给官员俸禄也交付不起。
陆谦宜对太傅向来没有隐瞒,“先生,百姓依靠耕种所获得收入,是远远不够朝廷支出的。必须从其他方面增加收入,第一步,便是促进商市流动。”
昭国绝大多数的钱财,往往掌握在商贾手里。
陆谦宜铁了心,要让他们放血。
用过晚膳,陈博文消息传来。
“有意思,没想到这姜大人,祖上也是冶金出身。”
陆谦宜瞄了一眼信纸,纸上整齐划一列有江亭烟的籍贯、家谱、官职经历等等。
凉煜入朝担任国相,姜家背后没少出力。
目的在朝中埋下眼线,待有朝一日重返京畿。
“正常,我们南下前,曾与北境的工匠学习过技法。后经改良,结合苍梧国空气湿润特点,搭配合适的金属熔点,才制作出心仪的铁器。”
洛凌栀自感说多,点到为止。
“太子殿下,你需要的钱币已经制好了。重半两,每个钱币上面刻有编号。”
“避免造假。郡主聪颖,心思细腻。”
富商权宦脑筋伶俐,最会在钱财上做文章。
原著里的正主也提出过规定货币的办法,依次称重估量价值。
一旦发放到百姓手里,衍生为往里面掺锡、铅石等物。
久而久之,钱财贬值,国库亏欠甚多。
陆谦宜有他自己的考量,却不便道出。
要解决这种情况,只能由朝廷出面,规定铜币价值。
不根据其重量,让市场按货币面值来流通。
“还有一事。”
洛凌栀微蹙眉毛,双手搅动帕子。
“什么?”
“半两钱,还是过重了些。若要携带一二千枚,都赶得上一头小羊羔了。”
“请放心,日后流通起来,铜币定然减量。还请郡主,多多指点。”
陆谦宜心里暗暗想到,今日,不过是试验朝中富商、藩王忠心的试金石罢了。
他清俊的面颊上拂过不易觉察的笑,少年青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辨喜怒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