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昭一夜未眠，辰时便换了一身朝服，早早入了宫。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不紧不慢的走着，刚转过一道宫门，迎面便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昱昭挑了挑眉。虽然隔着几步距离还看不太真切，可那走路的姿态，那急不可耐的步伐，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对面那人也看到了他，脚步猛的一顿，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快步迎了上来。
两人在相遇的一瞬同时停下脚步，四目相对。
“沈将军，别来无恙啊。”傅茂时微微抬手，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看似恭敬，可那眼神里分明有恶意。
沈昱昭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便绕过他往里面走去。
傅茂时见状，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愤懑无处发泄。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沈昱昭已经先他一步往宣政殿的方向去了，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提起袍角快步追了上去。
他跑了几步便超过了沈昱昭，抢在了前面。
从沈昱昭身旁经过时，肩膀故意重重地蹭了一下沈昱昭的肩头。
炽言跟在后面，眉头一皱，小心地看向自家殿下的脸色，心里暗暗替傅茂时捏了一把冷汗，这人怕是不知死活到极点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昱昭竟没有半分恼怒，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半步，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急，你先走。
炽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家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了？这哪里是沈昱昭的作风？他以往若是被人这般挑衅，不把对方按在地上碾三遍绝不会罢休。
炽言忍不住快走两步，与沈昱昭并排，压低了声音急切道：“殿下，咱们也快走几步，不能让他先进去啊，他一看就是来告状的！万一陛下先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无妨，就是要让他急，越急越好。”沈昱昭说的很有把握。
炽言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到沈昱昭那副成竹在胸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还没摸清自家殿下到底在盘算什么，可他了解沈昱昭，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炽言默默退回了后面，不再多言。
宣政殿门前，李公公早已候着了，见到两人一前一后走来，微微躬身，嗓音尖细而不失恭敬：“傅公子，沈将军陛下已在殿内等候，二位请随老奴来。”
傅茂时抢先一步迈过了门槛，像是生怕被沈昱昭抢了先机，沈昱昭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步履从容，甚至还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
殿内，萧逸早已端坐在龙案之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可目光却落在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经等了他们一会儿了。
昨夜傅茂时带兵拦截沈昱昭车驾的事，传得虽不算广，但他身居九五，自然早已收到了风声。
“臣傅茂时，参见陛下！”傅茂时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又急又响，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臣有事要奏！”
萧逸放下手中的奏章，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说吧。”
傅茂时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一张脸上堆满了委屈与愤慨，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颤抖：“陛下！昨夜臣的未婚妻逃婚，臣赶去追她，不料却亲眼见沈将军掳走臣的未婚妻，藏于马车之中，臣上前询问，沈将军却拒不认账，还以官职相压，将臣驱逐而走！陛下！沈昱昭此举分明是抢夺良家妻女！其罪当诛啊！"
他说到激动处，甚至还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萧逸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傅茂时身上缓缓移向沈昱昭。
沈昱昭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傅茂时：“傅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傅茂时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就是你藏起来的那个女人！姜墨！她是我的未婚妻，昨夜逃婚出府，我一路追到城外，亲眼见她进了你的马车！沈昱昭，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沈昱昭听完，竟轻轻笑了一声。
他转向萧逸，不紧不慢地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傅公子。”
萧逸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沈昱昭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傅茂时，语气淡然：“傅公子方才说，姜墨是你的未婚妻。可据臣所知，姜家与傅家这门亲事，似乎还未过明路吧？三书六礼，下了几样？婚书可曾交换？官媒可有备案？”
傅茂时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已，已经下了聘礼！”
“下了聘礼，便算定了亲么？”沈昱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来。
“汴京城里哪家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傅茂时被他堵得面红耳赤，立刻转过头去看萧逸：“陛下！沈昱昭他强词夺理！”
萧逸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傅茂时的话。
他靠在龙椅上，微微眯着眼，目光在沈昱昭和傅茂时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昱昭见时机正好，不紧不慢地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傅公子方才所言，臣的确不知，昨夜臣从城外办事归来，途中并未见过姜姑娘，更未曾私藏何人，倒是傅公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傅茂时身上：“深夜带兵拦截朝廷命官的车驾，口口声声要搜查，臣想请问陛下，何时起，一个无官无职的世家公子，也能调动兵马，拦路搜车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了殿中。
傅茂时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却发现无论如何解释都是越描越黑，他带兵拦截沈昱昭车驾是事实，那队人马的来历更是经不起查。
萧逸的眼神微微沉了一瞬。
傅茂时是皇后的堂弟，近段时日仗着这层关系，在汴京城里愈发横行无忌。
他早已看在眼里，只是碍于皇后的面子一直未曾发作，可此刻沈昱昭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的扎在了他心头最敏感的那处。
外戚，兵权。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萧逸没有接这个话茬，却话锋一转，淡淡道：“姜家与傅家的婚事……确实欠缺考虑。”
沈昱昭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道：“陛下圣明，姜家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众多，向来狡猾，傅家也是汴京大族，这两家若是联了姻，势力交错盘结，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后半句，已经明明白白地悬在了殿中。
萧逸的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在权衡什么。
傅茂时急了，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陛下！姜墨是臣的未婚妻，这是您亲口允了的！沈昱昭横插一脚，分明是别有用心啊！陛下！”
“傅公子。”沈昱昭慢悠悠地打断了他。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姜墨昨夜逃婚了，一个女子宁愿深夜逃出家门，也不愿嫁入你傅家，你觉得这门亲事，还能成吗？”
傅茂时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跪在地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萧逸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姜家与傅家婚事就此作罢，不得再议，姜墨逃婚一事，念其孤苦，不予追究。”
傅茂时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陛下！”
“退下吧。”萧逸摆了摆手，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
傅茂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他终究不敢在御前发作，他重重地叩了一个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目光狠狠地剜了沈昱昭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宣政殿。
沈昱昭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走上前又说道：“陛下圣明，不过臣还有一言。”
萧逸抬眼看他：“说。”
“姜家毕竟是汴京大族，这门亲事若是就此作罢，对姜家颜面有损，对陛下声望亦有不妥，况且姜墨一个孤女，经此一事，名声已然受损，往后怕是更难许配人家了。”
萧逸微微挑眉：“那依你的意思？”
沈昱昭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萧逸，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道：“不如改嫁。”
萧逸皱了皱眉：“改嫁？嫁与何人？”
沈昱昭迎着萧逸的目光，拱手道：“嫁与臣。”
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萧逸显然是没有想到的。
萧逸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昱昭，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昱昭不避不闪，继续道：“陛下，臣娶姜墨，于陛下而言有三利。”
“哦？何三利？”萧逸问
“其一，姜家从此受臣节制，臣手握兵权，姜家若有什么异动，臣自会替陛下料理干净，其二，姜墨孤女无依，嫁入沈府，便断了姜家与傅家联姻的任何可能，姜家即便想翻什么浪，也无人搭手，其三….”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像是在说一件极要紧的事：“臣娶了她，陛下便多了一个替您盯着姜家的人，这桩婚事，对陛下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他说得条理分明，句句在理，萧逸靠在龙椅上，看着沈昱昭陷入了沉思。
沈昱昭说得没错。
姜家狡猾，傅家已是一大隐患，若这两家真的联了姻，朝堂上的平衡便要被打破了，而沈昱昭娶了姜墨，一来可以制衡姜家，二来也算是替他拔掉了那根扎在心头上的刺。
更重要的是，沈昱昭手里握着兵权，他若真与姜家有什么勾结，根本不必等到今日，萧逸对沈昱昭，比对傅家要放心得多。
可…….沈昱昭是有婚约的。
萧逸看向他意味深长的说：“可你是有婚约之人啊。”
“陛下，臣恳请您将我与阮筝的婚事退掉！若我与阮筝结婚这可比傅家与姜家联姻更可怕啊！毕竟阮筝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沈昱昭最后一句话说的很重要。
这话一出，让萧逸有些震惊也有些犹豫，他没想到沈昱昭竟会退他与阮家联姻的唯一机会。
他思索了片刻，其实他对于沈昱昭也不能是完全信任，今日这一出怕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可是…..若他真想夺权，和阮家联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如今他却选择了姜家….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沈昱昭与姜家联姻，他便不用担心外戚干政，少了一些顾虑。
“好。”萧逸终于点了头。
“朕准了，你与阮筝的婚事也就此作罢，朕允了你与姜墨的婚事，朕亲自做主，择日成婚。”
沈昱昭站在殿中，微微躬身，朝萧逸拱手道：“多谢陛下成全。”
沈昱昭语气平淡可他内心早已汹涌澎湃，终于，等了许久的棋局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走出宣政殿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炽言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又惊又喜：“殿下您这一招妙啊！”
沈昱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脚步不停。
炽言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看宣政殿那扇大门，又看了看自家殿下挺拔的背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咋舌。
从撮合傅家与姜家联姻，到逼姜墨逃婚，到连夜守在城外等着救人，到入宫告御状，再到顺水推舟把婚事揽到自己头上，顺便还退了自己不喜欢的婚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误，每一步都在引着别人往他铺好的路上走。
炽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家殿下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好在他不是殿下的敌人。
沈昱昭走出宫门时，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炽言，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回去告诉霜风，让姜墨好好养伤，告诉她，不用嫁傅茂时了。”
炽言连忙应道：“是！”
沈昱昭翻身上马，很快便没入了长街尽头的人流之中。
多多讨论剧情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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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昭夺妻